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五十岁，参加葬礼的次数渐渐多过婚礼。送别长辈，原是自然规律；可这些年，同龄人的讣告也多了起来。意外猝死的、酒桌上倒下的、把体检报告没当回事的，一个个走得仓促，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留下。

　　真正让我心里发堵的，不只是死亡本身，还有葬礼上的人。

　　前些日子参加一位朋友的告别仪式。他生前为人热络，十几年前女儿结婚时，酒店大厅摆了五十多桌；他拉着我一桌一桌地介绍，脸上全是光。那天来的朋友，少说也有一百多号人。如今他躺在棺中，灵堂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人。他生前常来往的几个“铁哥们”，花圈到了，人没到。

　　我不愿苛责缺席者。有人或许不知情，有人身体不便，有人与家属素无往来，也有人远在异地、一时赶不回来。葬礼的人数，从来不是衡量情义的唯一尺子。但也不能否认，有些交情本就停在“有用”的阶段：一起喝过酒、互相帮过忙、朋友圈点过赞。一旦对方不再具备“资源价值”，这段关系便自动休眠。婚礼常是关系的展示，葬礼则像一次关系的清算。这话偏冷，却戳中一部分真实：账平了，人也就散了；未必是全部，却常是实情。

　　这让我想起《庄子》里的话：“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甘醴之友，甜在利益勾兑，浓在酒酣耳热，散在利尽交疏。淡若水的君子之交，平时未必天天见面，未必称兄道弟，但到了你人生的最后一个仪式，他会放下手里的事，认认真真来送你一程。他送的不是“资源”，而是一个曾经在他生命里存在过的人。

　　葬礼的意义，从来不只是悼亡。它也是生者的精神课堂。面对遗体，人会不由自主地追问：我这一生，活明白了吗？身边这些人，哪些是真交情，哪些是假热闹？蒙田说，哲学就是学习死亡。葬礼正是最生动的那堂课。一个人愿不愿意走进这间课堂，本身就说明了他对友情、对死亡、对生命的态度。

　　古人讲“生死之交”，重的不是关羽、张飞帮刘备打了多少胜仗，而是“生死”二字把交情放到了利益之外。春风得意时锦上添花，不难；撒手人寰时还愿意来、敢来、想来，才是交情最后的证词。

　　婚礼上看不清的东西，葬礼上往往看得更清楚。一个人真正的社交资产，不是通讯录里有多少名字，不是饭局上有多少人敬酒，而是当你走了以后，有多少人真心实意站在你的遗像前，沉默三分钟。

　　余生有限，把时间留给那些你出事时肯接电话的人，把真心留给那些你走了以后敢来送你的人。毕竟，人生最后一场典礼，不需要高朋满座；人来人往中，只要还有几个人，不因利害，只因情分，安安静静地站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