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房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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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这一辈子,盖了三次房,脱了三层皮;他也硬气了三回,接进了三个儿媳妇。让他晚年在擦拭人生伤口时,能自豪地说:“自家的树开枝散叶了,对得起先人,不白活。”
让父亲引以为豪的三次盖房,我只见证了第一次,可我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父亲的辛酸和劳累,盖房的艰难和生活的不易。
父亲第一次盖房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那时刚分田到户。那年年底,村里人一窝蜂似的,纷纷拆旧房盖新房。全村三十来户人家,有二十多户,开始大兴土木。
父亲也不甘人后,开始筹划着盖房。他原本想拆除旧房,在原地盖三间平房。但母亲没同意,说:“你这时不去向村里申请地基,把地基占着,过了这个村儿,没这个店儿了,三个儿子,最少得要两块地基。这旧房的地基留给我们和三儿,老大、老二就用新地基,现在盖房就另找地基。”
父亲一听,点头说是。于是在村子边上选了一块地基,开始了第一次盖房。
那时农村盖房,是砖木结构,砖是用泥巴做的,村子原本有一块甘蔗地,地平土松无石子。村里人盖房都是从那里取土。
那年年底,父亲先是用牛犁出一片地来,浇上水。在松土里放上一些铡成十公分的稻草,尔后父亲牵着牛深一脚浅一脚在泥地里来回走动,把稻草费力地踩进泥地里。
母亲和我要下泥里踩泥,父亲不让,说我太小了,一脚踩上去拔不出来。我们只好在边上看着父亲低着头来回地踩泥,那时是深秋,天气挺冷,有风,风吹着,有些刺骨。
父亲迎着风在泥地里干了一下午,天黑时,才一身泥水牵着牛上了岸,双脚在地上用力地擦拭后,对母亲说:“就这样了,明天叫人帮忙打砖。”
母亲连忙递上一杯开水,一边说道:“你说行就行,晚上我去请人,你在家坐坐。”
母亲说时眼睛湿湿的,因为村里其他人家盖房都是兄弟帮着,而父亲在这里没有其他亲人,只能是他一个人独自承受着盖房的艰辛。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以前,农村盖房都是用土砖,打砖时将砖匣子放在平整的地面上,把泥巴用力地甩进砖匣子,用脚夯实,抹平,在中间划上两道横杠,再取出砖匣子,砖坯子就成了,晒上几天,晒干就成砖了,就可以用来砌墙了。这样的砖很结实、耐用。
打砖是个力气活儿,那时村里有人家盖房,一般都请上五六来个年轻力壮的男劳力和十来个挑泥的人,把泥挑到稻场或较宽阔的地方放好。打砖人一边放着一个脸盆,一边放一个砖匣子,开始打砖。
记得和好泥后,第二天,母亲请来了八个打砖人,十二个挑泥的,天还没亮,母亲蒸上一大笼糯米,抬到石臼里,叫上四个精壮劳力,每人一个干净的圆木棒,用木棒在石臼里用力捣,做成糍巴,快速地端回家,放在条桌上,二十来个人菜也不要,碗也不拿,就用手扯下一团,蘸上红糖,边吃边笑。
父亲一向好面子,给的糖十足,糍巴做得多,让大家放开吃,“扯头”管够。母亲为此还埋怨父亲好一会儿,说人家打砖没搞那么多糖,好像糖不要钱似的。父亲只是轻轻地一笑而过,不做计较,说一切以盖房为重。
盖房走完了第一步,第二步得找一根好的、直的、结实的大梁,有一根好的大梁也是村里人炫耀的资本,村里能做大梁的树太少,一般都是到离村子二十多公里的华桂山去买。那时农民做买卖还是违法的,村里人只能黑夜偷偷地到事先谈妥出售树木的那户人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一切都在私下进行。
记得那年深秋一个晚上,父亲揣着两个干馒头,带着母亲的叮咛,一个人摸黑出门了。
父亲出门后,母亲就一直坐在老屋里,拿出针线做些缝补,由于心神不定,手被针扎了不知多少次,每次都小声地嘀咕“不要出事,平平安安地回来”。
二十公里的山路,一个人摸黑前行,还得背一棵长约八米的树木。别人都是兄弟或父子俩抬着走山路,而父亲是一个人背着,路难行,危险易出事,放在谁身上谁不担惊受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家可怎么办。
母亲想着想着,眼泪就不由得流了出来,做不了针线活儿,开始后悔盖房了,于是在屋里来回走来走去。我平生第一次看到性子平稳的母亲这样焦急,坐卧不安,方寸大乱。
天刚放亮时,一夜没睡的母亲听到父亲的脚步声,快速地打开门,看到父亲一拐一拐地走来。母亲连忙走上去,扶着树木,轻声问道:“脚怎么了?”
父亲说:“跌一跤,擦破了皮,你去拿点干布。”
母亲忙转身跑向屋内,拿出一块布来。父亲进屋小心地放下树木,坐下,母亲把准备好的布交给父亲后,俯身查看父亲的伤情,这才看到父亲左腿被刮了一条大口子,鲜血都把裤子浸透了。
“这不行,这得上医院。”母亲急迫地说。
“傻婆娘,你先帮我洗下,换上干布,做点吃的,咱俩再到老何处上点药,我饿死了。”
母亲连忙为父亲包扎了伤口,起身到厨房把热了两遍的面条,再次下锅热了一次,含着泪端到睡着的父亲面前,把父亲摇醒,说道:“快吃。”
父亲边吃边云淡风轻地说:“在回来的一个下坡时走急了,跌一跤,但总算把大梁给背回了,值了。”
“我不要新房,我要你好好的,一家人都指望着你,你可得好好的,再不要做这些事,把我担心像个啥似的。”母亲边拭泪边嘀咕着。
父亲伤还没痊愈,就拖着伤腿开始购置横梁、瓦等盖房用的其他材料了。拿何医生的话来说,要房不要命了。
记得那天母亲扶着父亲来找何医生,当看到父亲可见到骨头的伤腿后,询问了缘由,一边打针一边说道:“你真是不要命!骨头都露出来,你还背着树木走那远的路。”
是的,父亲为了盖房,是真不要命了,他真是把自己豁出去了。腿伤之后,他没听何医生的话,休养不到三天,他又到三里地处的窑上挑瓦,这次他又不请人,和母亲一起拿着箩筐来回挑,整整挑了两天。拿他的话来说,盖房是个无底洞,能省点就省点。
省点,这是他一生的写照,在晚年患病时,也让我们省点,开出来的药他半片半片地吃,这样“省点”把自己的命也省去了。
公元一九七九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新房动工了。那天,全村的劳力都来了,七个泥瓦师傅,二十六个小工,不到一天的时间,就盖好三间平瓦房。
是夜,农村的习俗,新房要守岁,像除夕一样,晚上要有人守着。那晚,父亲让母亲在老屋里睡,他叫上我,带上一瓶酒,让我一起守岁。
我知道他这是让我当一个不知事的听众,从我记事起,他每次独自喝酒时总是拉上我,他自己喝,讲他的过去。可那晚他没讲他的过去,而是讲他的未来,我们族的未来。
他说,他有三个儿子,他要为他三个儿子每人盖一座新房,不像他一样一家人挤住在两个房间里生活。就是累死他,也要让他的三个儿子在新房里结婚成家,把家族兴旺起来。
【编者按】文章叙事朴实厚重,细节鲜活动人。作者以孩童视角回望了盖房往事,踩泥制坯、夜背大梁、带伤劳作等场景极具画面感,父亲豁出性命为子孙谋家业的形象跃然纸上。本文以分田到户的时代为背景,追忆父亲人生第一次盖房的艰辛历程。脱土坯、夜购大梁、负伤赶路、省工挑瓦,一桩桩旧事质朴真切,刻画出一位农家父亲为儿孙成家立业、撑起门户的硬气与担当。在物质匮乏的年代,父亲以一己之力扛下重负,将对家族兴旺的期盼熔进一砖一瓦。文字带着浓厚乡土气息,把父辈隐忍坚韧的生命底色娓娓道来,平凡劳作里藏着厚重的父爱与时代印记。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