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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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这日,林晚照照例去了城南的旧邮局。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是去年剩下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信纸上只写了三行字:茱萸又红了,院里的菊花开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十年了,每到重阳,她都会写下这样一封信,投进那个早已废弃的邮筒。邮筒绿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林晚照的丈夫陈远,是一名铁路工人。十年前重阳,他接到紧急任务,奔赴西北抢修被洪水冲垮的铁路。临行前,他为她别上一枝茱萸,笑着许诺:等我回来,咱们一同插茱萸,共饮菊花酒。
那枝茱萸,她夹进日记本里,如今早已干枯暗红,指尖轻触,便碎作粉末。
千里之外的戈壁滩,立着一方小小的坟茔。坟前无碑,只插着一枝枯茱萸。守坟的老人年年重阳都来添一抔新土,低声自语:“陈师傅,你媳妇,该又写信来了。”
塌方夺走了陈远。抢修现场土石倾覆,他埋在碎石之下,掌心仍紧紧攥着半块月饼——本留着中秋夜里,和林晚照视频时一同分享。工友在他贴身衣袋寻到一张照片:庭院菊丛前的林晚照,眉眼弯弯,笑意明媚。
陈远出事三个月后,铁路局来人送来了抚恤金与遗物。那半块月饼,她供在案头整整一年,直至风化成尘。
她心里早已知晓结局。
可她依旧年年写信。她固执地觉得,只要笔墨不停,他便仍在远方,等着收信。一如他从前信中那句:晚照,见字如面。
夕阳西垂,林晚照走出邮局。路过花店,她买下一枝茱萸,别在鬓边。暮色之中,茱萸那抹红刺目惊心,似一滴凝固的血。
抬眼望去,雁阵向南迁徙,在天际排出歪斜的“人”字。她想起陈远曾说,大雁守信,岁岁归期不改。
可她等的人,再也不会归来。
回到小院,菊花大半盛放,一片金黄,却照不进她眼底的荒芜。她将新写的信收进抽屉,里面厚厚一叠,全是永远寄不出的信笺。
夜深,她躺在床上,窗外风声呜咽,酷似当年陈远离去时,悠长的火车汽笛。
她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漫出,洇湿枕席。
千里戈壁,月光静静覆在那枝干枯茱萸之上,红得凄恻。
【编者按】重阳寄信,一纸执念藏十年思念。褪色信封、枯碎茱萸与戈壁孤坟遥相呼应,以克制文字写生离之痛。没有激烈哭嚎,唯有岁岁不变的守望,将铁路人的牺牲与爱人绵长无望的等待揉成苍凉深情,读来令人动容。推荐阅读。编辑:梁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