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水管子跟前洗手

　　水凉，激得指头蛋子一紧

　　低头瞅了瞅

　　这是俺的手

　　早先扶耧抡镢头

　　后来当兵攥过枪

　　现在成天掂着管钳、扳手

　　钢卷尺攥手里，对讲机别腰上

　　啥沉往手里攥啥，攥住就不撒手

　　几十年磨下来

　　手早不像手了

　　跟院门口老槐的皮

　　皴得一个样

　　歇着的时候拿指甲刮

　　死皮掉一层长一层

　　吱吱地响

　　戈壁风裹着沙

　　手上裂口子，露着红肉

　　凉水一激，疼那么一下

　　也就过去了

　　兜里摸块胶布，撕一条缠上

　　手归手，活归活

　　耽误不得

　　旁人的手，是往上抬的

　　咱这手，是往下沉的

　　往下沉

　　才压得住秤

　　才准

　　摊开手

　　啥也不用说

　　劲都在上面存着

　　工地上老伙计的手，都差不多

　　张师傅虎口豁过一道，疤白愣愣的

　　老李第二节指头歪着，攥不住烟，攥管卡子稳得很

　　老王掌心裂得像干河底，黄胶缠了一层又一层

　　歇工递根烟，两只手一碰

　　茧挂着茧，扯都扯不开

　　不用多问

　　端这碗饭的，手都一个样

　　俺爹的手，比这还硬

　　种了一辈子地

　　掌心硬得能当锉使

　　秋后蹲在老槐树根底下

　　拿镰刀背刮茧

　　那吱吱的响

　　俺记了四十年

　　如今这声响

　　又从俺手上冒出来了

　　有时候回家，娃伸手要抱

　　俺先往裤腿上蹭两蹭

　　怕掌心的硬茧硌着他

　　他攥着俺一根指头

　　来回摸，咯咯笑

　　他不嫌

　　现在不嫌

　　长大就该嫌了

　　嫌就嫌吧

　　摊开手

　　荒滩上立起塔台

　　俺这个家

　　全靠这双手撑着

　　洗完手往工装裤上一擦

　　茧蹭着布，沙沙响

　　蹭一下，一声响

　　再蹭一下，还是这个响

　　干活的手

　　就该是这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