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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拓办报的烽火之夜

作者: 赵富山 点击:123 发表:2026-11-04 09:26:18 0

摘要:本文以秋游北营为引,追记1943年秋《晋察冀日报》社在北营村遭遇日寇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夜战,缅怀牺牲的新闻战士与邓拓、丁一岚夫妇烽火岁月中的患难深情。

  十月三十日,秋阳正好。一群文友相约,驱车赴灵寿县北营村休闲一游。车出石家庄,沿正定为西,入太行山东麓,山路盘盘,林峦叠翠。十月的深山,柿树红透,黄栌如焰,微风过处,落叶簌簌。

  (邓拓办报的烽火之夜——写在秋游灵寿北营村后)

  深山古村,自带烽火底色

  北营村深藏于太行腹地,行政上属灵寿县南营乡。车子在山坳里拐过最后一道弯,一座石头斑驳的古村落便铺陈在眼前。石屋、石墙、石碾、石巷,房舍多是依山就势而建,炊烟从瓦脊间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好一处世外桃源模样。

  可你若细问村名的来历,便知这村子从降生那一天起,就不是一个安安稳稳的世外桃源。

  北营始建于明初。它坐落在晋冀两省往来的一条古商道、古驿道上,东通华北平原,西接山西高原,自古便是太行山一个重要的隘口咽喉。历代朝廷都在这里屯兵扎营,戍守关口。村子因坐落在古军址的北侧,便顺理成章地得了个名字——北营。

  北营、南营,一北一南,本是当年军营的两座营盘。六百年风雨过去,营盘的旌旗早已散去,化作了村口老槐树下闲话桑麻的烟火人家。可那股子金戈铁马的底色,却深深地渗进了这片石头的肌理里。

  我们一行人在村中缓步漫游。陪同的老乡指给我们看:村西那座旧村公所的位置,早先就是一座大车店;村东头那条下河沟,老辈人叫“跑马沟”;后山的一道山梁,人称“抱犊岭”。这些地名,平日里听着平淡,此刻在我听来,却一个个都像是从历史深处传来的回声。


  1943年秋,山雨欲来风满楼

  秋日的山风一阵紧似一阵。我站在村西那道河口,望着黑黢黢的山口,脑海里不由得翻起八十三年前那一页惨烈的往事。

  1943年,是抗日战争进入第七个年头。这一年秋天,日寇对晋察冀边区发动了规模空前的“大扫荡”。他们纠集了四万多日伪军,从平汉、正太、同蒲三条铁路沿线的据点倾巢而出,分路向阜平、平山、灵寿一带合围,扬言要“彻底毁灭”晋察冀抗日根据地。

  敌人要找的首要目标之一,就是驻扎在阜平县马兰村的《晋察冀日报》社。

  说起这张报纸,来头极大。它创刊于1937年12月11日,前身叫《抗敌报》,1940年11月改名《晋察冀日报》。社长兼总编辑,正是邓拓。十年之后,这张报纸与晋冀鲁豫《人民日报》合并,成为后来的中共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所以史家称它是“人民日报的前身”,一点也不为过。

  那时的报社,已经不是一间办公室、一架印刷机那么简单。两百多号人,编辑、记者、电台报务员、排字工、印刷工、发行员、交通员,外加八匹骡子驮着轻便印刷机、铅字盘和一令令纸张,在敌寇的夹缝里辗转游击,硬是一天也没有让报纸停刊。这就是新闻史上赫赫有名的“八匹骡子办报”“三千字内著文”的佳话。

  邓拓那一年二十九岁。他是福建人,1930年参加革命,1937年来到晋察冀,血气方刚,才华横溢。他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只要有二十四小时驻地时间,就要争取出一期报纸。”他常跟身边人说:“宁死不做敌人的俘虏。真到了那一步,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1943年9月,日寇的铁蹄踏向马兰村。


  马兰最后一期报,八百张欢呼声

  9月16日,反扫荡大战打响。报社原本驻扎在马兰村。9月22日这天,侦察员来报:东西两路敌人,距离马兰只剩二十里了。

  邓拓当机立断:走之前,必须再出一期报!

  整个报社像一台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一齐转动起来。收报员守着电台抄收延安的电讯,编辑伏案赶写社论,排字工蹲在地上拣字,印刷工开机转筒。每印出一百张,屋里的人便欢呼一次;当印到八百张时,满屋子的人激动得又蹦又跳,齐声高喊:“八百张!胜利的八百张!”

  八百张报纸刚刚打捆,敌人已经摸近了村口。队伍紧急撤离,一头钻进了南山的诚信沟。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山洪暴发,倾盆大雨。同志们脚踩着泥石流,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四道岭。全身淋得透湿,又冷又饿,可谁也没有掉队。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人在,报就在;报在,边区的人心就散不了。


  深夜进村,撞见一群日本兵

  9月24日夜里,队伍下到山脚,准备穿过北营村,进入灵寿县西北的深山区。

  侦察员前一天已经摸过一遍:北营村没有敌人。领导放心了,决定趁夜色穿村而过,争取天明前赶到安全地带。

  队伍已经行军整整一天,人困马乏。远远望去,村西头的村公所亮着一束昏黄的灯光。同志们心里一阵暖:这是老乡点的灯,等着咱们呢。

  打前站的同志推门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的血一下子凉透了:横七竖八的日本兵,正抱着枪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桌上摊着钢盔、皮带、罐头盒,墙角支着歪把子机枪。

  这是一股白天被我军四分区主力团击溃的日军运输队。他们丢盔弃甲,趁夜狼狈逃窜到北营,刚进村公所躺下,连口气都还没喘匀。

  说时迟,那时快。屋里的日本兵惊醒过来,哇哇大叫着翻身上房,架起枪就朝村东头打来。

  枪声骤起,子弹呼啸着火光从屋顶泼洒下来。

  邓拓正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听见枪响,他刚翻身下马,脚还没沾地,那匹心爱的坐马“扑通”一声中弹倒地,气绝身亡。他摔在泥水里,就地一滚,借着断墙隐蔽,立刻高声传令:“不要硬拼!分散突围!往山上撤!”

  夜黑如墨,敌我难辨。同志们按照预先演练过的方案,三人一组、五人一队,沿着河沟向黑暗的山里摸去。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混战之中,报务员郑磊俊中弹倒下;电台收电员曹斗斗、报纸发行员安志学,当场壮烈牺牲。

  三位同志,一个负责抄收延安的声音,一个负责让电波连通上下,一个负责把报纸送到乡亲手里。他们倒在北营村的泥土里,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七月身孕,丁一岚崖洞藏身

  乱军之中,邓拓没有找到妻子丁一岚。

  丁一岚是江苏人,1937年参加革命,1942年3月7日在平山县南滚龙沟一间农家小屋里,与邓拓结为夫妻。这一年,她身怀七月身孕,小腹已经明显隆起。

  枪声一响,队伍散了。丁一岚跟着人流往山上跑,可一个怀七月身孕的女人,哪里跑得过子弹?跑着跑着,她就落了单。腿一软,跌坐在一条田埂边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对赶来寻找她的邓拓说:“不要管我了,你们快走。我走不动了,不能拖累大家。”

  邓拓死死抓住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一岚,一定要坚持住,决不要掉队。我让我的警卫员来帮你。”

  黑暗中,一位战友解下自己的枪背带,一头塞到她手里,拉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头爬。山风呜呜地吹,树叶沙沙地响,远处的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她一手护着小腹,一手攥紧那根冰冷的皮带,一步一步,硬是爬上了抱犊岭。

  后来,同志们又把她掩蔽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石洞里。卫生员留下一点干粮,一壶水,用蒿草把洞口遮了又遮,追赶队伍去了。

  那一夜,丁一岚独自缩在崖洞深处。山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浑身发抖。远处偶尔传来野狼的嚎叫,还有零零落落的枪声。她把一颗手榴弹紧紧抱在胸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了老邓,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要活下去。

  多年以后,丁一岚回忆说:“北营那一夜,是我一生中最惊心动魄、最危险的一夜。”


  敌军自乱,丢盔弃甲

  说来也巧。那股日军运输队,白天刚被我军主力揍了一顿,本就是惊弓之鸟。半夜里突然听见村东头枪声大作,又听不清有多少人马,只当是钻进了八路军的埋伏圈,魂飞魄散。

  他们在房顶上胡乱打了一阵枪,不敢下楼,更不敢追击。等到后半夜,越想越怕,干脆丢下抢来的物资、大车和骡马,趁着夜色翻山越岭,狼狈逃窜而去。

  第二天,我军俘虏了一个受伤的日本兵,一审问才弄清楚:昨夜在北营撞上的,不过是一股溃散的运输队,并非正规作战部队。

  同志们听了,哭笑不得。好一场虚惊!可那三位倒下的战友,却再也回不来了。

  大家在北营村后的山坡上,含着热泪掩埋了郑磊俊、曹斗斗、安志学三位同志。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太行的松涛为他们守灵。


  玫瑰坨上,十二天十二期报

  北营脱险之后,队伍继续向外线转移。他们沿着山脊,一步一喘地登上了海拔两千多米的玫瑰坨。

  玫瑰坨山顶,有一个叫“日卜”的小山村——今日属灵寿县南营乡大地村。村子里只有两三户人家,一位年过花甲的牧羊老人带着乡亲们,忙着给这支衣衫褴褛的八路军队伍腾房子。

  一百一十多号人,两三间石头小屋,哪里够住?同志们自己动手,砍树枝、割茅草、架玉米秸,在山坡上搭起一片片窝棚。老乡家的猪圈、牛棚,也被收拾出来,当了临时的编辑室、电台室和印刷间。

  那架跟随他们辗转千里的轻便印刷机,就在牛圈里架了起来。

  10月4日,日卜出报了。

  从这一天起,到10月15日,整整十二天,他们在这座海拔两千米的高山顶上,一期接一期,奇迹般地出版了十二期《晋察冀日报》。

  山高路远,天寒地冻。缺粮,大家就挖山上的土豆、白薯充饥;缺纸,就用乡亲们手工抄的土纸;缺油墨,就刮锅底烟灰熬制。可报纸一天也没有停。

  一张一张带着油墨香的报纸,被交通员用油布包好,揣在怀里,翻山越岭,送回边区,送到乡亲们手里。

  这就是中国新闻史上绝无仅有的一页:八匹骡子,一副铅字,在敌人的铁壁合围中,硬是把党的声音传遍了太行山。


  邓拓吟成《忆北营之变》

  战火暂息,邓拓在玫瑰坨的茅棚里,就着一盏子弹壳灌煤油点成的小灯,想起北营那惊魂一夜,想起倒在血泊里的三位战友,想起身怀七月、在崖洞里独自熬过漫漫长夜的妻子,禁不住心潮翻涌,吟成七律一首——

  忆北营之变

  客秋三月战云迷,苦忆北营遇变时。

  弹火燃眉随突阵,田梯诀别痛牵衣。

  出围结屋依崖冷,怀孕离群入穴危。

  最是寇氛纷扰日,相逢举案又齐眉。

  我反复吟咏这首诗。

  首联“苦忆北营遇变时”,一个“苦”字,写尽了当夜的凶险。

  颔联“弹火燃眉随突阵,田梯诀别痛牵衣”——“弹火燃眉”是何等紧迫;“田梯诀别痛牵衣”,正是丁一岚要他“不要管我”,而他“痛牵衣”不肯放手的那一幕。夫妻生离,犹如死别。

  颈联“出围结屋依崖冷,怀孕离群入穴危”——上句写同志们突围后在悬崖边搭起草棚,下句写一岚身怀七月被掩蔽在寒窑石穴之中。一“冷”一“危”,把太行山的秋寒与战争的残酷,写得入木三分。

  尾联“最是寇氛纷扰日,相逢举案又齐眉”——在敌人遍地、寇氛方张的乱世里,这对患难夫妻劫后重逢,没有花前月下,没有热茶热饭,只有“举案齐眉”四个字。这是中国人最朴素、最深沉的情爱:我信你,你信我,生死与共,革命到底。

  这一年,邓拓二十九岁,丁一岚二十三岁。


  一座村庄的红色坐标

  北营那一夜之后,邓拓和《晋察冀日报》社又转战龙耳清、“无人区”,一直坚持到1943年反扫荡胜利结束。

  丁一岚后来被掩蔽在灵寿一个村子的寒窑里,孤身一人,手握手榴弹,熬过了秋风秋雨。直到12月24日,她在易家庄一间被鬼子烧光了门窗的空房里,生下了长女——邓小岚。那一天,天冷得滴水成冰,老乡用四根木头扎了副担架,把娘儿俩抬到了报社驻地雷堡村。

  邓拓给女儿取名“小岚”,随了母亲“一岚”的名字。

  许多年后,邓拓以“马南邨”为笔名,写下脍炙人口的《燕山夜话》。“马南邨”三个字,是福建口音里“马兰村”的谐音。他一辈子念着马兰村,也念着北营、日卜这些在战火中庇护过报社的太行山小村。

  整个抗日战争时期,《晋察冀日报》社牺牲和病故的同志,共有五十九人。年纪最小的,只有十五岁。


  今日重访,山河已换人间

  从北营村漫游归来,夕阳把后山的红叶染得一片金红。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位老人坐在石碾旁晒着太阳,闲聊着今年的柿子收成。孩子们在巷口追跑嬉戏,笑声清脆。

  我站在村西那道河口,八十年前的枪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今天的我们,坐在车里,吃着零食,拍着照片,来这座古村“休闲游”。可就在同一片土地上,八十三年前,有一群和我们年轻时相仿的年轻人,怀揣着信仰,驮着印刷机,在敌人的枪林弹雨里夜行穿山。他们中有人再也没有走出这条山沟。

  北营,不再只是一个村名。日卜,也不再只是一个小小的自然庄。它们是太行山的红色坐标,是中国新闻人的精神原乡。

  那一夜弹火燃眉,那一夜田梯牵衣,那一夜崖洞孤灯,那一夜茅棚出报——所有这些,都已化作我们脚下这座青山上的一道霞光。

  临别时,我回头望了望北营村。暮色四合,石屋的窗棂里亮起了电灯。

  我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邓拓的诗:

  最是寇氛纷扰日,相逢举案又齐眉。

  山河已换人间,烽火犹在心头。

  附记:本文史实据《回忆八年抗日游击办报的艰难岁月》(人民网党史频道)、《读〈忆北营之变〉寻踪〈晋察冀日报〉》(石家庄日报客户端)等公开资料整理。三位烈士为郑磊俊(报务员)、曹斗斗(电台收电员)、安志学(报纸发行员)。玫瑰坨、日卜出报时间为1943年10月4日至15日,共十二期。{照片由冯振虎(云兰子)先生拍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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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文章情景交融、文史并茂,以今日山村静好对照往昔烽火艰险。叙事细腻深沉,细节动人,既还原游击办报的艰苦卓绝,又彰显革命者生死相守、初心不渝的家国情怀。作者秋游灵寿北营古村,踏迹太行红色热土,以深情笔墨回溯1943年反扫荡烽火岁月。文章紧扣邓拓率《晋察冀日报》社转战深山的峥嵘往事,还原北营夜遇敌寇、烈士浴血牺牲、丁一岚崖洞避险、玫瑰坨十二天逆势出报的悲壮历程。融史实、诗文、人事、山河于一体,再现“八匹骡子办报”的红色传奇,致敬新闻先烈信仰如炬、绝境传声的革命风骨。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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