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芋头上的小坑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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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认真琢磨“疤疤取取”这四个字,是在纳溪江宁中学教书时到集市上赶场买菜。大概是1984年10月的一天,天刚亮透,地上还留着昨夜落过雨的潮气。我在一个摊前蹲下来,塑料布上堆着一点芋头,个头不大,皮上坑坑洼洼,有的鼓个包,有的凹个眼,泥还没干透。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拿刮刀,正给另一个买主刮芋头皮。我说:“你从个买些疤疤取取的芋头呃?”她抬头笑,说自家坡上挖的,没挑过,样子不好看,刮了皮一样吃。
我拿起一个,掌心感觉到那些坑洼,粗粝粝的,像摸到干了的泥巴地。旁边红苕也疤疤取取,表皮一道一道的,有的地方裂了口。那一瞬间,我想起小时候住在马庙场上,家里没人当农民,可场镇位于乡坝头,亲戚二表叔黄均宽从地里挖红苕回来,背篼里滚着泥,红苕在里头碰来碰去,皮擦破了,坑坑洼洼。他从不嫌,拿水一洗,上锅蒸或煮,满屋甜香。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品相,只知道肚皮饿了,疤疤取取的红苕也吃得干干净净。我没有公婆,从小没人娇惯,吃食上从不挑嘴,疤疤取取的芋头红苕,照样吃得香。
如今买菜,人爱挑光生的,芋头、红苕要光滑的,有一点坑就拨到一边。可那些疤疤取取的,味道并不差,甚至更粉更甜。那天,我买了三斤芋头,妇人拿秤一称,说:“回去用点泡姜、泡海椒红烧来吃,香得很。”我提着袋子往学校走,太阳从楼缝里照下来,菜市越来越闹。那些芋头在袋子里挤着,坑坑挨着坑坑,像一群不说话的老朋友。
我忽然觉得,这些坑坑就是土地的记号,是太阳和雨水留下的,是它们在地里长过的证据。光生的芋头好看,可疤疤取取的芋头,才像真正活过一场的样子。人这一辈子,谁身上没得几个坑呢?那些坑,是日子留下的,也是日子走过的凭据。就像我住过的那些地方——医学院垃圾堆旁的小平房,苍蝇遍地;幼儿园旁的小平房,屋里头有根大香樟树;六号楼的单间,枇杷沟的老屋,皂角巷的住处——哪一处没得坑坑洼洼?可住过了,就都成了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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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文章文字带着川南乡土独有的温度,从一个不起眼的芋头落笔,由物及人,由食悟生。这篇温润动人的乡土随笔,既牵起了1984年纳溪赶场的鲜活记忆,又回溯了马庙场的少年时光。作者不刻意雕琢,借芋头、红苕这些寻常吃食生发感悟:外表坑洼,恰是土地生长的印记;人生的“小坑坑”,正是岁月走过的凭据。文章没有宏大的说教,仅凭赶场、买菜、旧居这些生活化片段娓娓道来,方言自然贴切。于烟火细碎间道出人生真谛:不必苛求外表光洁,那些岁月留下的坑洼,恰恰是真实活过的证明,读来暖心耐品。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