旧时，家乡民间很重礼教，人们头脑中，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就我老家里下河兴化一带婚俗来说，似乎一直遵循相亲、送节礼、接新人、吃喜酒、看新娘、回门等老规矩，透着一股子礼数周全的人情味和热热闹闹的烟火气，也留下了诸多啼笑皆非的有趣故事。

       相亲

       我的相亲轶事，每一段都带着让人好气又好笑、好事又多磨的戏剧性。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婚俗中世代相沿的择偶方式，男子俊才，女子芳容，全凭媒人一张嘴的鼓动舌簧、锦上添花，甚至隐瞒缺陷，也不稀罕。上世纪90年代，那时的青年男女婚配还多靠媒人牵线搭桥，令男女双方又喜又怕的“相亲”故事，一年四季不断地重复演绎。相亲时，双方彼此见面的目测和对话，也让外表气质等“眼缘”条件，面对着种种客观现实的考验。

       就拿身高来说，那时找女朋友，谈恋爱，不到一米七的男孩被称为“二等残废”。严重的是，我身高不足一米六，连“三等残废”都不如。因为我的先天“硬条件”太差，早就不奢求“一见钟情”“英雄救美”黄粱美梦般的自由恋爱，无奈之下只能寄望于正统的媒人介绍。

       我大学毕业分配工作后，父母就张罗亲朋好友找媒人。我讨厌媒人介绍。因为还没有和女方见面，已先被媒人左盘问，右盘问，像面对查户口的户籍警察，你必须如实申报：家里，是城镇户口？几口人，几间房？住在哪里？是新房，旧屋，还是单间宿舍？在哪儿工作，吃国粮吗？是国营单位，还是集体单位？每月多少工资？

      特别是，还要报身高，到一米七没有？尽管我父母想尽了各种办法，托人高价弄来一双增高鞋，似乎感觉我的“海拔”增加了五六公分，实际离“标准线”还是有差距的，但只好含糊其辞地应付媒人：基本上接近一米七，无奈把难以启齿的隐私统统交待出来。见面更是一场严峻的“面试”，到了双方见面地点，男女见了面，就互相用挑剔的眼光找对方的缺点，机械的谈话，也弄得你，不可能有什么“感觉”。

       第一次相亲对象也是位大学毕业生，个头也不高，活泼可爱，还蛮健谈的，她瞥了我一眼后，便主动把身旁的男子介绍给我：他是我同学，又是同事。这位个头和我差不多的男子，走过来并肩到我身边，也很热情地伸出与我握手：你好！闲聊几句客道话，尔后便各自散去。在我回家感觉自我良好的时候，媒人泼来一盆凉水：目测不合格，女方回绝了，原因是男同学标准身高一米六五，站在我身旁明显高出一截，我顿时无语以对，索性女方的男同学是专程来检验我的个头的，我顿感自尊受到莫大的伤害。

       第二次相亲见面地点在女方家中，女孩的父亲俨然是一名国家干部的模样，我很不自在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接受他面对面的郑重个别谈话。分配在基层工商所工作不久的我，也谈不上工作阅历，高度紧张的我竟抖抖索索地答不出他表情很严肃地盘问，那情景着实令我汗颜。女孩却落落大方地请我去她的“闺房”，算是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其实女孩的“闺房”就是书房。我下意识地剽了一眼，书柜里堆满了历史、哲学类书籍。书桌上一本颜真卿《颜勤礼碑》字帖和几张临写好的作品。女孩心无旁骛地讲述一些人文历史、哲学思想和传统书法的观念。虽说我也是喜欢历史文学、酷爱书法绘画的有志青年，但毕竟初次见面，在高谈阔论的姑娘面前还是要谦虚些，我只是不显山露水地夸赞附言了几句：嗯，学得深，写得也挺好的！回家后，我便沉浸在总算找到兴趣相投的女友的喜悦当中。但媒人还是泼来一盆凉水：没有“眼缘”，我怯场的表现并不是她理想中魏晋文人的风度气质，我顿时明白了，我不是她想象中的“菜”，归根结底是我的“海拔”太低。

       接连两次的相亲挫折，我已经不抱成功的希望了，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注定要孤身终老。日子还是要过下去，接下来我越挫越勇，一次次地尝试，一次又一次尴尬收场。这次的相亲是一位退役海军军官的女儿。既然是军官的女儿，这次我干脆穿上崭新的工商制服，戴上大盖帽，脱下增高鞋，脚穿黑亮皮鞋，带着很有军人的气质，雄赳赳地朝女方家而来。

       远处门前蹲着一个约5、6岁胖墩墩的小男孩，见到我突然起身转头叫喊：“姑姑，警察来了”。我踏进女方家中，女孩坐在堂屋大桌子前捂着嘴腼腆地笑着，女方母亲热情地张罗着让我们坐下，便和媒人寒暄客套了几句，女孩一直不吭声地坐在旁边偷看了我几眼，我们喝了一碗红糖枣茶后便起身回去了。回家后，除了女方家人很热情外，我倒也没有什么感觉。媒人回话，女方母亲约我再到她家坐一坐，其实我也无所谓了，去就去吧，反正也没有什么感觉。我前脚刚踏进堂屋，后脚她家二女儿急匆匆地跑来说：姐姐从后门溜出去了。她母亲急得更是六神无主，喃喃地说：不好意思，这个鬼丫头又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我心里明白，是你女儿看不上我哟，肯定嫌弃我的身高。我便大度地说：没关系，我先走了。回到家没几天，媒人带话，女方母亲无论如何让我下午下班后再去她家一趟。我寻思，女方躲着我不见面，何必再去丢架子呢？但经不过媒人苦口婆心地劝言，我只好厚着脸皮再去一回。

      走进她家客厅，眼见正坐在大桌子前织着毛线的女孩，白皙的皮肤，昏黄的灯光映衬着她那瓜子型的脸、大大的眼睛、秀气的鼻子、饱满的小嘴，一头乌黑透亮的头发扎成了一束“马尾巴”。她母亲又热情地招呼我坐下来，悄悄告诉我：后门被我反锁起来了，今晚多坐会儿，我已经包好的饺子，晚上一起吃饺子，夜宵我煮面条给你俩吃。我被她母亲的热情感动了，连声应允：嗯嗯！

       “织毛线呀，有这手艺挺好的！”姑娘不吭声，我只好主动搭讪。

       “都怪我妈，非让我打个围巾给你”姑娘好像在赌气地回了一句。

        我顿感飘来阵阵春天般的暖意，生平第一次听到姑娘为我打毛线，心里当然是十万个愿意，嘴笨的我却生硬地推辞了一句：“要是你忙的话，不用打了，我去买一条围巾”话脱口而出我立即后悔了。她只是剽了我一眼，又低头打毛线了。

      “平时你喜欢看什么书？”姑娘好心好意织条围巾给你，你却要去买，一点儿情商都没有。于是，我连忙转移话题。

“      我最喜欢看金庸、古龙和梁羽生的武打小说，最欣赏的人物是黄蓉……”我的话题似乎打开了她的话匣，她竟顺着话题谈论下去。

        见她滔滔不绝地谈起了香港武打小说，我也感化了。说实在的，那个年代的青年人最时髦爱看的小说，就是一文一武，文是琼瑶的爱情小说，武是金庸的武打小说。当然我也不例外，毫无谦让地谈论心目中的崇拜人物故事。谈着谈着我突问她，第二次见面躲着我，是因为我的“标准线”不够。

     “你向高个子买身高吧，一万块买一公分吧！”她幽默风趣的回话，我顿感自己的形象高大了许多。那一晚围绕着共同的话题谈了很久，热气腾腾的水饺和面条，也让我吃的又实在，又暖和。

      如今我们已结婚多年，拥有了一个温馨幸福的小家，日子平淡却满是暖意，笑着说起当年那些自己相亲的糗事，过往的窘迫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云淡风轻的释然。

         送节礼

        兴化有个不成文的婚俗礼数，每年的“端午、中秋、春节”三大传统节日，有对象的小伙子节前一定要送节礼，这是婚俗老规矩。因事关亲事成败，送什么很有讲究。记得，我小时候四伯父送四婶家的节礼是：带骨肋条肉一方，大鲤鱼两条，红公鸡两只，洋河普曲四或六瓶，号称“老四样”。后来，我送岳母家的节礼是：红牡丹香烟两条，洋酒大曲两箱，猪膀子、大鲤鱼、公鸡，还有些茶叶糕点、干鲜果品，多少不拘。现今小伙子送女方的节礼：香烟是中华、九五，白酒是茅台、五粮液之类的高档标准。

       怎么送节礼也有讲究。那时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崭新的永久、凤凰不输现在的宝马、奔驰。

       过节前，那时候衣着光鲜的小伙子，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满载情意，骑行在前往未来丈母娘家的马路上。满心欢喜地憧憬着未来，节礼一送，亲事就成了一大半，再选个好日子，便可成亲。

       当然也有差点搞砸了的。学医刚毕业的四伯父，听说过些世面，偏偏不愿循规蹈矩送“老四样”，说那太土气。洋气的他托熟人从食品站买来一条猪后腿，夹在自行车后座上，潇洒地跨上车子，哼着歌翩然而去。

       俗话说，得意容易忘形，乐极容易生悲。因车速太快，猪腿从后座滑落，他浑然不知。等到他发觉时，已经冲出去几里地。他连忙掉转车头，沿途寻找。好在那时民风淳厚，猪腿被拉板车的一位大爷捡到，一路打听失主，直至遇到四伯父，才物归原主。

      接新人

      年前送节礼，年后接新人，这是兴化过春节时的婚俗规矩。大年初二是家家户户接新人的日子。有父母接刚出嫁的女儿，也有小伙子接已相中的对象。那时候，女方家接女儿比较随意，只需打发家里小辈儿去姐姐婆家，将其接回即可。姐姐、姐夫一定大包小包地带些礼物来孝敬父母，进门后也立马挽起袖子下厨。

      男方去女方家接对象要隆重得多。一大早，小伙子梳洗穿戴整齐，在长辈的反复叮嘱中出了门。一路上还盘算着，见到未来老丈人和丈母娘怎么说话，如果女方家留饭席间如何表现，等等。据说有的小伙子因说错一个词或有一个不当的举动，就致使婚事告吹。

       我家的三表叔就遇到这桩不尴不尬事儿：大年初二早上，三表叔信心满满地上门接对象，左邻右舍大姑娘小伙子都凑过来看热闹。油头粉面的他故作轻松站起身，一手敬烟，一手递糖，笑嘻嘻地说:“简单地搞一搞，会抽烟的搞支烟，不会抽烟的搞块糖。”看热闹的人哄然大笑，姑娘们也都羞红了脸跑开了。未来老丈人的脸唰地冷了下来，“搞”是平常忌讳的贬义词。一字之失，黄了婚事，都是轻浮惹的祸。在未来老丈人留饭时，三表叔喝到兴奋处，又忘乎所以，挥起膀子，与未来老丈人划拳，高声称“哥俩好”，婚事就此告吹。

       这只是个别现象，当然大多数小伙子运气没有这么差，一般都能顺利地接来对象。印象中，那年初二，邻居家孙伯大儿子孙小虎把对象一接到家，家中八个凉菜摆上桌，四样大菜在锅里或蒸或炖，六个热炒待举杯时开始下锅，比年夜饭还要丰盛。

      可如此丰盛的饭菜，接来的对象一般不会放开吃，大多点到为止。孙小虎接对象时，十岁左右的我荣幸作陪。孙小虎对象人高马大，席间表现却斯文至极。轻声慢语、细嚼慢咽，只吃了一些蔬菜和一小碗面条，就放下碗筷，声称已经饱了，饭量居没我大。孙小虎窃喜，找个饭量小的，省口粮。

       可自从有了孩子，孙小虎女人便“原形毕露”，边喂奶孩子边吃饭，一心二用的情况下，还能吃两碗面条、四个肉包， 比男人饭量还大。孙小虎笑着说，早知这么能吃，就不娶你了，把家都吃穷了……

     吃酒席

     按照婚俗规矩，哪家结婚都要请客办酒席。

吃酒席分两种，以男宾为主的这桌叫主桌，以女眷和小孩为主的那桌叫副桌。小时候，按规矩我坐副桌。那个年代大多选择在家里宴客，一来热闹，二来实惠。

       别看请人喝喜酒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而其中也有不少“学问”呢！澡堂子里有“跑堂”的，请酒席也要请“跑厨”的。请来家族或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做跑厨，商议邀请哪些亲友，操办几桌合适，让谁做跑厨，请谁为大厨，还要约客、请客、帮主人家到其他人家借桌子板凳等等。

      正常情况下，请客之前要先“约客”好。约客是对被请人的一种尊重，“有请无约”容易使人产生误会，认为是桌子凑不齐了“顺便”喊的，并没有列入当时的“计划”，其他人到不了了，才将自己作为“替补”；而“有约无请”那更是“重大失误”，如果出现这种情况，约客的人总是多少天都不好意思再见被约的人，老远看到都要设法避开。为了防止“有请无约”和“有约无请”这种低级错误的发生。“好记性不抵烂笔头”，事先准备好的“酒席单子”（当时普通人家还没有使用喜宴请柬之说），约了，请了，就在姓名上面做个记号。“酒席单子”是事先家里几个能做主的人一起商量的，毕竟多数人商量不容易出错。如果是一个家族上几户人家一起操办的事情还要几个长辈共同研究，以统一思想，努力减少人为失误。过去请客要一家一家的由专人登门先约后请，如今喜宴多数发请柬约客、直接打电话请客或手机微信群发个通知。

      主家提前几天，首先要找个厨师，平时厨师也没有什么事做，就是到了人家有事，特别是到了春节就非常吃香，要提前约请，不然，春节期间往往几个人家“双当”(同一天有几户人家做事需要请厨师)就会被动，即使自家人会做菜，亲戚朋友，尤其是新亲家来了就会感到没有面子，“这么大的桩事连个厨师都没有”，说轻了是没有什么人缘，说重了，对新亲家看不起，容易造成误解。

      大厨一经确定，便可开列菜单，主家和跑厨分头布置场地、张罗采买。侄男伯女前来帮忙，在院内搭起棚子，支起锅灶，挑水劈柴，剥葱扒蒜；柴火灶内火苗熊熊，大铁锅里肉香扑鼻；跑厨在院子里招呼来宾，礼厨在屋檐下执笔收银。活色生香的婚宴正式开启！

      家邦亲邻接到主家邀请，男男女女，拖家带眷，全都欣然前往喝喜酒，凑个份子，凑个热闹，顺便解解馋。

      宾客落座，八个或十个冷菜上桌，主桌上的男人们还在你推我让，按辈分和年龄，谁坐上席，谁居下首；副桌上嘴馋的孩子早已蠢瀣欲动，嚷嚷着吃这吃那，有的不待允许，直接上手，迅即遭母亲喝止或筷子惩戒后老实下来。旁边立即有人出来打圆场:“孩子想吃什么，叨给吃，怕什么，孩子还小！”孩子的母亲红了红脸说，“主桌那边还没举杯，副桌这里怎好先动筷子？”

      主桌上，坐上席的长辈举杯，众人一齐跟着举杯。两盅门杯过后，上席长辈逐一介绍，这是你表叔，那是你二大爷，先敬你表叔，再敬你二大爷。于是乎分头敬酒开始，一轮又一轮，一波又一波，渐次将婚宴气氛推向高潮。

       副桌这边，在主桌举杯的同时即刻动筷，无须预热，无须过渡，立马进入白热化状态。桌边似繁忙的运输线，妈妈如勤快的搬运工筷子、汤匙不停地往怀里和身旁孩子嘴里投喂美味，那孩子便如巢里待哺的小鸟，张开小嘴，应接不暇。不大会儿工夫，如狂风卷残云，似秋风扫落叶，冷盘先去了一大半。

       院子外面，人群中一阵骚动，谁说了声:“新娘子来了！”唢呐之声由远而近，一会儿工夫，众人簇拥之下，穿红的新娘和着绿的伴娘，在面带春光的新郎官引领下进了院门，小伙子、大姑娘挨挨挤挤将一对新人送进了新房。

      肚中有食，心中不慌，席上的孩子见状，也坐不住了，挣脱母亲怀抱，一个看一个，跑出去瞧热闹去了。“才吃多一点，就不吃了，快把孩子喊回来再吃点。”席上有人说。“俺家孩子，猫肚子，吃不了多少，随他去！”孩子母亲不无遗憾地说。“就是就是！”另几个母亲随即附和。待炒肉片等热炒一上桌，母亲们又开始呼儿唤女，让接茬再吃。实在唤不回来，只好作罢。等到红烧肉等大菜上桌时，孩子们早已跑得没了影，母亲们只能徒唤奈何了。

      十岁以后，我爸常因家里有事走不开，让我代替他去吃喜酒，说是让我历练历练，学着叫人，学着敬酒。席上，伯父们对我关怀备至，怕我拘束，帮我夹菜。我也小大人一般以水代酒，回敬长辈。

       主桌之上，男人们最爱搅酒，他们为喝不喝、跟谁喝、喝几杯纠缠不清地打酒官司，酒越喝越多，声越来越大。宴席尾声，一壮汉一时兴起，跟一干瘦老头打起赌来，说自己一碗酒，对方一块肉，结果瘦老头一大碗红烧肉下肚，壮汉不胜酒力，出溜到了桌底下，被人叫醒后，醉眼蒙眬地走出复杂的曲线，在众人善意的笑声中，踉踉跄跄地回了家。

     “喜酒喜酒，歪歪扭扭。”喝喜酒不喝到歪歪扭扭，不能算尽兴。主桌上的男人们都这么说。

      看新娘

      喜酒吃饱了，我跟随大人们涌挤到屋里看新娘。新娘子端坐椅子，脸孔低垂，手摊在膝盖上，动来动去，好像没地方放。她身穿红袄绿裤，脚踩绣花鞋，发髻别了一朵红花，脸面涂了胭脂。往后，新娘就是一个家族的了，是连亲带眷的亲戚了，这让我心里美滋滋的。

      新娘子身后是一张抽屈，台上有盏洋油灯亮着。台脚有栏板，放着汤婆子、脚炉、热水瓶；靠屋内是一张椐树洞床，雕有鸟雀呼晴五谷丰登的图案，床身有小抽届，还有脚踏板。床后摆着两只红漆子孙桶，簇新的，闪着桐油光。

       屋里窗下有时会有脚踏车（方言：自行车），系了红绳，亮晶晶的，猎人眼球。男人羡慕地瞧着，小孩子会按一下响铃。有脚踏车，那就表明嫁妆丰足，新娘娘家是好人家。多数嫁妆没有脚踏车，买不起啊。

       新娘子这边，是看客站立的地方，男女老少，汉子爷们一齐厚着脸度、光明正大地酊着新娘看。看得她脸红，羞得她低下了头。其实她夜里早来过几次啦。

       可是，昏暗的电灯下，新娘的脸模糊的，看了半宿，其实都没有看清楚。

      回门

      中国人结婚，有个挺有意思的规矩：姑娘出嫁的时候，全家人热热闹闹地送出去，结果刚过三天，又要带着新郎回来，这就是“三朝回门”的婚俗。而且，这次回来还有不少讲究。新郎要带礼物，不能空手；娘家要准备饭菜，新婚夫妻必须当天返回，不能在娘家过夜。为什么偏偏是第三天？这是个冷知识，没有一个适用于全国的统一规定。我们老家长期形成了第二天就回门的婚俗，现今一对新婚大都是当天就回门了。

       当年结婚的第二天，我们新婚夫妻早早起来，梳洗打扮，今天要“回门”到张郭乡曹家舍正式拜见岳母、叔丈人和亲戚们。我父母早就准备好了回门的重礼：两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红公鸡。按风俗，亲家只能留一只鸡，必须得给押回一只来，这叫来回喘气的，图的是双方都大吉大利；猪膀子一整只，大鲤鱼两条，那时大鱼大肉是回娘家门的标配，是必需品。兴化人送猪膀子，讲究的是“整只送、带腿送、寓意好”，象征“有腿去有腿回”，寓意两家常来常往，圆满周全；红绳包扎的粽子100只，因“粽”与“中”发音相近，寓意是多子多福、圆满甜蜜、传承延续；天女散花的洋酒大曲两箱，红牡丹香烟两条。那个年代的洋河酒是高档奢侈品；关于烟，那时我们当地有:“一云（云烟）二贵（贵烟）三中华（中华烟），黄果树下牡丹花（黄果树烟、红牡丹烟）”的说法。另外，有些糖果，按现在的说法，算个伴手礼，到了娘家，遇人要给发喜糖；还有新娘精心计算，反复复核的红包叠放整齐，一丝不苟地装进新女婿的贴身衣兜里，另一个贴身衣兜装了一个稍厚重点的红包。

       那边张郭乡曹家舍新娘家当地有头有脸的叔伯兄弟们作陪团队，也早做好了精准对接的准备。他们早早地候在大门外面迎接，车子一到，有人帮忙把礼品拎进屋里，我们刚进正院，早有人把洗脸盆里掺好温水，拿着毛巾等着呢，洗好了手，进堂屋喝茶。新娘早被娘家姐妹们簇拥着却了偏房说体已话。新女婿上门，我则局促地被让在椅子上先吃一碗糖水蛋（方言也叫蛋瘪子），寓意甜甜蜜蜜；再吃些粉丝肉圆，寓意团团圆圆，也为下一步喝酒打底子；然后是喝茶吃糖果聊聊。经过一阵寒暄，一阵介绍，加上红包和喜糖喜烟的加持，大人孩子都熟络自然了许多。

      到了正式落座入席的环节。那时招待客人主桌一般都是八仙桌子，安在朝南的正堂屋。座位以东为上，面南东首为尊，面南西首为陪座。那天主桌总共安排八人。新娘本家还有其他“添香”女客人在西堂屋另起一席。一番礼节性争让后，我这个新女婿心照不宣地坐了首座，四叔丈在陪坐入席，其他都是娘家人作陪服务。

       那天回门的新郞是当然不让的主宾，酒桌上的主角，我也不顾第一次去岳母家腼腆、紧张，说话不多，又不敢多喝酒，喝醉了怕出丑丢人。这次的推杯换盏，相应的规矩，应有的礼仪，所需的辞令，所有的敬酒只能是责无旁贷了，因为娘人家的盛情是挡都挡不住的。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等上来大鲤鱼，按照和娘家沟通好的，我拿出厚实点的那个红包，外加两盒红牡丹烟，委托传菜的用托盘转交厨师，这叫“打赏厨子”，感谢厨师辛苦服务。一会儿功夫，红包给转回，红牡丹留下，厨师捎话谢赏:烟留下了，红包不收，都没外人，心意领了，不收钱。

       接着，吃水饺是又一个夹杂戏弄新女婿的环节。按回门宴风俗:新女婿回门，大舅嫂子会包几个不同馅儿的饺子，有的故意多放盐，咸的没法下咽；有的放朝天椒，辣的睁不开眼；有的放芥末等等，五花八门，把这些特殊馅料的水饺掺在正常水饺里，特别专供新女婿，新女婿如果一不小心就会中招出丑。这回大舅嫂饺子馅里加了过量芥末，而且只是做了两个，掺杂在其他正常水饺里面，迷惑性极大。尽管我事前有所了解，于是就非常谨慎，可起先吃的都没问题，就放松了警惕，芥末水饺倒是被轻轻咬开尝过，没感觉到，大半个芥末水饺一下咽，“轰”一下，酸爽感直击天灵盖，眼泪哗就呛出来了，汗也逼出来了！大舅嫂和来看新女婿的左邻右舍哄堂大笑，主陪四四叔丈佯作生气地驱赶着看热闹的，并安排人收拾桌子，撤下饭菜，换上茶水喝茶。这种善意的耍闹为宴席平添几份热闹和喜庆。

       酒足饭饱，皆大欢喜。那天，我醉了，也许这不是该醉的日子，因为我是新郎。但或许这是个该醉的日子，也因为我是回门的新郎。在路上，风一吹，我酒意上涌，再也坚持不住了，也顾不得新郎的尊严了，一头倒在新娘的怀里，沉沉睡去。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妻就这样把我抱在怀里，霎时，我被一片温馨包围了，以后的日子，我不会一人独醉，也不必酒醒之后自个儿灌冷水了，将会有个时刻关注我，呵护着我的人。我故意装着未醒，为的是多享受一刻这种宁静，这份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