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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接

作者: 吴春笑 点击:171 发表:2026-10-31 09:20:04 1

  一

  “嗨!兔崽子,你要敢毁我树,看我不铲折你腿!”麻五叔在梨树地叠土埝,见传新和长顺持手锯、修枝剪要给脆梨树嫁接,慌忙拎了桃锨奔过来,皱着麻脸怒喝。

  “爸,你这是干嘛,我又没乱来,这脆梨是老品种,卖不上价,嫁接新品种怎么了?”传新挥动着胳膊比划,高声和麻五叔理论。

  “说不行就不行,你要敢毁树,我就敢毁你!”麻五叔气得浑身哆嗦,漏勺似的麻脸涨得紫红,“我就不信邪,还管不了你个败家子儿了! ”

  “你知道嘛!”传新猛地甩掉手锯,气哼哼蹲下,拧着眉头看向别处。

  “爷儿俩别闹,有话好好说。”长顺见状忙打圆场,“老爷子说得对,脆梨树挺好,改了是可惜。要不先不改了。”说着上前扶住麻五叔,“您老别生气,传新也是好意,现在时兴高接换头,改良品种, 淘汰旧的换新的,不就是为了结好果、多卖钱嘛!爷儿俩意见不一样,回头合计好了再说。”长顺一边说,一边扶着麻五叔往梨园里走。

  “看了几本书就以为自己了不起,要想毁树,先过我这关!”麻五叔边走边不时扭头吼,唾沫星子喷了长顺半边脸。

  “传新,听老爷子话,咱不改了。瞧把老爷子气的。”长顺一边划拉脸,边回头朝传新挤咕眼。传新站起身还想争辩,见长顺使眼色,便梗了梗脖子,话又咽了回去。

  河边,一台柴油机哒哒哒地嘶吼起来,声音刺耳。紧接着一条“地龙”(浇地塑料软管)由河边穿越田埂,向一旁的梨园快速爬去。

  “忙着呢,五哥。”老奎卷着裤管,两只湿手在衣服上蹭着走过来,“爷儿俩吵嘛呢,老远就听见你吼。”

  “这臭小子想胡来,要把好生生的脆梨树给锯了。”麻五叔余怒未消,放下桃掀蹲地上,从褂子上兜里掏出烟盒烟纸卷起来,“想败家啊,让我给骂跑了。”

  “小年轻的心气高,胆儿大毛躁,哎!没吃过亏闹的。”老奎猫腰蹲下,接过烟盒卷起来,“我那小子也是这道号,去年非要搞新科技,不知从哪弄来的药,说是增大剂,趁我不在给树喷上了,到最后梨没增大,果儿倒落了十几筐。这小子还算有心眼儿,喷了一半儿树。要不我非得被他气死不可。现在他都不敢在我跟前提啥新科技了,嘁,我信他那一套!”

  “可不是,哪能由着他们胡来。”麻五叔划着火柴给自己点上,又捧给老奎,“培训了几天,在外边转了几圈,就不知天高地厚,嫌锅小,盛不下他们了。”

  “小青年不踏实,咱做老人的可得把好关,不然他们吃亏在后头呢。”

  “谁说不是。”麻五叔点点头。吸口烟,吐出,扭头问,“你那脆梨去年卖了多少钱?”

  “五千多点儿,去本儿落个三千七八,”老奎长长吐了一口烟,“要是搁在三年前,得卖一万多,价格落得忒邪乎了。”

  “还不是东西多闹的。”麻五叔接过话茬儿,“不过,价再低也挣钱,随大溜吧,说不准哪天价格又上来了。就这,我挺知足。”

  “是呢,搁过去种大田,能卖几个子儿。累死累活大半年,还赚不上个零花钱。”

  “知足,知足。”麻五叔嘬着烟不住点头。

  ……

  “老不死的,扎哪去了?跑水啦!”不远处传来老奎婶的怒骂声。


  二

  “树嫁接了吗?”晓琴一边盛饭,一边问传新。

  “没有!”传新没好气地说,“老爷子都要气疯了。”

  “又吵了?”

  “老顽固!”传新接过饭碗,抓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腮帮子立刻鼓出一个滚动的包,“市场我考察过了,新品种、新技术也引来了,理儿也跟他摆清楚了,他就是死活不开窍! ”

  “说心里话,树要是真改,我也心疼,”晓琴给传新夹了一筷子菜,继续道,“虽说脆梨价格一年不如一年,可每年都有南方老客上门收,起码销路稳当。再说树龄正当年,一棵树能结两百来斤果,一旦嫁接,当年就没了收成。一百多棵树,好几千块钱呢!”

  “你变卦了?”传新皱着眉头看向晓琴。

  “没变卦,我说的是理儿。我没说改新品种不行,但是眼睁睁地看着当年断了收入,心里舍不得。”

  “果子收下来卖不出去,倒沟里就不心疼!卖不出钱,白白耽误工夫不心疼?那咱就等以后喝风吧!”传新赌气放下碗筷,点上一支烟抽起来。

  “你咋这么矫情啊!我也不是老观念,道理我都懂,可老爷子这一关,你过得去吗? ”

  “过不去也得过!”传新猛吸一口烟,“实在不行就把树分开,各管各的。”

  “你惹得起老爷子?不还得吵。”晓琴撩眼瞧着传新。

  “没办法,不让嫁接,吵也要分。我不信就没治了!”传新起身掐灭烟,“我还得找老爷子说去。”说着朝屋外走。

  “老爷子脾气拧,说话多动动脑子,拐点弯,别直不愣登一根筋!”晓琴冲着传心后背喊,“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

  “歇着吧你!”传新没好气甩了一句。头也不回走出屋门。

  “想好了再说,别惹气!”晓琴又大声嘱咐。

  天已经黑透,夜色银白。初春的夜晚天依旧清冷。一弯香蕉月挂在西北天幕,饱满明亮的金星静静悬在月亮上方,构成金星伴月的天象。

  传新出了院门一拐,径直往后走,几步就到了麻五叔家门口。大门半敞着,他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分树这话怎么开口呢?他掏出烟点上,蹲在台阶上一边抽一边琢磨说词,烟头在暗里一明一灭。

  自打1997年村里土地包干到户,集体果园分到了各家。麻五叔家四口人分到三亩脆梨树。那会儿传新两口子在村副业厂上班,顾不上果树,麻五叔就把管护的活揽了下来。传新以前在集体果园干过,懂果树技术,时常搭把手打理。几年下来,梨园收拾得干净利落,树长得壮,脆梨也长得欢实。虽说梨价一年低于一年,好在产量高,打理到位,一年还能卖六千来块。一亩地收入两千多,这在从前,是麻五叔想都不敢想的收入。

  前年开春,传新上班的厂子倒闭了。他没再外出找活,高价承包了村里五亩闲散地,又往北京跑了两趟,买回来新培育的懒棉花种子。懒棉花旺长,他却不管。别人忙着给棉花打杈,他却只顾打药。麻五叔眼瞅着心急,要上手帮他打杈,传新急头白脸拦着,说新品种就这种法。气得麻五叔直跺脚,骂他是糟践地的败家子。

  没想到传新“撞”上了好运,他种的懒棉花丰收了,而且那年棉花行情也好,五亩的懒棉花一共卖了八千多。在麻五叔眼里,这全是运气,是他稀里糊涂“撞”上的。


  三

  “你就没看出来?咱传新有脑瓜儿。”麻五婶给麻五叔酒杯添上酒,“依我说,他想改树,你也别硬拦,兴许他自己有把握。”

  “有狗屁把握,他还想让梨树给他结金蛋子,做梦!”麻五叔嚼着果仁,咯吱作响,“就他爱逞能!光听他说,你就信?你看别人谁改接了?就算结出的梨,一斤卖好几块,我问你,卖给谁?你以为咱家政府里有人啊,专门卖给干部吃?快拉倒吧!”

  “要说也是,这孩子!”麻五婶叹了口气,顿了顿又说,“咱传新脾气拧,要想干的事,咱要硬拦着,他兴许会别扭坏的。何况他也是成家的人了,这样不好吧?”

  “这叫嘛话,好事我能拦?我不让他改树,错了?难道看着他往火坑里跳。”麻五叔脸一绷。

  “我也没说你不对,”麻五婶抢白道,“可咱传新也不是瞎胡闹的孩子,我觉得他有他的道理。”

  “嘛道理?你快说给我听听!”麻五叔抿一口酒,斜着眼瞅她。

  麻五婶拿着筷子,嘴里嚼着东西,一时却想不出词回应。

  “嘁,没话了?我替你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就这个理。”麻五叔端起酒杯一口闷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拿起酒瓶再续上,“想当初我跟着我爹,敢不听话,鞋底子早盖上了,你看,我这辈子少吃多少亏!”

  “行了行了,又翻老黄历,怎么不提小二黑?都啥年月了。”麻五婶拿筷子敲敲桌子打断他,想了想说,“要不你们爷儿俩都让让步,别让他全改了,也别光依你一棵不让动,爷儿俩就合就合?”

  “别跟我和稀泥,你以为你是疼他?一棵也不行!”

  “老拧蛋!”麻五婶白了他一眼,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嘛?”麻五叔装作没听清,端着酒杯瞪眼追问。

  “我说你们爷儿俩,一对儿拧掉筋!”麻五婶端起空碗往外屋走,“别喝了!我给你盛饭。”

  麻五叔朝她后背斜瞪一眼,低头滋溜喝一口酒:“吃饭!”

  一条瘦狗从胡同深处颠颠跑来,猛地看见台阶上的人影,一下子刹住四腿儿,愣在原地。片刻之后,试探着朝黑影汪、汪叫了两声,叫声明显发颤。传新被吓得一激灵,仔细看那瘦狗怯生生的模样,他猛地窜起身,扬着手朝瘦狗快速跑了几步,同时双脚啪啪啪用力跺地。那瘦狗吓得掉头朝着原路哀嚎着逃去,四下里跟着响起一片狗吠。传新笑了笑,扭身进了院子。

  “吃饭了吗?”麻五婶看见传新进了屋,起身问道,“跟你爸喝

  两口?”

  “吃过了。”传新一屁股坐在靠墙的椅子上,掏出烟看了看麻五叔,见他正在吃饭,便自己点上,闷头抽起来。

  麻五叔嚼着馒头,将酒瓶推到一边,低头呼噜呼噜喝粥。

  麻五婶见两人谁都不搭话,放下碗筷跟传新拉起家常,问晓琴吃过没有,上班累不累。传新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过了一会儿,麻五婶趁麻五叔不注意,悄悄碰了下传新,朝他使个眼色,说:“你爸今天闹你了吧?我看不怪你爸,他怕你白忙活一场赚不到钱。你要是非得摆弄那梨树,那你们爷儿俩再好好商量商量,你爸也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的人。”说着朝麻五叔问,“你说是吧,老头子?”

  麻五叔抬眼,白了麻五婶一下。

  “爸,我过来就是想……”

  “打住!”麻五叔抬手打断他。脑门上的麻坑挤到一处,“我就纳闷儿了,你这孩子这么不踏实呢?放着稳当的钱不要,偏干没影儿的事。随谁啊你?”

  “我跟您说了,这是从农科院引的接穗,新品种,果儿收了肯定能卖上好价,就算行情一般,也比脆梨强。早嫁接早赚钱。”

  “别人都不改,就你改,你当全村就你一个能耐人?卖好价钱?贵了,你卖给谁去!搁你舍得买吗?”

  “有钱人多了,好东西不愁销路,您出门少,现在的形势你不了解……”

  “别跟我讲形势,啥形势我没见过。”麻五叔再次打断他,“我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我现在只知道脆梨产量高,有老客来收,价低好歹有赚钱,你那一套,在我这儿行不通。你想改树,没门儿!”

  “跟你没法儿说。 ”传新歪点着头,气得苦笑。

  “没法儿说别说,说了也没用!”麻五叔继续低头喝粥。过了一会儿,他忽地想起什么,说:“小子,我给出个道儿,你包了闲散地,想种新品种去那边种,咱就不用犯争竟了,多好!”

  “那不行,村里有规定,临时承包的闲散地不准栽树。再说,要想见效快,最适合搞嫁接,转年就能见回头钱。”

  “我要的是落袋的现钱,不等回头钱。不行,我也没办法,你自己想辙去吧。”麻五叔说完,埋头吃饭,不再搭话。

  “你怎么这样呢!”传新脸憋得通红,憋了半天,终于把心里话倒了出来,“干脆,把我和晓琴的梨树分出来,我们自己嫁接,赔了我们自己担,跟你没关系。”

  “你说嘛?”麻五叔猛地抬起头盯着传新,啪一声把饭碗墩在桌上,怒喝道:“长本事了,由着你胡来,鼓捣砸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现眼呢!”

  “你怎么就断定我一定不行? ”传新声音发颤,嗓门儿却提了起来。

  “休想,还反了你了!”麻五叔的嗓门儿也撩了起来。

  “吵,又吵,缺德啊!”麻五婶急得直拍大腿。

  这时院里传来脚步声,晓琴拿着一双绿色的球鞋挑帘进了屋。一进门就对着传新开口道:“你吵什么,哪有你这么跟长辈高声说话的,大门口都听见了。”说着把球鞋递给麻五婶,“妈,高腰的,给爸新买的,下地穿舒服。”

  麻五婶接过鞋,拉晓琴坐下:“这爷儿俩啊,犯相!”

  晓琴看向麻五叔,语气放软:“爸,您千万别和我们小辈生气,我们知道您是好意。说实话,传新嫁接树这事能不能成,我心里也没底。传新的脾气您知道,拧,我也拿他没辙。”

  麻五叔看着晓琴,脸色缓和几分:“闺女,你是明白人,我图个嘛,对不对。”

  “可不是,当老人的,不都为了我们小辈好嘛!”晓琴说着瞥一眼传新,传新一扭脖子,白瞪了她一眼。

  晓琴攥着麻五婶的手:“依我说,传新非要搞嫁接,干脆甭管他,由他去。咱家四口人的树,让他改他自己那一份,四十来棵。改好了,咱都高兴,改不好,也算给他个教训,知道锅是铁打的。反正大部分树没动,损失也不大。您说呢,妈?”

  “嗨,早说呢!我也是这意思,这样最好了。”麻五婶拍着晓琴的手连连点头。

  晓琴转头对麻五叔说:“爸,传新花六百多块钱从外地买回一捆接穗,专门为了嫁接,要是不让他嫁接,接穗就成了烂柴火,钱直接打水漂了,想想也是心疼。这事他当初都没跟我商量,为这事我还跟他没完呢!”

  “嘛?花六百多块钱买一捆烂柴禾!”麻五叔又惊又气,指着传新:“能,你真能,你就造吧!”

  “什么烂柴禾,那是接穗!”传新急忙辩解。

  晓琴冲传新挤咕一下眼,示意他冷静。这一眼却被麻五婶看个正着,忙打圆场:“老头子,事已经这样了,你也别跟着拧了,咱晓琴说得在理。钱可不能白白扔了,万一真改成了呢?”

  “哼!”麻五叔侧脸看向窗台,鼻子气哼着,恨恨地点头,“六百块、六百块钱啊……”

  麻五婶趁热打铁,看一眼晓琴,转头对着传新厉声道:“传新,你可记着,就算你爸同意了,也只许可改你自己那一份,多一棵也不行。要是再惹你爸生气,我可大嘴巴子抽你,知道吗?”

  传新坐在椅子上不吭声。晓琴悄悄踢了他一脚。传新才闷闷应了一声。

  “哎,败家子儿啊,倒霉去吧!”麻五叔扭身从炕头扯过一个枕头,使劲地拍了两下,硬邦邦躺了下去。

  麻五婶朝晓琴挑脸,示意他们赶紧走。晓琴会意,跟麻五叔打了声招呼,拉上传新,转身出了屋门。

  这一夜,麻五叔生了半宿闷气,麻五婶劝了小半夜。

  这一夜, 传新搂着晓琴低声说:“你她妈心眼儿真多。”晓琴拧他一把:“你妈脑瓜儿才叫快呢。”

  传新说:“我妈疼我。”

  晓琴说:“我也疼你,喊妈!”


  四

  整整一上午,麻五叔哪也没去,就躺在炕头上“发面。”他知道,传新找长顺去梨园嫁接了。麻五婶也去了。清早麻五婶喊他一块儿去,他还在气头上,说下大天来也不肯动。

  快到中午时,窗外刮起了风,院里的塑料布哗哗响。麻五叔心里烦,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裳走出屋。

  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他收起被风吹散的塑料布,关好大门,出村往梨园走去。

  刚开春,还没到种地的时候,田野里色彩单一,到处都是白晃晃的,一眼能望出去很远。一群大小不一的绵羊在空旷的地里寻啃着枯黄的干草和落叶。放羊的傻柱子侧身倒在道边沟坡上,怀里抱着羊鞭,望着远处自顾自傻笑。地里一辆农用三轮车加足马力,艰难地往前拱着,车后斗装满了粪肥。地面刚解冻不久,车轱辘在上压下陷中拼命地挣扎,发动机嘶吼着,一股股黑烟从车底冒出来,被风刮散开去。

  傻柱子看见麻五叔匆匆走来,横杵鞭秆挡在道上,咧着嘴,露出大小不一的糟黄牙,大着舌头朝地里连连努嘴:“看,陷呀,陷呀,狗骑兔鸡陷住呀!”

  “傻揍性!”麻五叔抬脚踢开鞭杆,快步走了过去。

  “我臊。”傻柱子挠了挠头,讨了个没趣儿。

  快到梨园时,麻五叔就看见麻五婶正在梨树地里往外拽树杈,他扭头想往回走,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老头子,快来搭把手。”麻五婶看见他,高声招呼。

  麻五叔理也没理,径直走进梨园。地上横七竖八堆着锯落的枝杈。嫁接后的梨树被截去树冠,像一个个脱去衣服的无头尸,赤条条立着。被短截的树干顶部,用浅蓝色塑料薄膜紧紧包扎着铅笔粗细的接穗。麻五叔背着手,眉头紧锁,在树行间慢慢走,时不时踢踏挡道的枝杈。传新和长顺同时扭回头看。长顺笑着打招呼,麻五叔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指着嫁接的树,怪声怪气地说:“房檩上接牙签,能长成棵树?这不是纯粹糟践年头儿吗!”说着朝传新瞪了一眼。传新赶紧躲开他的目光,扭头忙活手里的活。长顺尴尬地笑着,想说什么,被传新用手碰了一下,示意他别接话。

  麻五叔围着园子转了一圈,回来捡起一根粗树枝,用力踩断,插在两棵树中间。随后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梨园。

  麻五婶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嘟囔道:“这老东西!”转头嘱咐传新和长顺:“你俩看好了,别越过那根树枝,他有数。”

  正说着,晓琴骑着一辆秃尾巴木兰摩托一溜烟过来。她下班,来送午饭了。


  五

  梨花开得白茫茫一片,与潺潺流水、泛黄的柳枝、新绿的嫩草儿、粉红的桃花交相辉映,处处春意盎然。远处高大的杨树上,两只喜鹊站在新叶枝头,喳喳叫着。

  一阵风吹过,梨花像雪片般纷纷飘落,吹出了满树的丛丛绿叶,青豆大小的脆梨随风长。转眼就到了中伏。中伏是脆梨收获的时候。

  收获的季节,麻五叔却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家老脆梨挂满果子,个大饱满,青绿脆甜;忧的是传新嫁接的新树,叶子翻遍,却不见一个梨核儿。可传新却把它们当成“宝儿”,几乎天天都来看上一眼,摆弄一阵。这让麻五叔不由得来气。

  自打脆梨树被剃了光头嫁接后,因为树大根深营养足,供着所谓的牙签儿长,正如大马拉小车,“牙签儿”眼见着发芽抽条、长粗。等到脆梨收获时,“牙签儿”已经长到拇指粗了,倒也是满树细枝绿叶了。传新用麻绳儿把枝条拉弯固定,绳头儿拴在主干上。他跟麻五婶和晓琴说:“等着吧,明年就能挂果了。”

  麻五婶看着细弱的枝条说:“这小细枝,结俩梨不就压折了?”

  传新说:“枝条还有一秋的长头儿了。”

  一旁的麻五叔看着满树成熟的脆梨,讥讽道:“哪能那么容易压折,枣树枝也不粗,不一样挂满枣。”

  传新白了他一眼,扭身忙去了。

  收梨的南方客商如期来了,大伙儿一打听,统一定价四毛一斤,比去年又降了一毛。客商还不停诉苦,说兴许落个赔本赚吆喝,运费、包装、人工都在涨价,能这个价收,已经不赚钱。这话又在种脆梨人中间掀起一个小波澜。

  “真他妈操蛋,他们光拣个头大、皮色好的收,还要落价,咱干脆不卖,让他们白来一趟。”

  “对,咱自己到市里批发市场卖,好坏混着走,也比这划算。”

  “人心不齐啊!你不卖,别人卖,脆梨多的是,人家不愁收,咱们拧不过。”

  “市场经济就这样,东西多了不值钱。”

  “照这么跌,再过两年,咱还倒找给他们钱,干脆把树砍了,改种大田。”

  “大田?这盐碱地,能收嘛?种草都没屌毛粗。”

  ……

  突突突,一辆柴油三轮车屁股冒着黑烟飞快驶来,在人群边上猛地来了个急刹车。众人吓一跳。外号叫“黑小”的刘泉将车熄灭,跳下车风风火火发布最新消息:“这回可崴了泥了,脆梨砸了,整个批发市场到处都是,外地货也都上来了,给钱就走,都成破烂儿了。我前天晚上拉去的,扛着价卖五毛钱一斤,蹲了两宿一天,最后没辙了,只能甩卖了。”刘泉一边说一边抹嘴角的唾沫。听的人皱眉咋舌。人群里的麻五叔悄默声走开了。

  他不知不觉走到自家梨园,弯腰捡起树下一个落地的脆梨,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一口,皮肉细嫩,酥脆汁甜。可这清甜,反倒让他生出一股无名怒火。他想不通,这么好的果子,怎么就卖不出好价钱。价格一年一个台阶,不过是往下坡走。难道东西多了,真的就不值钱了吗?想当初,村里组织大伙儿在这片盐碱地上栽树,自己也卖了很大的力气,一年种不活,转年接着栽。由小长大,由细长到粗,脆梨树能够在这片土地上顽强地活着,还能结出这么多、这么好的果子来,实在是不容易,怎么就不值钱了。

  小小波澜,没能挡住大势驱动。日子很快回归了平静。南方老客收梨照样热火朝天,隔三岔五把脆梨价再往下压几分。人们嘴上抱怨,可该交的还是交,该拉到批发市场的照样拉去批发。价钱再低,人人都一样,心里也就慢慢平衡。当然,麻五叔也不例外。这一年,他家的脆梨收入比上一年少收了三千多块。麻五叔心里,把这笔损失都归到了传新嫁接梨树这件事上了。麻五婶和晓琴,也都觉得当初不该和稀泥,支持传新搞嫁接,耽误了收入,只是她们都没说破。


  六

  又是一年梨花开满树的季节,依旧雪白一片,依旧与泛红的桃花、潺潺的流水、牙黄的柳枝、新绿的嫩草交相映衬,依旧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传新嫁接的梨树在老树的根基营养下,长势喜人,串串梨花开满枝条。麻五叔看在眼中,心里舒服了很多。可对这些树能结出金蛋子,却怎么也不敢相信。传新不在的时候,他还偷偷摸摸釆些脆梨花,往嫁接的新品种梨花上蹭,为其受粉。

  嫁接树上的梨长到核桃大的时候,传新买来了纸果袋,全都套起来。这一点麻五叔并没说什么,这种技术他懂,以前脆梨也用过,虽然增加了成本,但果面白色洁净,果点细密,极少接触农药,被人们称为“无毒果”,比不套袋脆梨价格高一些。不过,近两年市场不认套袋脆梨了,都说见光少,甜度稍差,不好卖,人们渐渐不再给脆梨套袋了。

  脆梨成熟的时候,传新嫁接的新品种梨也胀满了纸袋。麻五叔小心拆开一个,想看看是啥模样。这一看,着实开了眼:果子扁圆光滑,果面牙黄色,没有一丝污点儿,像水晶一般透亮,透着一股灵气,如深闺中的大小姐,温润喜人,不由得心生爱怜。凑近细闻,还带有迷人的香气。麻五叔被这梨惊住了,没想到在这盐碱滩上竟能结出这么漂亮的果子,他简直爱不释手。他犹豫片刻,重新把梨袋套好。又接连看了几个,个个都这么漂亮。最后他摘了一个,想亲口尝尝,好看不好吃也是白搭。他用熏黄的板牙将梨皮一圈圈啃去,还没啃完,哈喇子便混合着梨香汁水淌到下巴上。他赶紧胡噜一把,嗓子眼儿咕噜一声,口水咽了下去。麻五叔本来不爱吃梨,往年脆梨一口都懒得吃。这次却一口气吃完一个。手指被梨的汁液沾得黏糊糊,便到河边洗了手,一边甩手一边往回走。

  刚要进梨园,一辆小货车开过来,停在了路边。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大爷,梨卖吗?”

  “卖,种它不就是为了卖?”麻五叔迎上来。

  两人跟着他进园看梨,看着看着,两人一眼盯上嫁接的新品种梨,伸手就要摘。麻五叔连忙高声喝止:“别动!”两人吓了一跳,回头看他。

  “这梨金贵,拆开看看行,别摘。”

  男人笑了:“多金贵?有价就行。”说着破开纸袋,把在手里转着看。又闻。不由分说,摘下一个;“尝尝,好吃上点。”

  麻五叔想拦,却来不及了,眼角抖了几下,拧紧了眉头。

  男人啃了几口,咂摸了一下滋味,又递给女人尝。女人不吃,男人强行塞到她手里。

  “这梨怎么卖?”

  麻五叔犹豫了一下,试探地说:“两块钱一斤。”

  男人扑哧笑了:“我以为多金贵呢。”

  麻五叔心里咯噔一下,后悔了。

  “能便宜点儿吗?”男人又问:

  麻五叔忙摆手:“这个价,我还得跟儿子商量呢。”

  这时,一辆印着超市广告的华利面包车停在了路边,传新从副驾跳下来,拉开中门,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人下来。两人连说带比划地向梨园里走。

  传新看见麻五叔和一男一女说话,抬手打了招呼。麻五叔朝他勾手,示意有话要说。传新便摆摆手:“稍等一会儿。”说罢,陪着中年胖男人进了梨园。他们在嫁接的梨树前看了一阵,然后说笑着走出来,朝“华利车”走去。

  要上车时,传新想起父亲有话要说,便小跑着过来。

  麻五叔拉他到一边,把谈价的事说了。传新听完,慌忙摆手道:“不行,我早就跟超市谈好了,五块钱一斤,经理今天就是过来实地看货,回去就签合同,人家还嫌货少呢。”

  麻五叔瞪大眼睛问:“有跟?”

  传新点点头:“爸,千万别答应别人,你跟她们回了吧。”说完匆匆跑回车上。上车前还不放心地朝麻五叔摆手。面包车掉头,一溜烟地开走了。

  麻五叔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便去回那一男一女。那二人有些不情愿,还争执起来,引得周围干活的人跑来看热闹。

  当晚,麻五叔在梨园待了一整晚,就在嫁接的梨树旁抽烟溜达。半夜时,传新过来劝他回家休息,他不肯。传新便留下来,陪他默默抽了两支烟。

  朝阳从远处山岭般的树梢后跳出来,金光洒在麻五叔身上。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捂脸,上下使劲搓了搓,然后胳膊自下而上抬起,伸个懒腰的同时,还长长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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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乡土梨园之中,一场关于“嫁接”的拉锯,既是果树品种的革新,更是两代人观念的碰撞。老果农麻五叔守着稳产却逐年跌价的脆梨,信奉多年积攒的经验,求稳怕错;年轻人传新看准市场,一心通过嫁接改良品种,敢于尝试新出路。父子间几番争执拉扯,在家人从中调和之下,终于争取到试种的机会。老树为基,新穗抽芽,这一场嫁接,嫁接的不只是果树枝条,还有传统经验与创新思维。故事扎根乡村生活,写尽普通人面对时代变化时的犹豫、固执与期待,在一园梨树的春华秋实里,看见乡村求变之路,读懂新旧观念慢慢和解、共同生长的动人过程。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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