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系列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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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九《玄奘》
不是袈裟自带佛光
甚至连这具肉身
也只是第十次借来的皮囊
行囊里没有答案
只有十世剥落的蝉蜕
和一卷卷尚未定罪的经文
长安城门送别的目光
多半盼他取回大唐的国运,或是神通
没人在意,他要去辨析
这沉重的刑罚和真经之间
隔着多远的流沙
流沙没有偈语,雪山不说法
饿、寒、孤绝,都是路上的刑具
妖物是后世传闻叠加的影子
真正的关隘
是皮下那条怎么蜕,也蜕不干净的蝉
后世把他放进话本,配一只猴子开路
磨难变成编排好的劫难
连成佛,都像是一场
在西天牌匾上提前定好的骗局
他求取的,从不是现成的答案
翻过万重山岭才懂得
经文只是纸
佛不在雷音的莲座
佛是那条,终于认命的虫子
归来时,行囊沉重
一字一句,慢慢译入中土的晨昏
众生捧着故事来拜他
很少有人读懂——
西行,从来不是一场寻求真理的远足
那是一个被贬的神
在人间的漫长服刑
其二十《沙僧》
因为一点碎玻璃
七天一次,飞剑准时穿透胸膛
天庭的刑罚,比玻璃渣更具体
流沙河的水很浑
吃过九个取经人
头骨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咽下血肉,就没想过什么正果
后来,菩萨扔来一个铁圈
他戴上了
队伍里,猴子打怪,猪偷懒
他挑着担子,把嘴缝死
没有金箍棒,也不争功
把脾气咽回去
生怕碰碎了谁的杯子,再挨一次穿心
修成金身罗汉那天
他站在雷音寺的角落
习惯性地低着头
总觉得后背
还在一阵阵地发凉
其二十一《白龙马》
不过是烧了一颗明珠
西海龙宫的殿上
那是玉帝赏赐的宝物
父王为了自保,上了一道折子
告他忤逆
龙太子,被吊在南天门外
等着一刀落下
观音讨来一纸缓刑
鹰愁涧的寒水里
他吞掉了唐僧的凡马
然后,当着他的面
锯角,退鳞,剥去龙鳞
一条龙,被强行按在马槽边
变成了一具坐骑
队伍里,他排在最后
嘴里勒着铁嚼子,背上驮着经卷
猴子打妖怪的时候,他在吃草
八戒喊散伙的时候,他在吃草
马是不会说话的
背上再疼,也只是打个响鼻
本可以潜回深海,兴风布雨
可枷锁是化在皮肉里的
每天晚上卸下鞍子
背上都带着一圈去不掉的血痂
等天一亮,又要伏下身
驮着那几卷,比骨头还沉的佛经
等到经文捧上雷音
众人依次领受佛号
得封八部天龙
化龙池里重长出鳞角
可是,回不去西海了
被安排盘在华表柱上
做一尊不能动弹的看守
从前那条敢烧明珠的龙
走完十四年的赎罪长路
最后,变成了一根柱子上
不会再作乱的石雕
风从大明宫吹过去
连一粒石粉,都没有掉下
【编者按】这组诗篇另辟视角,重解西游群像。褪去神话浪漫的滤镜,玄奘、沙僧、白龙马不再是脸谱化的取经符号,皆是背负宿命、在世间漫长服刑的行者。流沙苦旅、穿心酷刑、削龙为马,字字叩问正果与枷锁。所谓修行,未必是求得圆满,而是在苦难之中,接纳残缺,与命运对峙,读来沉郁苍凉,引人深思。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