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资治通鉴》记载的事件中，有许多后来成为人们耳熟能详的成语典故，我们今天依然在使用。这是阅读这部史书的价值所在。作为普通读者，我们所关心的不是具体的历史事件，而是这些事件所带给我们的启发。《资治通鉴》卷四十一记载的事件，就可以给我们很好的启迪。原文如下：

　　硃祜急攻黎丘，六月，秦丰穷困出降；轞车送洛阳。吴汉劾祜废诏命，受丰降。上诛丰，不罪祜。

　　董宪与刘纡、苏茂、佼强去下邳还兰陵，使茂，强助庞萌围桃城。帝时幸蒙，闻之，乃留辎重，自将轻兵晨夜驰赴。至亢父，或言百官疲倦，可且止宿；上不听，复行十里，宿任城，去桃城六十里。旦日，诸将请进，庞萌等亦勒兵挑战。帝令诸将不得出，休士养锐以挫其锋。时吴汉等在东郡，驰使召之。萌等惊曰：“数百里晨夜行，以为至当战，而坚坐任城，致人城下，真不可往也！”乃悉兵攻桃城。城中闻车驾至，众心益固；萌等攻二十馀日，众疲困，不能下。吴汉、王常、盖延、王梁、马武、王霸等皆至，帝乃率众军进救桃城，亲自搏战，大破之。庞萌、苏茂、佼强夜走从董宪。

　　秋，七月，丁丑，帝幸沛，进幸湖陵。董宪与刘纡悉其兵数万人屯昌虑；宪招诱五校馀贼，与之抿守建阳。帝至蕃，去宪所百馀里，诸将请进，帝不听，知五校乏食当退，敕各坚壁以待其敝。顷之，五校果引去。帝乃亲临，四面攻宪，三日，大破之。佼强将其众降，苏茂奔张步，宪及庞萌走保郯。八月，己酉，帝幸郯，留吴汉攻之，车驾转徇彭城、下邳。吴汉拔郯，董宪、庞萌走保朐。刘纡不知所归，其军士高扈斩之以降。吴汉进围朐。

　　冬，十月，帝幸鲁。

　　张步闻耿弇将至，使其大将军费邑军历下，又令兵屯祝阿，别于泰山、钟城列营数十以待之。弇渡河，先击祝阿，自旦攻城，日未中而拔之；故开围一角，令其众得奔归钟城。钟城人闻祝阿已溃，大恐惧，遂空壁亡去。费邑分遣弟敢守巨里。弇进兵先胁巨里，严令军中趣修攻具，宣敕诸部，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阴缓生口，令得亡归，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将精兵三万馀人来救之。弇喜，谓诸将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诱致之耳。野兵不击，何以城为！”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之，临陈斩邑。既而收首级以示城中，城中凶惧。费敢悉众亡归张步。弇复收其积聚，纵兵击诸未下者，平四十馀营，遂定济南。

　　时张步都剧，使其弟蓝将精兵二万守西安，诸郡太守合万馀人守临菑，相去四十里。弇进军画中，居二城之间。弇视西安城小而坚，且蓝兵又精，临菑名虽大而实易攻，乃敕诸校后五日会攻西安。蓝闻之，晨夜警守。至期，夜半，弇敕诸将皆蓐食，会明，至临菑城。护军荀梁等争之，以为“攻临菑，西安必救之，攻西安，临菑不能救，不如攻西安。”弇曰：“不然，西安闻吾欲攻之，日夜为备，方自忧，何暇救人！临菑出不意而至，必惊拢，吾攻之一日，必拔。拔临菑，即西安孤，与剧隔绝，必复亡去，所谓‘击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不能卒下，顿兵坚城，死伤必多。纵能拔之，蓝引军还奔临菑，并兵合势，观人虚实。吾深入敌地，后无转输，旬月之间，不战而困矣。”遂攻临菑。半日，拔之，入据其城。张蓝闻之，惧，遂将其众亡归剧。弇乃令军中无得虏掠、须张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步闻，大笑曰：“以尤来、大彤十馀万众，吾皆即其营而破之。今大耿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惧乎！”乃与三弟蓝、弘、寿及故大彤渠帅重异等兵号二十万，至临菑大城东，将攻弇。弇上书曰：“臣据临菑，深堑高垒；张步从剧县来攻，疲劳饥渴。欲进，诱而攻之；欲去，随而击之。臣依营而战，精锐百倍，以逸待劳，以实击虚，旬日之间，步首可获。”于是弇先出菑水上，与重异遇；突骑欲纵，弇恐挫其锋，令步不敢进，故示弱以盛其气，乃引归小城，陈兵于内，使都尉刘歆、泰山太守陈俊分陈于城下。步气盛，直攻弇营，与刘歆等合战。弇升王宫坏台望之，视歆等锋交，乃自引精兵以横突步陈于东城下，大破之。飞矢中弇股，以佩刀截之，左右无知者。至暮，罢。弇明旦复勒兵出。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朱祜猛攻黎丘，六月，秦丰走投无路，开城出降；朱祜用囚车把秦丰押送到洛阳。吴汉上奏弹劾朱祜擅自废弃朝廷的诏令，私自接受秦丰投降。刘秀下令诛杀秦丰，却没有怪罪朱祜。

　　董宪和刘纡、苏茂、佼强离开下邳返回兰陵，派苏茂、佼强协助庞萌围攻桃城。刘秀当时正在蒙县，听说消息之后，留下所有辎重物资，亲自率领轻装部队日夜兼程驰援桃城。抵达亢父时，有人说随行的百官都十分疲倦，可以暂且停下住宿；刘秀不听这个建议，继续行军十里，在任城宿营，距离桃城只有六十里。第二天一早，各位将领请求进军，庞萌等人也率军前来挑战。刘秀下令各位将领不许出战，休整士兵养精蓄锐，以此挫败敌军的锋芒。当时吴汉等人正在东郡，刘秀派快马疾驰征召他们前来。庞萌等人得知后十分惊讶，说：“刘秀率军日夜兼程赶了几百里路，本来到了之后肯定要立刻开战，可他却安安稳稳坐在任城，把我们引到桃城城下，这根本没法去攻打他啊！”于是出动全部兵力猛攻桃城。城中的守军听说刘秀御驾亲征抵达，军心更加稳固；庞萌等人攻打了二十多天，士兵疲惫不堪，始终没能攻下桃城。吴汉、王常、盖延、王梁、马武、王霸等人率领的援军全部赶到，刘秀于是率领各路大军进军救援桃城，亲自上阵搏杀，大败庞萌的军队。庞萌、苏茂、佼强连夜逃走，投奔董宪。

　　秋季七月初四，刘秀的车驾抵达沛县，随后进军湖陵。董宪和刘纡出动全部数万兵力屯驻昌虑；董宪招诱五校军的残余势力，让他们一同据守建阳。刘秀抵达蕃县，距离董宪的营地还有一百多里，各位将领请求进军，刘秀不肯听从，他知道五校军缺乏粮食，很快就会退兵，下令各路军队坚守营垒，等待敌军自行疲敝。没过多久，五校军果然率军退走。刘秀这才亲自率军逼近，从四面围攻董宪，三天之后大败董宪的军队。佼强率领自己的部众投降，苏茂逃奔张步，董宪和庞萌退守郯城。八月初六，刘秀的车驾抵达郯城，留下吴汉攻打郯城，自己率军转道攻取彭城、下邳。吴汉攻克郯城，董宪、庞萌退守朐县。刘纡走投无路，他的军士高扈砍下他的首级前来投降。吴汉进军围攻朐县。

　　冬季十月，刘秀的车驾抵达鲁地。

　　张步听说耿弇率军前来，派他的大将军费邑屯驻历下，又分兵屯守祝阿，另外在泰山、钟城一带列下数十座营垒，等待汉军前来。耿弇渡过黄河，首先攻打祝阿，从清晨开始攻城，还不到中午就攻克了城池；他特意在包围圈上打开一个缺口，让城中的残兵得以逃回钟城。钟城的守军听说祝阿已经溃败，十分恐惧，立刻丢下整座城池四散逃走。费邑派自己的弟弟费敢驻守巨里。耿弇进军先逼近巨里，严令军中抓紧时间修造攻城器具，向各部宣告，三天之后将全力攻打巨里城；同时暗中放松对俘虏的看管，让他们得以逃回，把耿弇定下的攻城日期告诉费邑。到了约定的日子，费邑果然亲自率领三万多精兵前来救援巨里。耿弇大喜，对各位将领说：“我之前下令修造攻城器具，就是为了把费邑引诱过来。不在野外消灭他的援军，我要这座孤城有什么用！”随即分出三千人留守巨里城外，自己率领精兵登上高地，居高临下和敌军交战，大败敌军，在军阵之中斩杀了费邑。之后耿弇把费邑的首级拿到巨里城下展示，城中的守军吓得魂飞魄散。费敢率领全部部众逃回张步的驻地。耿弇收缴了城中囤积的物资，纵兵攻打所有还没攻下的营垒，平定了四十多座营寨，顺利平定了济南郡。

　　当时张步以剧县为都城，派他的弟弟张蓝率领两万精兵驻守西安县，各郡太守集合一万多人驻守临淄，两座城池相距四十里。耿弇进军画中，驻扎在两座城池之间。耿弇观察到西安城虽然小但城防十分坚固，张蓝的士兵又都是精锐，临淄名义上是大县城但实际上更容易攻打，于是下令各部校官五天之后会合，全力攻打西安。张蓝听说之后，日夜警惕防守。到了约定的日期，半夜时分，耿弇下令所有将士在寝席上就把早饭吃完，天刚亮的时候，大军已经抵达临淄城下。护军荀梁等人和他争辩，认为“攻打临淄，西安的军队必定前来救援；攻打西安，临淄的军队根本不会来救援，不如直接攻打西安。”耿弇说：“不对。西安的守军听说我要攻打他们，日夜防备，他们自己都在担心守不住，哪里有多余的精力来救人！我们出其不意杀到临淄城下，城中的人必定惊慌混乱，我军只用一天就能拿下临淄。拿下临淄之后，西安就成了一座孤城，和剧县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守军必定会再次弃城逃走，这就是所谓的‘攻打一处，得到两处’的奇效。如果先攻打西安，不能立刻拿下，把军队顿在坚固的城池之下，死伤必定惨重。就算能攻克西安，张蓝率领军队退回临淄，两军合兵一处，他们就能摸清我军的虚实。我军深入敌境，后方没有粮草转运补给，十天半个月之内，不用开战就会陷入困境。”于是率军攻打临淄，只用了半天就攻克城池，全军占据临淄城。张蓝听说临淄失守，十分恐惧，立刻率领部众逃回剧县。耿弇下令军中不许掳掠，等张步来了之后再去夺取他的物资，用这个办法激怒张步。张步听说之后，大笑说：“当年尤来、大彤的十多万部众，我都直接冲到他们的营垒里把他们打败。现在耿弇的兵力比他们少得多，又都十分疲劳，有什么可怕的！”于是和三个弟弟张蓝、张弘、张寿，以及原大彤军的渠帅重异等人，率领号称二十万的大军，抵达临淄大城的城东，准备攻打耿弇。耿弇向刘秀上书说：“我占据临淄，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张步从剧县远道而来攻打，军队疲劳饥渴。他想要进军，我就引诱他出击；他想要退兵，我就紧随其后追击。我军依托营垒作战，精锐程度能提升百倍，以逸待劳，以实击虚，十天之内，就能把张步的首级送到陛下面前。”于是耿弇率先率军出临淄水河边，和重异的军队相遇；汉军的突骑想要纵兵出击，耿弇担心过早挫败敌军的锋芒，会让张步不敢贸然进军，于是故意示弱，助长敌军的骄气，率军退回临淄小城，在城中列下军阵，派都尉刘歆、泰山太守陈俊在城下分列军阵。张步的士气正盛，直接攻打耿弇的营垒，和刘歆等人的军队交战。耿弇登上原齐王宫的残台瞭望战场，看到刘歆等人的军队已经和敌军交锋，亲自率领精锐骑兵从东城下横向突袭张步的军阵，大败敌军。飞箭射中了耿弇的大腿，他用佩刀把箭杆砍断，身边的人都没有发现他受伤。直到天黑，战事才暂时停歇。第二天一早，耿弇又亲自率领军队出营作战。

　　这段文字是东汉统一战争中最具传奇色彩的高光篇章。关东割据势力的核心力量被彻底扫平：秦丰这个盘踞荆州北部多年的割据势力最终出降，刘永的残余势力庞萌、董宪被刘秀御驾亲征彻底击溃，困守朐县苟延残喘，关东地区最后几支有威胁的割据势力全部失去了翻盘的可能，东汉在关东的统一进程已经接近彻底完成。

　　耿弇平齐之战成为古代战争史上的经典传奇。耿弇以少胜多，用一系列精妙的战术设计，先后拿下祝阿、钟城、巨里，又用“声东击西”的奇谋一天拿下临淄，最终在临淄城下大败张步二十万大军，身中飞箭仍死战不退，完美践行了他当年向刘秀请缨时许下的“定彭宠、取张丰、平张步”的战略承诺，这段传奇战事也让耿弇成为东汉开国云台诸将中最具传奇色彩的名将，刘秀后来称赞他“有志者事竟成”，这个评价也成为流传千古的励志名言。

　　刘秀的御驾亲征尽显顶级军事统帅的格局。他在桃城之战中“坚坐任城、以逸待劳”的操作，不急于出战，等各路援军到齐之后再一举击溃敌军，把“后发制人、以静制动”的军事智慧发挥到了极致，既展现了他作为帝王的过人胆识，也体现了他作为顶级军事统帅的全局把控能力，东汉统一战争的节奏从此完全掌握在刘秀手中。

　　二〇二六年十月二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