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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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小时候,这话只是顺口溜,含在嘴里,甜得不明所以。后来才懂得,月亮也赶路,人间的圆满常常要迟一天才到。
那年秋天,包产到户的风还没吹到我们村。父亲和大哥在乡办煤矿工作。中秋节那天,矿上发了过节福利:几斤猪肉,几斤白面,两份。母亲从清晨就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前,一趟趟望着村口。那条土路被日头晒得发白,像一条卷起来搁在墙角的旧绷带。
我坐在门槛上,一遍遍在心里煮饺子。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身,捞出来冒着热气,蘸醋,咬开,油水滋出来,顺着嘴角淌。想得胃里一阵阵发紧,像有人拧一条湿毛巾。
十点多了,村口还是空的。中午那顿饺子是没指望了。
母亲摸摸我的头:“不要气恼。十五没过成,还有十六呢。”声音轻轻的,怕碰碎什么。可那失落还是落下来,压了我一下午。
母亲带弟弟去了西头亲戚家帮忙。我扒了几口冷饭,蒙头就睡。梦里饺子在锅里翻滚,圆鼓鼓的,像十五的月亮沉在水底。
是邻居家大庆把我叫醒的。大庆爸爸是乡办医院的医生,家里比旁人宽裕。大庆吃得脸圆嘟嘟、红扑扑的。午饭后他喊了我两回,我平时没少吃他的零食,不好意思不去,便爬起来跟他玩。
我们在门口土坡上推独轮车。他坐车上,我来推。推了两趟,我饿得腿发软,车子歪歪扭扭,差点翻车。大庆怔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你推我一圈,我回家给你偷两个熟饺子-晚上赏月吃的晚饭。”
我顿时来了精神。可推着推着,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大庆坐在车上,被我推得咧嘴笑,那笑里没有半分得意,倒像是专门做给我看的。他是看我饿得可怜,才想出这个法子。这个圆嘟嘟的胖小子,用他笨拙的方式,想把他碗里的圆满分我一点。
那个下午,我记不清推了他多少圈,只记得独轮车的轮子碾过土地,扬起细细的尘土,像一片金色的雾。大庆一趟一趟往家跑,怀里揣着饺子,像一只勤快的松鼠。后来他也跟着吃,可终归是我吃得多,足足是他的两倍。推车的力气,吃饺子的胃口,都在这尘土飞扬的下午挥霍尽了。
回到家,我倒头就睡。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回来了。又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大庆妈的呵斥,紧接着是大庆的哭声。母亲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听明白了-一笼饺子被我们吃得所剩无几,一家人的晚饭没了着落。
母亲把我从炕上拽起来,好一顿责骂。我委屈极了,咧开嘴大哭,哭声竟盖过了大庆。可哭着哭着,我忽然想起大庆把饺子揣在怀里跑回来时,衣襟上沾着白扑扑的面粉。他挨骂,全是为了我。那哭声便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了。两户人家,两个孩子的哭声,在暮色里此起彼伏,只是我的,渐渐弱了下去。
后来月亮爬上来了,两家都静了声息。十五的月亮有多圆,我一点都不记得。我带着一身疲倦和挨骂后的委屈,沉沉地睡着了。
十六的早晨,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母亲拉着我去大庆家道歉,说等父亲一回来,就把节礼肉和白面还上。我低着头,脚尖蹭着门槛,不敢看大庆。大庆妈笑吟吟地摆手:”不用不用,小孩子一起玩,教育一下就是了。”大庆躲在门后,探出半张脸,眼睛红红的,像只胆怯的兔子。我想跟他说声“对不住”,可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手心里攥了半天的一颗水果糖,偷偷放在他家窗台上。
上午十点多,父亲和大哥终于回来了。他们在矿
上值班,耽搁了一天:节礼和值班补发的东西,他们一并带了回来——两份肉、两份白面,还多了七个月饼、一个颗羊头。母亲匀出一份,亲自还到大庆家。剩下的,够一家人好好补一顿中秋。我们默默分工,赶制午饭和晚饭。圆白菜剁得细碎,白生生的,裹在肉末里,油亮亮的。母亲把羊头炖在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从响午一直响到黄昏,像日子在慢慢熬出滋味来。
十六的晚饭,自然要等月亮出来。母亲点了一张叠好的黄表纸,说是给月亮爷爷敬表。火苗跃动,纸灰像黑色的蝴蝶,飘飘悠悠飞向夜空。
那顿晚餐,一家人一个不落,围坐在家里那张掉了漆的八仙桌旁。饺子、卤煮羊头、月饼,摆了满满一桌。父亲喝了酒,脸上泛着红晕,讲起月亮的传说:嫦娥、玉兔,还有一棵怎么也伐不倒的桂花树。大哥讲矿上的趣事,说有工人饭量大,用包饺子的白面换高粱面,图个肚子饱。母亲在旁边听着,不时给我们碗里添饺子,自己却吃得慢,筷子夹起一个,放下,又夹起一个,眼角弯弯地看我们吃。远处大喇叭里,歌曲一支接一支地飘过来,和月光搅在一起,酿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我咬开一个饺子,油水滋出来,顺着嘴角淌正是梦里那个味道。可吃到嘴里,却又比梦里多了些什么。是羊头的浓香,是月饼的甜糯,是父亲酒后的笑声,是母亲眼角那一弯月牙,还是窗台上那颗水果糖的余味?我说不清,只觉得心里某个空了许久的地方,被慢慢填满了。
我们吃了好久。月亮从东边山头爬上来,先是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弧,像被谁悄悄掰开的面团,后来整个儿跳出来,又大又圆,悬在天上,把屋檐、树梢、院子里晾着的玉米棒子,都镀上一层柔柔的银。
十六的月亮特别圆
四十多年过去了。父亲和母亲已经离我们远去了,大哥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我总记得那个夜晚一家人围坐在月光里,碗里的饺子冒着热气,父亲的笑声爽朗,母亲的眼角弯弯。也
总记得那个十六的目是:大庆红着眼晴躲在门
心记得那 人的丰晨。人庆红着眼萌殊往门
后,我欠他一句“对不住”,窗台上还放着那颗化了一半的水果糖。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像是老天有意留下的一个余地:今夜缺了的,明日也许就圆了。
那年中秋,正日子没能吃上饺子,可十六的月亮,到底圆了。
圆了。在记忆里,一直圆着。
2026年中秋夜。
【编者按】“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一句随口的民谚,被作者酿成一段滚烫的岁月记忆。文章以质朴细腻的笔触,回望四十多年前那个清贫的秋天:盼而不得的饺子、少年之间笨拙又真诚的善意、迟来却格外温暖的阖家团圆。月光之下,有饥饿与委屈,更有亲情的温存、邻里的厚道。那些烟火细碎、尘土飞扬的往事,并未随时光消散,而是沉淀成对亲人的绵长思念,也藏着一份生活的哲思:圆满未必准时赴约,只要心怀等待与善良,迟来的月光,同样可以照亮心房。愿我们都能于旧时光里看见温柔,懂得珍惜眼前的每一份团圆。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