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初创东汉，各方势力均须取得平衡。刘秀以人格魅力取得将领的拥戴。马援看透了公孙述“井底之蛙”的本质，被刘秀豁达的气度所折服，马援的“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的对话，说明刘秀的人格魅力得到了众人的拥护。刘秀领导的东汉统一战争接近了尾声，为新生政权奠定了基础。《资治通鉴》卷四十一记载了有关事件，原文如下：

　　隗嚣使马援往观公孙述。援素与述同里闬，相善，以为既至，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盛陈陛卫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制都布单衣、交让冠，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警跸就车，磬折而入，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方。”嚣乃使援奉书雒阳。援初到，良久，中黄门引入。帝在宣德殿南庑下，但帻，坐，迎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援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

　　太傅卓茂薨。

　　十一月，丙申，上行幸宛。

　　岑彭攻秦丰三岁，斩首九万馀级；丰馀兵裁千人，食且尽。十二月，丙寅，帝幸黎丘，遣使招丰，丰不肯降；乃使硃祜等代岑彭围黎丘，使岑彭、傅俊南击田戎。

　　公孙述聚兵数十万人，积粮汉中；又造十层楼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遣将军李育、程乌将数万众出屯陈仓，就吕鲔，将徇三辅；冯异迎击，大破之，育、乌俱奔汉中。异还，击破吕鲔，营保降者甚众。是时，隗嚣遣兵佐异有功，遣使上状，帝报以手书曰：“慕乐德义，思相结纳。昔文王三分，犹服事殷，但驽马、铅刀，不可强扶，数蒙伯乐一顾之价。将军南拒公孙之兵，北御羌、胡之乱，是以冯异西征，得以数千百人踯躅三辅。微将军之助，则咸阳已为它人禽矣！如令子阳到汉中，三辅愿因将军兵马，鼓旗相当。傥肯如言，即智士计功割地之秋也！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鲍子。’自今以后，手书相闻，勿用傍人间构之言。”其后公孙述数遣将间出，嚣辄与冯异合势，共摧挫之。述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绶授嚣；嚣斩其使，出兵击之，以故蜀兵不复北出。

　　泰山豪杰多与张步连兵。吴汉荐强驽大将军陈俊为泰山太守，击破步兵，遂定泰山。

　　这段文字的白话文意思是：隗嚣派马援前往蜀地，观察公孙述的真实情况。马援和公孙述自幼同住一个街巷，交情素来深厚，他本以为到了蜀地之后，两人会像从前一样握手言欢；可公孙述却在宫殿台阶下布置了大量卫士，才传召马援入宫，两人行完对等的交拜礼之后，就让马援出宫前往馆舍居住。公孙述特意为马援缝制了麻布单衣、交让冠，在宗庙中召集百官，专门给马援安排了旧交的席位，出行时摆开天子专用的鸾旗、持旄骑的仪仗，清道戒严之后才登车，态度端肃地进入宗庙，用极为隆重的礼仪宴请百官，还打算授予马援封侯、拜为大将军的高位。马援带来的宾客都乐意留下来投奔公孙述，马援开导他们说：“天下胜负还没有定局，公孙述不忙着吐出口中的饭食跑去迎接国士，和他们一起谋划天下成败，反而刻意讲究排场修饰边幅，搞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人，这样的人怎么能长久留住天下的贤士呢！”于是辞别公孙述返回凉州，对隗嚣说：“公孙述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妄自尊大，我们不如一心一意归顺东边的刘秀。”

　　隗嚣于是派马援带着奏书前往洛阳。马援刚到洛阳，过了很久才被中黄门引入宫中。刘秀坐在宣德殿南侧的廊屋下，只戴着便巾，没有穿正式的朝服，笑着起身迎接马援，说：“你在两个称帝的人之间遨游周旋，今天终于见到你，实在让人十分惭愧。”马援叩头谢罪，顺势说道：“如今天下大乱，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在选择君主啊。我和公孙述是同乡，年少时交情很好，我之前去蜀地见他，他都要在宫殿两侧摆上持戟的卫士才肯见我。我今天从远方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奸人，居然这么简易随和地见我！”刘秀又笑着说：“你不是刺客，只不过是个来游说的说客罢了。”马援说：“天下反复不定，欺世盗名冒用帝王名号的人多得数不过来，今天见到陛下恢宏大度，气度和汉高祖刘邦一模一样，我才知道世上真的有真龙天子。”

　　东汉的太傅卓茂去世。

　　十一月二十一日，刘秀的车驾出行前往宛城。

　　岑彭攻打秦丰整整三年，斩杀敌军九万多人；秦丰剩下的士兵才一千多人，粮食也快要耗尽。十二月二十一日，刘秀的车驾亲临黎丘，派使者招降秦丰，秦丰不肯投降；刘秀于是派朱祜等人接替岑彭围攻黎丘，让岑彭、傅俊率军南下攻打田戎。

　　公孙述聚集了数十万军队，在汉中囤积大量粮草；又建造了十层的楼船，刻好了大量天下州牧郡守的官印，准备随时任命官员。他派将军李育、程乌率领数万人出屯陈仓，和吕鲔合兵一处，打算夺取三辅地区；冯异率军迎击，大败他们，李育、程乌全都逃回汉中。冯异回师之后，又击败了吕鲔，大量营垒的叛军献城投降。当时隗嚣派兵协助冯异作战立下功劳，派使者向刘秀上报战况，刘秀亲手写书信回复他说：“我十分仰慕你的德义，一直想和你深相结交。当年周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还依旧臣服侍奉殷商，我就像劣马、钝铅刀，本来不值得大力扶持，却多次承蒙你像伯乐相马一样给我看重的礼遇。将军你向南抵御公孙述的军队，向北抵御羌人、胡人的叛乱，所以冯异西征的时候，才能靠着数千人在三辅地区纵横驰骋。如果没有将军的帮助，咸阳早就落到别人手里了！如果公孙述敢出兵到汉中，我希望能靠着将军的兵马，和他旗鼓相当对抗。倘若你愿意按照约定出力，这正是智士们论功行赏、分割封地的时候啊！管仲说过：‘生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是鲍叔牙。’从今以后，我们之间用亲手写的书信互通消息，不要听信旁人挑拨离间的话。”后来公孙述多次派将领从小路出兵北上，隗嚣每次都和冯异合兵一处，共同挫败蜀军的攻势。公孙述派使者把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绶送给隗嚣，隗嚣直接斩杀了使者，出兵攻打公孙述，从此蜀地的军队再也不敢向北出兵。

　　泰山郡的地方豪强大多和张步联合起兵，吴汉举荐强弩大将军陈俊担任泰山太守，击败了张步的步兵部队，顺利平定了泰山郡。

　　这段文字是东汉初年“联陇制蜀”战略正式成型的标志性篇章。

　　马援“择君”的历史名场面彻底定格。马援先后出使公孙述和刘秀，一眼看穿公孙述“井底之蛙”的本质，被刘秀豁达大度的气度彻底折服，这段“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的对话，成为后世传颂的君臣相知的经典典故，也为之后东汉平定陇右、收服马援埋下了关键伏笔。

　　东汉“联陇制蜀”的战略大获成功。刘秀用一封推心置腹的手书稳住隗嚣，让隗嚣成为东汉西边的屏障，成功把公孙述的势力死死锁在汉中，再也无力北出争夺三辅，东汉朝廷彻底避免了同时在关东、陇西、蜀地三线作战的被动局面，统一全国的战略节奏完全掌握在刘秀手中。

　　关东的统一进程进一步加速。秦丰的残余势力被死死围困在黎丘孤城，泰山郡被顺利平定，张步的势力被进一步压缩，关东地区的割据势力已经全部失去了翻盘的可能，东汉的统一战争从此进入了“先关东、后陇蜀”的收尾阶段。

　　二〇二六年十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