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冬那夜那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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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腊月二十三,塞北的风像刀子,刮得窗户纸呜呜作响。从清早起,母亲就在等——等父亲从乡镇煤矿上带回那几斤猪肉。按规矩,小年得吃饺子,夜里还要祭灶神。可到了中午,父亲没有回来。同村的工友捎来口信:矿上有工人受伤要缝合处置,他是矿医,走不开。
天灰蒙蒙的,下午显得格外长。炉火添了又添,屋里总也攒不热。母亲不时朝外张望,手上做着针线活儿,心思却全在门外那条冻硬了的土路上。
下午六点,天已黑了,院里响起自行车碾过积雪的咯吱声。门帘一掀,父亲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眉毛胡茬凝着白霜,黑布棉袄袖口浸着水痕。一个用粗草纸裹得方方正正、油渍微微晕开的包袱,被他小心放在案板上。“缝了八针,收拾妥,安顿输完液才走。”声音沙哑。母亲没说话,转身端来热水,伸手解那包袱。
肉是上好的带骨五花肉,红白分明。时辰紧迫,母亲从灶台边拿起那把厚背菜刀,走到水瓮边,在瓮沿上“噌噌”蹭了几下刃口。先剔骨,再改刀,刀起刀落,节奏紧促,像在追赶时间。父亲喝了半碗水,也洗了手擀饺子皮。两人话不多,却默契。电灯明晃晃地照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灰墙上。人影晃动间,高梁杆篦子上立起一圈圈白白胖胖的饺子。
七点整,祭灶的时辰到了。母亲早已将小方桌擦干净。没有神像,照老规矩,墙上贴一张红纸便是神位。她踮起脚,揭下那张被烟熏了一年的旧红纸,就着炉火引燃。纸蜷缩、发亮,化作一缕轻灰与细烟,袅袅飘起。母亲望着那缕烟,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念叨着什么。接着,用米汤贴上新红纸,“灶”字墨迹崭新。三杯清水、一碗刚煮好的饺子、几根麻糖,点燃三柱香,恭敬摆上——仪式总算赶上了。
八点半,全家人才吃上小年的晚饭。父亲抿一口二锅头烧酒,长长舒了口气。咬开一个饺子,热气混着香气扑出;又掰了一截麻糖,咔嚓脆响里,甜味扎实地漫开。电灯光暖暖地洒满屋子,窗外的北风似乎被隔远了,呼啸声也渐渐模糊。
收拾罢,已近深夜。母亲轻声说:“明天二十四,该打扫房子了。”话音里透着安稳。屋子里静下来,风犹在吹,心里却踏实了许多,一夜无梦。
小年就这么过了。仪式没有耽误,饺子吃了,祈愿也随那缕烟上了天。年的序幕,在这忙碌、追赶与最终的安稳里,被轻轻掀开一角。往后日子,都将循着这个夜晚的滋味,在风雪声中,一路向前。
而许多年后,所有关于小年的记忆,底色总是一九七八年那个腊月二十三——傍晚亮起的电灯光,父亲带回的草纸包,母亲在水瓮瓮沿上磨刀的嚓嚓声,以及那缕准时升起的、伴着无声祷祝的细烟。
【编者按】一九七八年塞北小年,寒风凛冽。身为矿医的父亲因救治工友迟归,一家人紧赶慢赶,依旧守好了祭灶、包饺子的年俗。朴素的烟火里藏着时代普通人的温情与坚守。风雪虽寒,一家人彼此体恤,在匆忙中守住仪式与期盼,这便是刻在记忆深处最温暖的年。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