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文生从小学到高中学习十分刻苦勤奋，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怀揣着上大学的梦想。

　　1975年元月，文生高中毕业，却没有交上高考的好运，只好随着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潮流回乡务农。城市户口的学生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农村户口的学生毕业回乡务农。文生不是城镇户口只得回乡当农民,叫回乡知识青年。

　　文生的家乡是出了名的老碱窝，地多人少，生产队社员非常贫穷，巴望到午季全家几口人分不到几十斤小麦。

　　一个风雪交加的上午，他告别了母校江河中学，挎着书包，拎着破旧衣物，背着一网兜课本行进在坎坷泥泞的回乡路上。

　　天幕苍黄，漫天飞雪，寒气袭人，一路上只能听到卟喳卟喳的雪片声，吧叽吧叽的脚步声，叮当叮当的脸盆瓷缸撞击声,远处几只乌鸦在天空中飞旋,发出嘎嘎的怪叫。

　　文生深一脚浅一脚费力地往上拔，泥路上他独自一人顶风雪，冒严寒，脑海中沉思，昨天自己还是学习成绩优异、酷爱文学的优等生。今天怎么就离开学校,回农村当农民,他怎么也想不通。

　　高校不从应届高中生中招收学生。那时中专高校招生都是凭推荐，即在工农兵中的文盲、小学、初中和高中生中推荐，推荐的大多数是下放学生，农村户口毕业的要么是会混的，要么是家里有在大队、公社或上面为官的、有权的，否则深造无门。

　　此刻走在回乡务农的泥泞路上，虽然毕业也写了决心书，将来在农村好好干，但是不免有些心灰意冷，不知道拔了几个时辰，才挨到碱窝子，驻足小憩，茫茫白碱滩，稀稀落落几根枯黄的茅草在朔风中瑟瑟抖动。

　　“大呼隆”年月，文生走在路上看见瘦弱憔悴的麦苗，缩着头，躲在坷垃眼里，耷拉着脑袋打不起精神；再往前是入了冬还未耕翻的庄稼茬子，那边的山芋垄子，不知被谁扒得囫囵半破的，静卧着饱经大自然的风刀霜剑。

　　掌灯时分，文生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低矮的茅屋，母亲看见儿子回到家说：“生儿回来了。”他点了点头，无精打采地放下书包和在学校用的旧得掉了瓷的白色搪瓷缸、绿色搪瓷碗、几本书等几样不值钱的东西，一屁股坐在破旧的板凳上。

　　第二天，他就当了地地道道的农民，在生产队和那些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一样挖沟抬土挑塘泥，修理起了地球，挣工分。赶上农村冬天大搞兴修水利，他扛起锹锨和生产队社员一样到十二公里外的河岔咀修电灌站。那口号是：“早上五点半，晚上带灯干，一天两顿饭。”土政策还有：若不按时到，扛一大筐土游工地。看那场面，文生不寒而栗，偌大一筐土，他怎扛得动，幸好素有闻鸡起舞、勤奋读书的习惯。三九严寒，黑咕隆咚，起早上工，凛冽的寒风刀子似地刮脸，耳朵冻得像猫咬。为了御寒，文生特地上街买了一顶草绿色的三块瓦火车头帽子戴在头上，好是好点，但还是寒冷难耐。

　　一大筐土二百多斤，压得歪歪巴巴，累得头昏眼花。两人抬，一脚前一脚后，拉纤似的从沟底拽到沟上面，循环往复，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战天斗地。

　　苦干了一个寒冷的冬季，人累瘦了，脸晒黑了，手结茧了，肩成了树皮，堂堂七尺之躯重不过百斤。

　　歇工时农民有的抽烟，有的睡觉，有的打扑克，有的说笑，还有的男青年追着长得好看点的姑娘看，还有胆子大点的去摸漂亮姑娘的脸蛋，胆子再大的竟敢搂搂抱抱。文生毕竟读过书，不干那些打情骂俏的事，默默无闻地憋在背地稍远点的地方掏出书看上几行或几页。等哨子一吹，上工了，他恋恋不舍地将书合上揣在怀里，去抬他的土筐。就那样劳累他还不忘读书，偷出歇工空隙学习了《毛泽东选集》，读完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自修了《高等数学》……由于劳动积极，他被评为冬修劳动模范，光荣地出席了行署兴修水利表彰会。

　　严寒的冬季，一个文弱书生，在农村摸爬滚打，老老实实务农。人累瘦了，脸晒黑了，手上磨出了老茧，想想自己读小学、念初中、升高中，升来升去升到了农村，出息在哪？前途在哪？整天像驴拉磨似的重复着下地、收工、回家吃饭、天黑睡觉。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循环往复，何时是尽头，再想想在学校时的理想、抱负，回乡当了农民，全化为乌有……文生在家里是老大，一个弟弟三个妹妹尚小，大点的才读小学，最小的妹妹三岁。娘六个在生产队，母亲是个半劳力，文生算个劳力，但每天记不到十分工，每分工二分钱，一天下来，一个年轻后生挣不到两角钱。父亲在外地机关工作，只有他一个人吃商品粮，每月工资三十四元五角，除他自己的花销，剩不了几块钱。

　　二

　　开春，生产队长，文生的远房叔叔，拉着文生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咱碱窝子穷，你是咱队里初高中生中唯一学习成绩好的。你有文化，身体弱，出粗力不行。我和大伙一致要你接队里种棉花的任务，改变碱窝子的穷面貌。”看着队长期待的神情，想着二百八十名穷父老乡亲，文生毅然挑起了这副担子，当起了有文化的种棉农民。

　　于是，他到三十五公里外的县城购买《棉花栽培》，又步行六十多公里到农科所购棉种。

　　种子下地，文生就在田头搭起窝棚，住了进去，晚上蚊叮虫咬，白天烈日暴晒，忙碌在棉田。一个闷热的雨夜，文生照例去实验田观察记录“鲁棉一号”，意外地被一条蛇咬了右腿，忍着剧痛，拎着提灯，直到观察记录完毕才离开棉田，到窝棚擦了点药水。

　　嫩绿的棉苗随风起舞，望着长势喜人的棉苗，不禁油然想到：金秋时节，千树万树炸蕾吐絮的珍珠装点大自然；农民们扛起一箱箱洁白如银的珍珠,欢快地哼着乡居小唱,喜庆丰收，生产队有了钱，社员日子好过点。

　　为夺高产,文生翻阅大量资料,做了近百次实验，硬是攻克了棉花落铃的难关,夺得了大田籽棉二百八十公斤的高产。小实验田“鲁棉一号”籽棉三百二十公斤,其中一株竟成桃一百九十八个,当年仅棉花一项为生产队创收二千八百七十五元,社员称文生“棉花土专家” 。实验成功的“鲁棉一号”县农林局作为良种推广;文生撰写了三千字的《碱性土壤棉花栽培及增产措施》,在省农业科技专业刊物发表。

　　三

　　又是一年春草绿，听说大队小学要添民办教师，当了几十年农民，多少识几个字的母亲颇想让儿子去教书。谁知道偏僻乡村小学需要一个民办教师，竟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大队书记家门庭若市。文生腼腆地找到大队副书记表露心迹，他喷云吐雾，视而不见地说：“你要安心干农活，劳动锻炼，以后再说，劳动好了，再研究（烟酒）。”他指的研究只是当民办教师，而不是推荐上大学。推荐上大学，像文生这样没有背景的回乡知识青年，是想都不敢想的，就算想到了，达到目的比登天还难。就是那个没有多少文化，大队大权旁落他身上的年轻副书记刘文权,也有城里的下放学生给他父亲送皮袄，请他进城喝酒。一个小学文化的女下放学生汪四凤就被推荐去念了一所工业大学。

　　可叹上天没给文生安一个送烟酒的脑袋，况且家里也穷得很，哪有什么东西拿去送礼，他是个书呆子，又不会拍马屁，当民办教师化为了泡影。

　　农民的孩子只好当农民。当时社会流传：你老子当官你当官，我老子种田我种田。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文生有些苦恼，想当个民办教师，怎么就那么难呢！他越想越苦恼，苦闷中他打起了瞌睡，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中他在读高中时，邻班有一个女生沈萍长得很美，是学校的播音员，又是江河街上吃商品粮的，文生对她暗恋，妄想能与她婚配，可人家条件好，不少男生追她不上，文生光是学习好，但没有商品粮，那是空想。一觉醒来原来是梦。

　　1976年，文生算交了个好运,公社党委副书记红云珍到北淝大队蹲点。她和党支部书记李经武、大队长程明光等支委研究同意让文生这个“棉花土专家”到红星中学教初三数学,挑起了这个乡村中学的大梁,当了农村人羡慕的民办教师。文生觉得学的知识有了用场，也觉得生活有了奔头。他每天总是第一个上班,最后一个下班。他和学生一样带干粮住校,没有电,点煤油灯上辅导课,批改作业,对学生像兄弟姐妹一样负责、关怀、爱护。他也只比学生大三四岁，他代的一百三十名学生,当年三十八人考取高中,五人考进省重点中学,总成绩名列全县第一，文生当然地受到县里记功表彰。他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由一个地道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标本农民，当上了抱着课本，站上讲坛，用粉笔在黑板上耕田的、身份仍为农民的民办教师。国家每月给10元生活补助费，大队给记工分，午秋二季收获后，背个口袋头子，拿着大队给写的这生产队30斤小麦，那个生产队100斤芋头干，有时还能有百把几十斤的稻子，算算帐还是比在他本生产队的粮食多，也有了资格到其他生产队去取粮食的身份，那是其他也念过书回乡知识青年当农民享受不到的，也是当时农民比较羡慕的差事，文生心里也有了成就感、满意感，能挣钱补贴家用了。

　　文生的生产队，人心涣散，分多个门头子，宗派比较严重，队长不好干，况且大呼隆年月，农民多是出工不出力，生产队粮食收得少，有时午季一家人几乎就分不到几斤小麦，加上文生家里有一个弟弟三个妹妹都小，母亲是一个半劳力，不能全力参加生产队劳动，所以就更是分不到粮食。

　　文生能到多个生产队取粮食，当然比他自己生产队分的粮食多，家里生活就好一些，起码能有点小麦、稻子等圆粮，就是扁粮芋头干也能多分一些。

　　所以生产队里有的羡慕，更有很多的人嫉妒，他们家在生产队仍然像过去一样没有地位，因为民办教师，又不是大小队干部，无职无权，农民势利眼也多，只是能教个书，还是个农民。文生不问那些，一门心思教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当教书匠。

　　四

　　文生的梦想是念书读大学。

　　国家为了选拔人才,在下放、回乡的知识青年中下达招生招工指标,文生渴望进入大学深造,更希冀能上个重点大学。

　　那天一大早他找到书记说了自己的想法,书记白了他一眼说:“上大学,那是下放学生的事,你是回乡的,甭想那好事!” 遭此冷遇,好不是滋味。那时上中专上大学都是凭大队推荐，根本不是凭考试，择优录取。

　　推荐上大学，大队、公社或县里没有有权的是推荐不上的。推荐上大学起初还可以，至七十年代晚期就是靠有人的才能有机会，再不然就是会拍马屁的，文生的父亲是县里一个机关的普通工作人员，无职无权，大队是不会推荐的。

　　上大学没门。

　　不久,又来了招工,那时偏僻地方农村户口的就没有回乡知识青年招工的，文生又想招工,再度硬着头皮提出请求,答复是“这招工只要城里下放的。”

　　招工无路。

　　呜呼,可悲!可恼!可叹！谁让文生是农村户口呢!谁让他是农民的孩子呢!谁让……只好用阿Q的精神胜利法了,想开点,就在农村干吧!当个小民办教师也算知识有用。

　　文生，异常信奉诗仙李白的名言：“天生我材必有用。”决心将求得的知识奉献给家乡的教育事业。

　　五

　　1977年国家恢复了招生制度,统一考试,择优录取。恢复招生制度的春风吹遍了祖国万里河山，吹绿了神州大地，吹进了多少有知识而没有迈进中等学校、高等学府深造的学子心田，多少蓓蕾竞相开放，多少幼苗伸枝、展叶、开花、结果。欢呼啊,党中央恢复了招生制度。

　　文生像发了芽的榆树得了雨水，又像久旱的禾苗逢甘霖，迎着朝阳步行到十公里外的公社报名参加全国统一高考。从报名到进考场仅三十五天。由于文生家庭特殊，父亲在县里工作，母亲是农民，他还有一个弟弟读小学二年级，三个妹妹大的读小学三年级，最小的才两岁。他是一边工作,一边持家,一边复习,尽管使出浑身解数, 第一次高考名落孙山,对他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文生是自强不息的人，他决不气馁,再拼,就是不信考不上大学。这时，在外地工作的父亲求人买了一套复习资料,他如获至宝,带在身边,如饥似渴地刻苦攻读。

　　要是当年在校高中毕业参加高考，按照他的成绩，考个大学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他是毕业后在农村当了三年农民，复习迎考,谈何容易!家中母亲体弱多病,弟弟妹妹尚小。文生身负繁重的教学任务、沉重的学习负担、烦杂的家务,且家中生活困难。

　　有条件的能坐在补习班里上课。无工作、家务、经济之劳神,他没那条件。

　　复习班没有条件去,还要为生计。一张“大团结”全家吃油盐,挣点工分粮糊口。身处逆境,只得自强不息,奋斗不止。只好学古人“三余自学”：夜者，日之余；雨者，晴之余；冬者，岁之余。遇到难题,只得苦苦钻研,复习异常紧张,理当加强营养,可家中吃了上顿，几乎断了下顿。当时生活是芋头稀饭、芋头馍，离了芋头不能活，哪有福享受什么牛奶粉、麦乳精……想也甭想，况且市面上是很少见的。

　　六

　　文生正孜孜以求,刻苦攻读时,一心想考上大学，父亲的同学张大九给文生提亲了，女子叫李侠，是他的同窗。她中等身材,两颊绯红，窈窕动人,柳眉下一对脉脉含情、水汪汪的大眼睛,衣着时髦,天生好嗓子,唱起歌来,甜润醉人,一个道地的乐观主义者。读初中时，在松林小学带帽初中扮演《红灯记》中的李铁梅，演得非常好，令好多男同学、大队的小伙子暗恋。

　　高中毕业回乡,好多小青年对李侠垂涎,可她相不中一个,唯独对文生这个书呆子一往情深,父母也一心想为他完婚。李侠还是文生父亲的学生。

　　他们哪里知道文生正在人生的征途上拼搏与追求。提亲的，一个是父亲的同学，一个是父亲的好同事。那两位叔叔出于好心做月下老，父亲催促文生去相亲。彼时文生的父亲已年逾天命，又在县城工作，按农村的习俗，儿子早该结婚生子了。

　　文生为了自己的追求,婉言谢绝,李侠说文生不通情理,不懂爱情。李侠喜欢文生，她曾说自己命里该配一个学习成绩好的还比她年龄小的男孩子，甘愿与他婚配终身相伴。事实上，文生是喜欢貌美的李侠的。文生不愿相亲有两个原因，一个李侠比文生大三岁，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一心想上大学将来干一番事业，不想早成婚，抱孩子，养家糊口。一心想飞出农村,告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像父亲一样到城市工作。

　　父亲听说小子文生不去相亲,气得七窍生烟。他从县城赶到家，一跨进门便训开了:“你小子不识好歹,如花似玉的侠姑娘哪儿配不上你，今天非去相亲不可。”父命难违，迫于压力,文生只好硬着头皮去五里外的李侠家相亲。记得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

　　李侠亲昵地喊:“老同学!哪阵风将你吹来了？”文生正不知所措,她满面春风迎上来，一把拉住文生，水汪汪的杏眼是那样含情脉脉……她上身着洁白丝绸短衫,下系粉红裙子,喜得两颊绯红,恰似两朵盛开的桃花。这时文生心中咚咚直跳。

　　她无限深情地望着文生，很直白：“我一心就等着你来，今天可把你盼来了，你不知道我多么想你！”“今天咱俩就订下终身,结婚吧!组织小家庭,你别再啃那枯燥无味的书本了,人生如梦,听我的,别再受那份罪了。”

　　李侠人虽美,可心想的是世俗生活。她想的是小家庭,结婚生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静的农村生活。李侠之前谈过不少男朋友，都没谈成,古话说一家有女百家求，谁让她出落的桃花一般美丽呢？都没有谈成，说实话，她人长得漂亮，心也高，一心想配一个如意郎君，因此自己谈的，别人介绍的，找上门的，总是相不中一个，一心只想着文生。她告诉文生常常在梦里与文生无比激情地亲吻……享受男欢女爱，有一次梦里情不自禁地喊文生，文生你把我搂紧点，再搂紧，你让我欲仙欲死，你是真疼我，天底下只有你疼我，喊声吵醒了她妈妈。

　　文生不是不喜欢李侠,可他考虑的是人生价值，有自己的事业和前途。

　　文生与李侠，志趣迥异,只好天各一方。虽未能成婚，可文生对李侠印象还是很好的，感觉很有些对不起李侠,毕竟有过初次相恋。

　　之前，文生也被李侠的美貌吸引，那天仙般的容颜也像磁铁般吸引过他，只因一心想读大学，只得忍痛割爱，与李侠告吹。父亲为了文生的婚事，特意从他工作单位陪着儿子，一直走了五里到城外，并许下要给李侠找工作的条件。文生婉言谢绝了父亲，一路上父亲给他谈了很多很多，打小至那时，是和文生谈话时间最多、徒步相伴最长的一次。文生那时哪里知道做父亲的良苦用心，更不知道父亲娶儿媳心切。他年轻，不谙世事，后来才悟出，可怜天下父母心。那时他父亲是耳顺之年的老人，和他差不多大的人的儿女大部分都结婚生子了，而他的儿子还在读高一，显然给儿子娶媳妇，是有些迟了。

　　两年后，文生舅父举行婚礼,母亲去贺喜,巧遇母亲堂弟媳妇、文生的大舅妈，远在红河岸边柳城公社的外甥女刘晓俊。席间母亲谈及文生的工作、学习、生活及婚姻情况。刘晓俊听后，钦佩他积极向上,执著追求,主动央求她姨妈作媒，想和文生谈恋爱。那年她才21岁，俊俏大方，很时尚，也很开放，大胆地告诉文生母亲，文生要是愿意，就给她写封信。

　　刘晓俊家住县城东南，比较富裕，为红河湾鱼米之乡。距姨妈家一百二十多华里，距离文生家也有一百多华里。回家后，文生的母亲夸赞晓俊：高高的个儿，明净的额头，瓜子脸，双眼皮，两只大眼睛炯炯有神，双目神动似能语，一张好看的小嘴，一笑两个浅浅的酒窝，十分诱人，两颊绯红，梳着两只神气无比的羊角辫，通情达理，温柔可人，是个人见人爱的美人。

　　文生的外祖父、大舅父，晓俊的姨妈、姨父都非常喜欢她，都说晓俊姑娘不仅人长得俊，而且思想好，贤淑善良。文生被母亲的赞美打动了。母亲还说文生与晓俊同龄，而且是天生的一对，非常般配。

　　之前文生母亲与父亲商量好了，父母都非常满意，才有了母亲让文生给晓俊写信。俗话说，知儿莫过母，因为儿子一直是由母亲带大的，他父亲在外地，后又调到县城工作，文生一直是随母亲生活在贫穷的农村。文生听了母亲的话，也觉得晓俊姑娘很好，就随了她愿，写信寄给百里外的晓俊。

　　信中写道：“听母亲说你人长得俊俏，非常通情达理，聪明伶俐，心中喜欢，片言只语，如果对我有意请回信。“

      文生

　　4月6日        

　　刘晓俊接信后，很快写了回信。

　　“文生：

　　你好！接到来信，我的心怦怦直跳，虽片言只字，知道你对我有意，非常欣喜。你给我写信和我谈婚姻的事，我与全家说了，都很满意。我非常喜欢你学习努力，成绩优异，很高兴能与你相识相知相爱，梦想与你婚配，生儿育女过美满的生活。

　　晓俊

　　2月16日     ”

　　文生又回了一封热情洋溢、说不尽爱恋的信。晓俊是一个开放、大方、通情达理的纯情女孩，刚接到回信，她就很大胆地要文生去她那里相会。

　　信中写道：“文生，你好！很想见到你，希望你能到我这里来。”那时，红光大队推荐她到柳城公社花坊大队搞社会主义路线教育工作，她与粮食局、文教局等县直机关派去的领导和同志一起工作。21岁的她是工作队中最年轻貌美的一朵鲜花。县里去6人，她和下放学生陈荣共8人，在花坊大队工作。晓俊聪明伶俐，朴实大方，不管是工作组，还是大队干部和生产队的社员都很喜欢她，提起她的工作、学习和为人，人人翘起大拇指夸赞不已。

　　读着信,眼前浮现出当年晓俊读高中时在篮球场上的飒爽英姿，想着将与美少女相会，文生心里像揣着小兔。

　　那是阳春三月二十七日，春意盎然，艳阳高照，蓝天白云,风和日丽,繁花似锦，春鸟呢喃，文生登上父亲借同事李雷的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乘轮渡过红河。他驻足大堤,望着涂山大禹道观，遥想当年大禹治水时与涂山女娇合，而娶于涂山，后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涂山女日夜盼望大禹治水归来，夫妻团聚。

　　放眼远眺,无垠的碧海麦浪,翻起一轮一轮的绿波,金黄的油菜花点缀其间,啊!春光无限，春意醉人,春色浓浓，春风得意，醉了红河，醉了柳城，醉了文生，也醉了晓俊。下了大堤,穿过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与期盼已久、翘首以待的刘晓俊相会。她高高的个儿，十分苗条，打扮时髦，穿着崭新的葱白色的衬衫，留着神气无比的羊角辫，两颊绯红，笑时两个令人心醉的酒窝，桃红绸子扎着神奇的羊角辫，让文生一见倾心，一见钟情。人长得和她的名字一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蓓蕾，又似一朵风采动人、美丽盛开的粉色芙蓉，煞是诱人，秀色可餐。

　　用毕午餐,晓俊为他送别,穿过桃林,来到春花竞放的红河边,清澈的红河碧波荡漾，倒映着她的倩影。

　　再看她,扎着那两只神气无比的羊角辫,美丽的流海点缀在明净的额上,随风飘动;耳朵纤巧,耳轮分明,仿佛雕刻家的艺术品;修长的弯弯的眉毛一根一根的，几乎等距离地排列着,沿着非常优美的弧形弯成一条迷人的曲线;那炯炯有神会说话的两只大眼睛闪射着智慧而聪颖的光,绯红的两颊不时飞出朵朵红云，一笑两个小酒窝无比可人，让人不得不倾心爱怜;再从水红领子往下看,脖和肩相接的地方,圆滑粉嫩，给人性感,像大理石般光洁……纤巧的手不时抚弄衣角,羞答答地说:“你真好！我愿做你的终身伴侣，敬佩你自强不息，奋发向上。”第一次约会，文生打心眼里爱上了她，接受了她的爱情，内心深处暗暗发誓，爱她，永远爱她！她不是大家闺秀，她当然是无可置疑的美丽的小家碧玉，清纯靓丽。

　　晓俊积极向上，富于时代精神，文生对她又敬又爱。文生见了如花似玉的晓俊姑娘，心里无比高兴，无比幸福，无比温暖，美得像蜜里调了香油，觉得遇上了这样一位天生小家美女，实在是三生有幸。

　　晚霞染红了河面，粼粼红波，闪闪发光，煞是美丽，她和文生陶醉在似火的落霞中，落霞孤鹜，美不胜收，直到西天收尽最后一抹火红的余辉，他们才恋恋不舍地离别。分别时文生握着晓俊的手，望着落霞中的美景对晓俊说：“这次相会，为我们的相爱奠定了基础，是你为我们创造了相识相知相爱的条件。”文生和晓俊分别了，文生跨上崭新“飞鸽”沐浴在霞辉的春风里，骑了很远，回望晓俊还站在那里久久不愿离去，在晚霞中，向北不停地招手。

　　文生深深爱上了这位生于农家的女孩子。思想进步、质朴善良、美丽大方的姑娘，她奋发进取，是李侠所不具备的。后来晓俊又几次到文生家。正当文生倾心爱慕她时，却意外地接到她的绝交信。

　　”文生：

　　你好！很抱歉，由于母亲考虑到你家是碱窝子，而且你们那里很穷，比不得我家大河湾富足，考虑到以后的生活……说什么也不答应我的婚事，实在对不起你，我们的友谊终止吧！愿你将我忘掉，发愤攻读，早日成才！你学习那么勤奋刻苦，那么用功，成绩那么好，吉人天相，上天一定会眷顾你的，你的明天一定是无比美好的，蟾宫折桂，非你莫属。你一定会娶一个比我更漂亮、更贤淑、更爱你的妻子。把我忘掉，把我们的相恋忘掉。祝你好运！

　　敬祝

　　好！

　　晓俊

　　二月二日    ”

　　接到来信,突然间，文生意识到他失恋了,他心仪的小家碧玉怎么就那么随便地写绝交信？文生怎么也不能相信，手里攥着那信发呆，一连多天茶不思，饭不想，躺在床上。“三百六十病，最是相思苦”。文生第一次真正谈恋爱，就深深尝到失恋的痛苦，文生怎么也不能忘记那美少女，那个美丽、善良、多情、淳朴、聪慧、睿智的，让人无比喜爱的晓俊姑娘。

　　堂弟小义知情后说:“哥哥,再写信去,好事多磨嘛!”文生拿着晓俊的绝交信，深情地、无比爱恋地望着她的靓照，望着她美丽的含情脉脉会说话的大眼睛，脑海不时浮现出上年农历八月十五时，父亲托人买了乳泉大曲、团结烟、水果等礼品，让文生去晓俊家送礼的情景。

　　晓俊和他是那样的恩爱，他忘不了他们在一起的幸福时光。一个青春年少，一个少女怀春，他们快乐地相拥时，两个心中各有一只小鹿在狂跳。文生拥着面前清纯美丽、青春洋溢、秀色可餐的美少女，手不禁伸入晓俊胸前，抚摸轻揉她那一对富有弹性的乳房。晓俊激动得胸脯一起一伏，流露出无比幸福满足的深情，令文生兴奋，无比高兴晓俊快乐地接受了他。纯洁的爱情在两颗心中激荡着。而且晓俊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多次到文生家，看望文生父母，与文生妹妹玩耍，与文生谈情说爱，度过美好的时光，两人感情笃深，缱绻缠绵。

　　文生彬彬有礼，对晓俊无比尊重，每次晓俊在他家，总是让晓俊睡在他母亲的房里，他睡在堂屋外面厢房的披厦里自己的床上，相安无事，从无非分之想，更没有出格举动，非常敬重他心爱的少女，让她觉得虽然是自己到文生家，却非常放心，非常安全，不损毫发。一切顺从晓俊，不贸然碰她一下，不做违反晓俊姑娘意志的事，尊重她的意愿，心里却是深深地爱她。

　　特别令文生终身无比幸福、无比激动的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是年前晓俊到文生家。文生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离开主屋，在他睡觉的那个小披厦里啃书本。晓俊主动从主屋到披厦里与文生同床。文生是个读书人，是一个夫子气很重的书呆子，恪守做人之道，非常尊重他心仪的晓俊姑娘，上半夜他们相安无事，像梁山伯与祝英台同床而不乱。下半夜不知怎的，文生心中的小鹿乱撞，下身发烫，终于把持不住，他慢慢地褪去晓俊的衣服，晓俊无比幸福地任由文生爱抚……晓俊非常激动，那是她身为闺女第一次尝到那样的幸福，那种幸福给文生留下了永远难忘的美好的记忆……也给晓俊姑娘留下了无比幸福的回忆……

　　“晓俊：

　　来信收到,内情悉知,我们相会虽没有花前月下,没有金钱交往,没有卿卿我我,没有山盟海誓,仅仅有一次极其短暂的同枕而眠,可我们志同道合。俗云:杀人可恕,情理难容。古之梁山伯与祝英台,崔莺莺与张生,刘兰芝与焦仲卿，贾宝玉与林黛玉……他们都是为追求爱情自由而奋力抗争,甚至双双殉情。爱情应是真诚的,无私的。大姨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怕你嫁到穷的地方，嫁给我这个书呆子受穷、受苦、受累……

　　请放心,我永远铭志我们相爱的美好时光，尽管心有波动，你的母亲认为我们家贫穷，怕你日后受罪，毕竟你们家那地方富裕，我虽然爱你，但也怕你跟我在一起，连累你吃苦受罪，我非常理解你们，只是我们这地方贫穷，但我会努力改变自己的贫穷面貌的，我决不会反目为仇,不会因此而不振, 更不会放弃我的学业、事业。告吹没什么,我们还是曾经爱过、好过的同志、朋友……

祝幸福！

　　友  文生

　　四月九日      ”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毕竟晓俊和文生，相识、相知、相恋、相爱过，怎一个“情”字了得？怎一个“爱”字了得？

　　晓俊含泪读完信,她向母亲求情,目不识丁的母亲根本不懂什么是理想、追求、奋斗、爱情。一口咬定碱窝子穷,宁死不同意这门亲事。晓俊姑娘非常为难，一边是她喜欢的文生，一边是养育她的母亲，她也因割舍不断爱情而大病了一场，人瘦了，憔悴了。

　　文生的母亲看着儿子一天天郁郁寡欢，茶不思饭不想的，非常心疼自己的儿子，怕生出事来。她和文生的父亲都打心眼里喜欢那个俊俏美丽而又通情达理的姑娘，他们心里也是非常难受，为了儿子和晓俊的美满婚姻，夫妻俩放下一切，专程到凤城晓俊姨父处诉说此事，求他帮忙成全姻缘。晓俊姑娘的姨父知道两个年轻人非常相爱，对晓俊母亲嫌贫拆散姻缘很是生气，找到妻子、晓俊姑娘的姨娘要她去做姐姐的工作，要成全文生和晓俊的婚事。晓俊姨娘找到她姐姐好说歹说，总算做通了工作。因之前晓俊姑娘的母亲曾以死要挟晓俊姑娘与文生分手，搞得她无奈而思想动摇，才违心地写了绝交信，晓俊自己又央人说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晓俊母亲为女儿的诚意所化，又经文生父母做了多方工作，终于又同意了这门亲事。

　　晓俊和文生和好，晓俊姑娘又能像以前一样到文生家了，两家选择吉日完婚。晓俊后来又到淝水小学当了民办教师。

　　很多人是结婚围着锅台转,米面油盐酱醋柴,文生和晓俊则不是那样。晓俊主动让时间给文生,挑起繁杂的家务和工作两副重担，支持鼓励文生应考。文生也很用功，一是为深爱自己的妻子，一是为了飞出农村。文生再次高考，成绩优异，被国家重点师范大学录取。接到《录取通知书》，金榜题名，不禁悲喜交集，泪落沾衣。回顾复习迎考时,从文生家到学校步行的三十分钟以及课间休息的十分钟,他总是惜时如金,手捧复习资料，更有那夜晚青灯黄卷，“男儿欲随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上下班总是抄僻静的小道,静思。上班必经一条三米多深的大沟,那地方鲜为人到。下班回来常常是坐在沟边超脱世俗地啃书本,炎热盛夏,蚊虫困扰;数九寒冬,冰封大地,寒气袭人。多少黎明,多少黄昏, 多少课余，多少风霜雨雪，冥思苦想，演算、诵读……

　　节假日,别人是游乐观光的好日子,而文生这个农民却没那份福气,夏天村北河岸上有片青纱帐,那儿幽静，文生常常抱着书本扎进里边孤身一人写呀,算呀, 背呀;带一个红芋面窝头,夹几根咸菜,饿了啃两口,继续学习。有一回，隔壁王大娘打猪草,低头只顾走,险些儿被文生绊倒,回过神来一看是文生,责怪:“这孩子，天这么热，你在这里看书，吓死我了!”他忙起身解释:“这里安静,没有干扰，我在看书。”太阳落山了,文生还沉思在书本里舍不得归去，总想能多做一道题，多背一首诗，多读一篇文章……憧憬着那草窠里飞出凤凰，跳出农门，改写自己的人生。

　　皇天不负有心人，文生经过苦读、复习，终于蟾宫折桂。捧着《录取通知书》还真有点舍不得养育他的老碱窝，可文生毕竟是要飞走的。

　　人生四大喜事，文生又得一金榜题名之喜。

　　八

　　打点行装,明日将要踏上南下的列车,这一晚他的爱人，他的晓俊妹妹陪着心爱的丈夫文生,一宿未眠。鸡儿遍遍啼鸣,黎明时分，她泪眼汪汪地望着文生,嘴唇动了半天才说:“你……考……上……了……大……学，将一脱农俗，毕业后有了铁饭碗，堂堂的国家干部。我还是民办教师，还是农民，你还爱我吗？爱我们的小晶晶吗？还要我们不满周岁的小晶晶吗？”她哭着、诉着，摇晃着她身边的快跳出农门登大学门的丈夫。文生毕竟是读书人，他看着妻子，很容易读懂她的表情和心理，被她哭得心里酸酸的，回想复习迎考那艰难的日子里，那苦读拼搏，妻子将时间留给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从无怨言。文生望着他和晓俊爱情的结晶、四个月的小娇儿攥着两个小拳头放在嘴里使劲地吮吸着。她什么也不知道，更不知道妈妈波澜起伏的心情，仿佛什么都与她无关。文生心里也像打翻了五味瓶，揩去晓俊面颊上的泪，亲吻着她，抱紧她，给了她富有纪念意义的无比眷恋的爱，宽慰着她：“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发誓决不做陈世美。晓俊抬眼深情地望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丈夫是喜是悲，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与其说是悲，不如说是喜，在她心里既喜且悲，喜的是早也盼，晚也盼，终于盼望心爱的丈夫文生有出息，考入她及他梦寐以求的大学，悲的是文生是不是到大学后会另有新欢，丢下她和襁褓中的小娇儿，他们爱情的结晶……但是她心里又一想，不怕文生，文生是深爱她的，文生不是薄情无义人，她貌美如花，心地善良，坚信丈夫不是伪君子，不是那种品质不好的人。可爱的丈夫深深地爱着她和她的小晶晶。她坚信丈夫是风筝，飞得再高再远，线总是牢牢地攥在她的手里，系在她心上，想到他们甜蜜而美好的爱情，脸上又现出无比快乐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芙蓉。文生无比真诚地拥着她，望着她。

　　东方破晓，她用信任的泪眼凝视着心爱的丈夫说：“我和小晶晶盼你学成归来，我们等着你。你走了，家里的一切，我会替你担起来，你就放心去念你的大学吧。”

　　天明，她拎着行李为文生送行，一程又一程，依依不舍，情绵绵，意切切，像梁祝十里相送，说不完的情，道不完的爱，憧憬着美好的未来。文生无比怜惜地说：“俊，我走了，家里那么多的事，老人、孩子，弟弟妹妹尚小，学校、家里一切的一切，重担全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太难为你了，我先谢谢你。”说着抱着他的晓俊亲了又亲，无数的心里话都付亲吻上。

　　火车一声长嘶离开车站，驶向远方，咣当咣当的车轮声撞击着文生的心，站在车厢里，手扒车窗望着贤惠俊美的妻子，任凭秋风掀翻她的衣角，缭乱她的秀发，她全然不顾，依然深情地翘首南望，仿佛涂山女望禹治水归来那样一往情深。

　　九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苦读了四年的大学生活一晃过去了。其间系里同学有的离婚，有的另有新欢，也有同班校花林艳倾慕文生，多次暗送秋波，多次把求爱信夹在文生的书本里，但文生不为所动，他坚决恪守做人道德，履行诺言，决不做陈士美，坏良心，喜新厌旧，遭人唾弃。做人要换位思考，无论何时都不能对不起人，更不能对不起他心爱的妻子。因此对林艳的求爱，文生回信晓之以理，婉言谢绝了她的美意，林艳非常理解，并很佩服文生是真丈夫。文生依然钟情于他的妻子，对妻子负责，对家庭负责，对孩子负责，四年大学他亏欠了妻儿很多，决心补偿夫爱，补偿父爱。

　　毕业分配，填报志愿，绝大多数同学填报城市，只有文生要求回到家乡，为他心爱的教育事业尽力。

　　当时家乡中学校长彭鹏得知文生是名牌大学毕业，坐阵教育局非要文生分配到他的学校不可。刚报到，两个初三语文包到文生名下，声情并茂的第一节课赢得学生的敬佩，他给学生布置作文，自己先写下水作文，并读给学生听，启发诱导学生，要爱写作文，好写作文，写好作文。他班学生作文水平普遍很好，是其他平行班里学生不可比的。

　　文生的家距学校九公里，且隔条河，家中二十多亩承包田，弟弟妹妹尚小，母亲年迈。每逢节假日，他得回乡干农活，开始使牲口打场，转不好圈，犁地蚯蚓找娘似的曲里拐弯，堆麦垛也不行，扬场一大片，庄稼把式扬场是一条线。那些活妻子晓俊都干得很好，晓俊媳妇干起了重脏累的农活，文生只能打个下手，心里只觉得对不起妻子，妻子太辛苦，但自己不会干。

　　最怕的是午季，时间短，农活重，天酷热，碱窝子土地多，又没农业机械，七口人的地折不到一个整劳力，文生这样文弱，硬是充当壮劳力，这实在是无耐。每逢麦收时节，刮大风下大雨，他们就得冒着风雨竭力把收割到场的麦子堆起来，偌大一场麦子，简直要累死人，苦不堪言。交了公粮，所剩不多，家庭经济好了点，有本钱买种子肥料，产量高点的还能剩点粮，一般的产量，只是白干，产量低的还要亏本。农民承包田也很是不容易，什么三提五统，什么这税那税，全都是农民田里刨出来的，所以说农民还是很苦的，城里人说农村富了，凡是家里有承包地的工作人员大都知道个中苦。农民是不可能富的，除了种子、肥料、农药，还有缴这费缴那费，所剩不多，更谈不上富。农民除了吃饭问题解决了，还是穷，还是累，还是苦。有人说农民富了，那是瞎说，不切农村实际。

　　尽管如此，文生却是工作第一，假期不到头他总是提前返校。

　　“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文生爱岗敬业，教书育人，深得学生敬重、领导和同事们的好评。他带的班当年就有十五人考入县城一中，其中三人考入市重点，为高中输送合格人材，赢得社会好评。

　　不久，彭校长调动了工作，换了一个善拍马又虚伪骄傲的张银当校长。那人才疏学浅，嫉贤妒能，贪图私利，像文生这样倾心干好本职工作，一心扑在教学上的，不到校长那里拍马逢迎、请客送礼的，他总是打压，不重用。尽管如此，文生是个本分人，干本分事。他深知教书是良心活，教好书，忠诚教育，对学生负责，为国家培养人才，问心无愧。

　　第二年，文生担任初二（3）班班主任，他深入实际，不远十几二十里进行家访，足迹遍及方圆二十平方公里的村村落落，出色地完成了教学任务。

　　这一年，他向党支部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张银将文生的班换给善拍他马屁的胡才。胡才不负责任，带的初二（5）班一团糟，全校典型的差班。张银假惺惺地找文生说：“文老师，你有能力，这个班交给你，就看你的啦！”好心的同志劝文生不要收拾那个差班。文生考虑到是为党工作，为教育事业尽力，为社会作贡献，为那些渴求知识的学生，不是为张银工作，毅然接了那个差班。

　　初二（3）班六十七名学生是无辜的，不能眼看他们荒废，当教师干的是良心活，深知抓好这个班比一般班要多耗费几倍的精力和代价，是一般人所不愿干的。一个学期，他召开了十次班会、三次主题班会，发动学生为学校、社会做好事一百余件，谈话一百多人次，在节假日深入家访，一心扑在班上，无暇顾家。年迈的老母操持家务。干承包田，脏活、重活全靠当民办教师的晓俊扛起来。文生心系在班上，人捆在班上，住在学校的临时宿舍，一学期没回过几次家。

　　弟弟妹妹读小学，母亲体弱多病，父亲在城里工作，晶晶幼小，文生长年不回家，大事小事都得难为晓俊一个人。她既要教好书，又要担起家庭、承包田的重担。

　　文生家搞农业最大财产是那头水牛，半个家业，犁田耙地全靠它。牛棚距住处二百多米远，是原生产队的牛房，年久失修，风吹雨打，百孔千疮，他没时间添一把草，糊一把泥，冬天牛棚结冰块。

　　寒假开始，人们都度假了，独有文生还给学生义务补课，直到除夕前一天晚上十点多钟，他才披一身雪花赶到家。除夕清晨，朦胧中听见十岁的最小的妹妹在门外嚎啕大哭：“妈呀，水牛死了！”文生飞跑去一看，牛房倒塌了，水牛硬是冻死在冰冻的雪地上翻着白眼，鼓着肚子，那眼里有诉不完的冤，道不尽的屈。小晶晶跺着脚哭着埋怨：“爸爸，牛死了，都怪你不回家！”

　　目睹这些，文生感到内疚、忧伤，折断的篱笆墙歪斜在地上，仿佛默哀、垂泣。

　　大年三十，人家欢欢乐乐，文生家损失了半个家业。

　　文生深深自责，对不起年迈的老母，对不起承受生活重压的妻子；坦然的是对得起学生，对得起党。期末评比，昔日的后进班，一跃跨入学校的先进行列，文生被评为先进工作者，模范班主任，光荣出席市先代会，受到记功表彰。

　　十

　　文生沐浴着党的阳光雨露，从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成长为一位光荣的人民教师。笃信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无比热爱中国共产党，积极要求进步，积极要求加入中国共产党。

　　大会讨论文生的入党申请，正直的同志积极支持，只有张银放了一些相悖事实的谬论，说“工作干得好，是他逞能，出风头”。由于他信口雌黄，文生入党搁置了。

　　默默奉献，更加努力工作，组织关怀文生的成长，有关领导多次找他谈话，鼓励他积极创造条件，争取早日加入组织。时隔两年组织再次讨论他的入党申请，还是张银阻挠，根本原因是没给他送礼。

　　期间县纪律检查委员会要调文生当秘书，因不是党员而作罢，文老师本来也不想离开那个他热爱的岗位，不愿放弃他热爱的教育和学生。失去了去县机关工作的机会，文生丝毫不后悔。他不灰心，锲而不舍加倍努力工作。有关领导同志再次找他谈话，充分肯定他的工作成绩，鼓励他奋发向上，积极进取。文生无限感激党的关怀，坚信党是英明伟大的，对党无比忠诚，时时处处以一个党员的高标准严格要求自己。

　　组织对文生全面负责，广泛征求党内外群众意见，召开座谈会，支部大会一致通过了他的入党申请。

　　十一

　　书到用时方恨少，学无止境，已有的知识远跟不上蓬勃发展的教育形势的需要。为了更好地工作，文生又报考了研究生，在保质保量完成教育教学任务的同时，挤出业余时间刻苦攻读，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在职研究生。业余时间，他埋头在知识的天地，为了他心爱的教育事业，刻苦攻读，如饥似渴地汲取知识营养。

　　奋斗是改变环境的杠杆，学识上有了长进，治学严谨，摸索出一套教学改革的新路子，多次在省级、国家级专业刊物上发表文章。县局领导李尚金知道了文生无比敬业，工作干得非常好，教学水平相当高，是一位年轻的优秀教师，主持召开了教委党委会，研究一致通过将文生调入县城重点完全中学任教，后提拔为该校领导。组织给了他更好的工作条件和发展空间，文生沐浴着党的阳光雨露，“忠诚党的教育事业。”踔厉风发，耕耘教育沃土，“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