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天刚亮，泸州城外的不少农民就已经进城卖菜了。天热得很，太阳一出来，地上就冒热气。我走到广场临时市场卖菜的那个地方，看见一个老婆婆蹲在路边，面前摆个竹篮，篮子里头是黄瓜。那黄瓜跟别家的不一样，个头小，弯弯扭扭，颜色青中带黄，不像有的黄瓜那样直溜溜、绿油油的货。我蹲下去拿了一根，手感沉，皮上有些细细的刺。

　　“婆婆，这是啥子黄瓜？”

　　“坝地黄。”她抬头看我一眼，“你没听过？就是没插栈栈的，贴到地上长的。”

　　我愣了一下。黄瓜我吃了半辈子，从来没想过它还有这种分法。老婆婆说，插栈栈的黄瓜叫栈栈黄瓜；坝地黄不插栈栈，种子撒下去，藤就顺着地皮爬，爬到哪里，瓜就结到哪里。太阳晒得少，但地气接得足，长出来的瓜不大，可味道正，这就是坝地黄瓜。

　　我问她，种了好多年了？她说，记不清了，从小跟到妈种，后来自己种，嫁了人还种。她说，早些年老家菜园子大，坝地黄一爬就是一片。现在地少了，只能种几窝。她儿子喊她不种了，说买两根就够吃。她不听，年年还是要留点种子。她说，不种，心头空。

　　我问她，那为啥子不都种坝地黄？她说，产量低嘛。搭架的瓜结得多，卖相好，价钱也稳。坝地黄个头小，还弯的多，直的少，好些人不认。可她年年还是要种一点。她说，自家吃，还是这个对味。

　　我买了两根，当场在衣服上擦了擦就咬了一口。脆，汁水足，甜里头带一点清味，不像有些黄瓜，咬下去水是水，味是味，两不沾。老婆婆看我吃，笑了一下，说：“你看嘛，贴到地长的，跟人一样，脚踩到实地，味道就实在。”

　　我蹲在那儿，看她的竹篮里还剩七八根。太阳越来越大，赶场的人来来走走，没人停下来问。她也不吆喝，就那么蹲着，拿个蒲扇慢慢扇。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二表叔家菜园里，曾有那么一小片地，黄瓜藤就趴在地上，叶子底下藏着瓜，要拨开才看得见。那时候不晓得叫坝地黄，只晓得那种瓜好吃。后来不种坝地黄了，栈栈黄瓜越来越多，那种味道就淡了。

　　我把剩下的几根也买了。老婆婆站起来，腿有点麻，扶到墙才站稳。她说，明年还种。我说，明年我还来买。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的牙。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三个字。坝地黄，简单，直接，把啥子都说清楚了——长在地坝，贴着地皮，不攀高，不借力。它不靠架子活，也不靠人天天伺候。它自己爬自己的藤，结自己的瓜。人有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不搭架子，长得慢些，个头小些，可味道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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