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空位
点击:162 发表:2026-10-19 08:4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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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区门口那两排长椅,无论早晚,总坐满了人。老梁搬来半年,从未见过有哪一天空过位子。唯独最靠里那棵大梧桐树下的一个位置,始终空着。扶手的漆面被岁月磨得发亮,像是有过无数双手摩挲过,却偏偏一直没人坐。老梁心里总觉得,这个位置像是被人提前预定了,只是那个该来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入夏后的一个黄昏,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霞光,老梁在小区里撞见同单元刚退休不久的老局长老周。老周在人群外停住了脚步,朝长椅那边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转身慢慢走了。后来有一回钓鱼,老梁又在河边碰到老周,见他直着背坐在小马扎上,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鱼漂沉了也没察觉。老梁听人说,老周的儿子在国外,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住,平日里从来不和人说话,出门总是低着头,把帽檐压得低低的,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
八月里一个雨天,雨丝又细又密,老梁见老周站在单元门口没带伞,便邀他共撑一把伞。老周有些惊讶,又有些局促,连声道谢,伞下两人走得都不快。路上老梁问他怎么不去长椅那边坐坐,老周只笑了笑,说坐不惯,没再多说。那之后,两人见面偶尔打个招呼。有一回老梁送了两条刚钓上来的鲜鲫鱼给老周,第二天老周便回赠了一盒儿子从国外带回来的龙井。一来二去,两人慢慢熟络起来,老周才道出实情:他不是不想坐,是不敢。
从前在位时,身边总是前呼后拥,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他说话。可退休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跟不上大伙的话题了,说自己以前的事,怕招人嫌;不说,又显得格格不入。再加上当年在位时得罪过一些人,曾当众被人指着鼻子辱骂,闹得十分难堪。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出门了,心里闷得慌,只等傍晚人少时,在小区里绕着楼走两圈。老周退休后独自居住,日子过得简单,每天浇浇花、喂喂鱼、看看书,偶尔和老同事喝杯茶,也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不主动搭话。入秋之后,老周下楼渐渐多了些,但仍旧只在傍晚出来散步,碰见老梁,也只聊几句天气和花草,便各自走开。
一天傍晚,老周站在棋摊旁看人下棋,两只手背在身后,看得入神。老梁喊他加入,老李头也在一旁招呼他下场试试。老周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坐下了。那一局下了半个多小时,老周输了,老李头却笑着说,明天再来。老周点了点头,答应了。那天回家时,老周走路的样子和往日有些不同,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后来,长椅最靠里的那个位置,偶尔会坐着老周。大伙闲聊时说,老周以前是个大官,可棋艺却实在不怎么样。老周听了,也不生气,跟着一起笑。老梁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人群,忽然觉得,这个秋日的傍晚,天气真是晴好。
老梁搬家那天,是个初冬的早晨。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冷。老梁搬完最后一箱行李,站在小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看见那张空长椅上,放着一盆开着白色小花的小兰花。
老梁忽然明白:那个空着的位置,等的不过是愿意坐下、不再觉得自己多余的那个人。
【编者按】小说以一把长椅作为叙事的核心象征,写尽世俗人情与身份的浮沉起落。退休是一道人生关口,卸下公职身份,过往的光环随之消散,人要重新学着做一名普通邻里。老周的拘谨、躲闪、不敢落座,本质上是困在过去的身份记忆与过往伤害之中,害怕成为群体里多余的人。可贵的是,周遭没有刻意的同情,只有老梁温和的靠近、棋摊邻里朴素的邀约,不带功利,也不刻意讨好,让老周慢慢卸下心理铠甲。结尾长椅上静静摆放的那一盆白兰,意蕴悠长,点破主旨:所谓和解,不在于外界给予多少优待,而是人终于与境遇和解,接纳平凡普通的自我。小故事折射出当代社区生活里,老年人精神安顿的现实命题。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