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黑了，蹲在西墙根，嘴里衔一根烟。想从前那些旧事，像嚼一根大黄。不体面，也不挑拣。日子穷得四处漏风，漏风，底下也有根。

        老院墙的白灰，落进粗瓷碗里，也落进衣裳袖子。橱底下搁着一堆旧家什，它们认得我，我反倒认不全它们。十五年，就守在原地，没挪过半分。日子慢得能看见日头从墙头挪到窗台，磨人，磨得手上起茧，可也就是这份慢，把人慢慢养下来。

         洋火往墙皮上一蹭，噗一下就着了。洋油烟子熏黑了娘的针脚。褂子上补丁摞补丁，穿久了硬邦邦，立在墙角自己能站住。那时候人的念想不大：肚子填得饱，身上有暖，夜里睡得实，呼噜打得全家放心。

        爹的烟袋锅，天刚亮亮一下，天擦黑再亮一下。娘纳一条棉裤，针扎穿指头肚，血珠挤出来，活计还没完。土墙接住我们的影子，看着它一寸一寸往上蹿。没人夸，穷日子，也是拿心熬出来的。

         那时候电还没进村。路是胶轮车碾出来的，雨水一泡就没了，下回还得重新认。人不敢多想，心也不往高处攀。三九的寒，三伏的土，一口一口咽下去，就是一年。

         旧时光，说不上甜，也算不上臭。是庄户人家的寻常，一天叠着一天。苦是真苦，累是真累。汗拌进土里，慢慢咽。

       旧时光离得不远，从来不吭声。藏在橱底，藏在碎布头里，一年一年活着。路越走越宽，不用慌。那些坑坑洼洼的来路，都是当初自己一镐一锨刨出来的。

         后来往西走，落脚在戈壁滩。风沙灌进嘴里，沙子在牙缝间硌着，跟嚼碎米一样。手里常年攥着扳手、钢卷尺。棉工装、安全帽、钢筋、模板，没有一样是软和的。测线拉出去上千里，却牵不回老家那扇院门。老屋还立在原地，一块儿过日子的人慢慢老了，剩下的越来越少。从前把一天掰成两半省着过的人，不懂浪漫，也不爱热闹，可我身上这股硬气，全是他们给的。

         如今的灯，亮得比白日还扎眼。东西堆满屋子，日子宽绰得能在自己床上迷了路。不必再省一盏火，不必再给衣裳打补丁，也不用再啃冻得发硬的骨头。

         只是偶尔一阵晚风扫过来，胸口像落了一层细土。不是念当初的苦，是嗓子眼堵得慌。人惦记的，是当年那个自己，不装，干干净净。

         旧时光没有走远。它就蹲在院子那个角落，不声，不响。你心里念它的时候，它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