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白得晃眼。柱子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十指交叉，两个食指笔直顶在一起，搭成一座尖塔。他冲我咧嘴笑，那意思明摆着 —— 周叔，你拿我没辙。

       我干刑侦三十年，这架势见多了。心里有底、觉着事攥在自己手心里的人，才爱搭这塔尖状的手。柱子偷了老木匠家里三万块现钱，案子看着大，证据却不硬，就一双脚印、半截烟头。他觉得局面全在自己兜里揣着。

       这位老木匠我认得，在村里做了一辈子木工活，老伴走得早，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半年前他来找我，吞吞吐吐打听一个三十年前被媳妇带走的娃，说人在镇子上，不知过得好不好。他说等打听着准信了，再把东西交给我转。我当时满口应下，可转头碰上一起跨乡的盗窃串案，连着熬了十来天，跟着蹲点抓人、整理笔录，这事就被压在了案卷底下。眼下柱子坐在这儿，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疑云，慢慢沉了下来，还裹着一点说不清的愧。

         我没急着开口，先点上一支烟，烟缸往桌上一磕，磕得他那塔尖晃了两晃。  “你这手搭的塔，撑不住你那心思。” 我说。

        柱子手一僵，紧跟着又稳稳搭回去：“周叔，那晚我在镇上打牌，一桌子人都能证明。”

       我问打到几点，谁和的大牌，输了多少，他答得滴水不漏，连牌友的名字都说得顺溜，那双手的塔尖架得更稳了。

       我绕着口供兜了半圈，话锋一转：“钱呢，咋花的？”

     “赌输了，三万块，一夜就光。” 他眼皮都不抬。

     “镇上那几家牌场，一次输三万，人家总得给你记个账。” 我慢悠悠掏出一张照片推过去，“老木匠家门口门槛前那双胶鞋印，跟你脚上这双，一个模子刻的。” 又把半截烟头搁桌上，“这上头有你的 DNA。”

       柱子咽了口唾沫，松口承认进过屋，牙关还是咬得紧：“钱是老头子主动借给我的，不是我偷的。”

     “他老伴走得早，旁人都当他没儿没女，平日里就一个人过日子，这三万是他起早贪黑做木工，一分一厘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我放慢语气，盯着他。

       柱子没接话，可那双手搭着的塔尖，轻轻晃了一下。我心里记了一笔，接着往下说：“老头子这两年身子不行了，眼睛花得厉害，斧子刨子都拿不稳，见天念叨着要找个什么人，说不清道不明的。”

         柱子喉头动了动，眼睛直往别处躲。

     “老人家一个人过日子，到了这岁数，身边连个说话的伴都没有 ——”

     “谁说没儿 ——” 柱子嘴一快，半句脱口，猛地刹住，脸色唰地白透。

我抓住这句破绽，一点点往前逼：“没儿？那你说说，他儿子在哪？你认得？”

       柱子的塔尖彻底塌了，十指摊开按在桌面上，指尖止不住地抖。

       我从文件袋里摸出一封黄得快脆掉渣的信，轻轻推到他跟前：“柱子，你亲爹找了你三十年。”

     “胡说，我爹八年前就没了。” 他梗着脖子硬顶。

     “那是你养父。” 我放缓语气，“这位老木匠才是你亲爹。当年你娘带着你走的时候，你才三岁。他找了你半辈子，好不容易打听着你落脚在这镇上，半年前还托我打听你的下落。这三万块，连同这封信，他原本打算等我问准消息，再交给我转交给你，东西一直锁在他家木箱里。我还没来得及送过去，你先进去摸走了。”

       柱子盯着信纸，嘴唇来回哆嗦，不肯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开口，还存着一丝侥幸：“就算是这样…… 他本来就是要把钱给我的，算偷吗？”

     “东西是预备给你的，可没交到你手上，就还是人家的财物。你私自进屋、悄悄把钱藏进炕洞，这是偷；他当面递到你手里，那才是给。” 我平静回他。

       他肩膀往下垮，那点最后的撑持散了：“那钱我一分没敢动，藏在炕洞里…… 我养父住院等着钱做手术，实在没办法才走了歪路。我寻思，老人家孤身一人，年纪大了，未必会报警。”

     “你爹从来没打算告你。” 我把信往他手边送了送，“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叫你好好过日子，别走歪路。”

         柱子捧着那张泛黄的信纸，喉头狠狠一哽，伏在桌上哭出声，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娃。那座塔尖状的手，再也没能搭起来。

         我等他哭声慢慢低下去，才起身拉开审讯室的门，外面天蒙蒙亮，走廊渗进一缕晨光。我回头看他：“这笔钱是赃款，得依法处理。不过你养父家的情况，我会原原本本跟所里反映，该帮的忙，自然会帮。你亲爹半年前托我的事，是我耽搁了，这封信，这回我亲自交到你手上。”

        他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重重点头。那双手安安静静放在腿上，再也没有摆出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