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泸州蓝田街道附近两里村的一个老院坝。我走进去的时候，一个老汉正蹲在地上绑东西。他面前是一堆旧竹竿，长短不一，用一根棕索——书面语叫棕绳捆起。他两只手拉住棕索一头，脚蹬到竹竿上，身子往后一仰，索子“嘣”地一声，勒进竹竿缝里头。他又绕了一圈，再拉，再勒。我看他手背上的筋都鼓起来了，像老树根爬在手背上。

　　“大爷，你这绑得扎实。”

　　“那还不奔紧点？松了要散。”他头也不抬，把索头打了个结，又用牙咬住索尾扯了一下，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拍灰的动作很慢，掌心对搓两下，又在大腿两侧各拍一下，像做完一件大事。

　　他说，这句“奔紧”他讲了一辈子。小时候跟他父亲学捆柴，父亲说，索子不奔紧，背到半路散了，你哭都哭不赢。后来他捆谷草、捆竹竿、捆柴，样样都要奔紧。不奔紧，东西松，人吃亏。他说有一年秋天，他图省事，索子没奔紧就背起走，走到半路，柴散了，滚了一坡。他一根一根捡回来，天都黑完了。从那以后，他再不敢松手。

　　我蹲下去看他打的那个结。索子勒得紧，竹竿纹丝不动。我说，你手劲大。他笑了一下，说，不是手劲大，是心头要有数。奔紧不是死拉，拉到刚够就行。拉过头了，索子要断；拉不够，东西要松。这个分寸，要自己摸。摸了几十年，才摸出这点门道。

　　他拿手在索子上弹了一下，嘣嘣响。他说，你听，这个声就对了。松的索子是带点闷的，奔紧的索子是带点脆的。他说，干活路的人，耳朵一听就晓得。我学他的样子弹了一下，声音闷闷的。他说，你手软，没奔到位。

　　我想起小时候看我爸绑东西，也是这个样子。他从来不让我们娃儿碰索子，说我们手软，奔不紧。那时候不服气，现在才晓得，奔紧不光是手的事，是心头的事。你心头松，手上就松；你心头紧，手上才紧得住。我爸走了好多年了，可他绑东西那个样子，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老头把捆好的竹竿扛到肩上，往屋头走。他走得很稳，竹竿在肩上晃都没晃一下。我站在院坝头，看那根棕索勒在竹竿上，一道一道浅印子。太阳照起，索子发亮。我想，奔紧这两个字，讲的是索子，又不光是索子。人活一辈子，有些东西要奔紧，松了就散了。可也不能奔得太紧，太紧了，索子要断。这个度，各人心里头有杆秤。称得准不准，只有自己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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