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高金业的初识，是在八年前，他所采写的《用心身书写大爱与担当》一文，刊于“银河悦读中文网”，我也因此被此网站评选为首届最美退役军人。而首次谋面，则是在山东书城，《靠山》一书签售之时。虽交往不多，却因共同的军旅生涯一下子亲近起来。

　　我们分别服役海军和空军，后来也都转业地方工作。所不同的是，我专业从事文学创作，而金业则在业余时间，始终孜孜不倦，用笔表达对文学的热爱。那些年，部队和地方一样，有不少文学爱好者，我也是其中一员，想必金业也是如此。看过他的介绍方知，金业在文学领域已深耕多年，硕果累累，早年间便出版过中短篇小说集，其长篇纪实文学《北方之鹰》曾获山东省“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文学征文”一等奖。另有不少其他题材的文学作品。前段时间，他给我发来长篇小说《泳汶河》文稿，嘱托我作序。

　　翻看文稿，洋洋二十余万字，我不禁对他的勤奋深为赞赏。小说里，作者以胶东泳汶河畔姜家三代人的生息传承为轴线，用生动的笔触，讲述了姜家一脉秉承传统美德，危难时舍生忘死，困苦里守望相助，浮沉中不离不弃，与人相交肝胆相照、真情相待的感人故事。字里行间感情充沛，洋溢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是一部厚重之作，更是一部感人之作。作者以多样笔触，勾勒出姜家三世以及同时代众多人物的形象。围绕一家三代人的命运铺展叙事，各色人物纷至沓来，带着鲜明的个性特点，一一登台亮相。整部作品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清明上河图》，画面印刻出清晰的历史印记。

　　爷爷姜广海是燕翼堂的掌柜，一生以中药中医为业。他寡言沉稳，心中自有分寸，处变不惊。老人用绝技悬壶济世，护佑众生，深受乡民爱戴。他曾救治过土匪头子马老三，面对日本人索要祖传秘方却宁死不从，不惜将自己药晕。他的儿子姜有德自幼接受进步思想，后来进入抗大胶东分校学习，成长为一名勇敢的战士。在阻击战中他光荣负伤，成为一名终生致残的伤残军人。战争结束，他自愿从伤残军人疗养院回到故乡，以顽强毅力，战胜疾病，和乡亲们一起建设家乡。作品围绕父子关系与家国情怀，谱写出一曲抗击敌人的英雄壮歌，以及困苦相扶、不畏艰难的正义品格。

　　《泳汶河》开头写道：“很多时候，燕会独自坐在河边，胳膊肘支在膝盖，摊开手心捧着脸，望向河中的一切。”文中的燕正是姜燕，作为一名被母亲无奈之下抛弃的苦孩子，在革命的洪流中，和众多觉醒的妇女一样，拿起了书本，参加妇救会，传递情报，办识字班，积极支前，与养母一起，帮助县大队炸毁鬼子的军火物资，用计拔掉鬼子炮楼。并接回重伤的姜有德，放弃南下工作机会，毅然留下来照顾老人和伤残的丈夫，无怨无悔，忍辱负重。姜燕身上，体现出胶东妇女忠贞贤惠的家国情怀与吃苦耐劳的优秀品质。

　　姜有德的女儿姜月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和老一辈女性相比，她有学历、有理想，传承了姜家自立自强、不服输的精神，用自己的行动开创了一片新天地。像母亲一样，她也选择了嫁给了军人。尽己所能，支持丈夫，孝敬老人，抚养子女。泳汶河畔的儿女们，就这样秉承祖训，传续家国，一辈辈繁衍生息……

　　小说虽书写的是一个家族的故事，却能让我们从这个家族的奋斗历程中，体悟到中国人的美德与奋进精神，更启示我们：回望历史，不忘来时路。

　　作品里的人物刻画富有特色。数十年时间跨度里，诸多人物身上，用不同笔触，描写出鲜明的性格特征。

　　面对鬼子索要中药秘方，姜广海盘坐炕上，“眼皮跳了一下，咳嗽起来，头像鸡啄食般前仰后翻。”在牲口棚里，老梁发现了将自己药晕了的姜广海，嘴边流着血，胳膊紧紧箍住铜药锅，两只手钳子似将其死死卡住。抗日军校中，担心打呼噜影响同志们，姜有德竟然吃辣椒，让自己不睡觉。王马集伏击战，姜有德赤手将鬼子歪把子机枪夺过来，仗打完觉得手疼，“仔细看看，两只手的皮肿得老高，原来是抢机枪时，枪筒太烫，把手烫坏了。”侦察排老兵老尚，烟瘾大，有怪癖，却在危急时刻救了姜有徳。姜燕的描画着笔更多，从与养母兰花炸掉敌人军火的惊险，到上百里路赶着马车拉回重伤的哥哥的倔强；从代替行动不便的丈夫为公婆出殡送行，到平静地送走陪伴半生的老伴……；这一件件看似不足以惊天动地的家事，托衬出一位农家妇女海样的胸怀，以及坚韧的个性。

　　小说中的其他人物，也极有特色。因官逼民反当了土匪的马老三，忠义二字刻在骨子里，为抗日投奔八路军，成了一员猛将。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他，豪爽利落，敢作敢为。独立营营长山友轩，舌头大，点子多，没料到一时大意队伍让鬼子包围。姜燕养父姜广彪，赌博喝酒，浪迹天涯。却在妻子牺牲后，决然冒险手韧鬼子复仇。隐姓埋名寻找恩人的饲养员老李；爱打抱不平的车把式老五；宁可全家挨饿，绝不拿队里一粒粮食的结巴队长；爱占小便宜，喜欢攀比，常常闹出笑话的快嘴三花嫂。看中了姜月却不可得，村里首先致富的木匠李大庆……各式人物，立体构成了柳林村的众生相，勾勒出泳汶河畔农家生活的历史画卷。

　　细细品读，会感到作者笔下充盈着对胶东那片土地的深厚情感，这份挚爱蕴寓在地域习俗及风情描述里。

　　作品中，有民间传说与隐喻：柳林村的马神庙，马神庙里令人肃穆的老柏树；姜广海生子后未取云游和尚破解之法，儿子重伤致残，成了父亲一辈子的心头病；海浮寺老和尚为民避雨的道行等等。那片海滨沃土之上，人们固有的思维限制与时代进步的交织：快嘴三花草垛里的皮胡子与死去丈夫的关联；久旱之下两村为水斗殴，车把式老五的挺身相助；退役军马大红对老李的传奇情感。这一切，似乎超出了人们认知，却能博取读者的认可与赞许。

　　这片土地滋养着浸润着勤劳的乡亲，心灵手巧的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因陋就简，就地取材，使得原本艰难的日子，色彩斑斓，有滋有味。他们制作酱油，烹制海鲜，年根下的大饽饽、大煮锅，连同屋檐下的咸菜缸，豆棵里的大肚子蝈蝈，大网里的各式鱼虾，日光下的粉丝一起。裹了村人的口腹，舒畅着老少的心身。衣食住行，婚丧嫁娶，年节吉庆，这些胶东百姓须臾离不开的点滴，在世事沧桑里为生活增添着色彩。

　　作者对风土人情之所以描述得如此详实丰富，不仅是因为他早年曾在此生活劳作过，更因为这片土地历史悠久，这种耕读文化的世代延续，催生了群星辈出，文化璀璨。此篇作品里所表述的姜家，以及柳林村邻里乡亲身上的故事，正是这种深厚文化积淀的必然彰显。

　　华夏文明历史悠久，儒家文化于齐鲁大地扎根极深。仁智礼信，忠孝节义，家国情怀生生不息，一辈辈一代代传承延续，演绎出一曲曲慷慨绵厚的动人篇章，用赤诚构筑起一道道看似平凡，却有着独特担当的风景。他们慷慨动人的生命轨迹，令人敬仰。

　　那些为了卫国保家与敌人浴血奋战的胶东子弟兵，以及伤残后，依然做着贡献的退伍军人；那些老区的民众，尤其是以姜燕为代表的胶东妇女，不畏艰险，勇于牺牲，甘于奉献的优秀品质，及其贤惠质朴的善良道德。他们的所为，一生所系，绝不仅囿于一家一户，而是将个体命运与国家民族紧紧相连，须臾不分。所以他们无怨无悔，心甘情愿。此种品格与行为，既有着古老文化基因的传承，又彰显着无产者奋斗精神的感召影响。

　　所以，要读这样的书，使我们的魂灵得以净化，让我们的境界得以升华。

　　作者：铁流，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副主任、山东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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