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此时如黛，茫茫苍苍。

　　那山是远的，远得像是天边的一道墨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黛色是青黑，是深沉的，是沉静的，像一位沉默的老人，坐在天地的尽头，不言不语，只是看着。茫茫苍苍，是天地间的浩渺之气，是目光尽头、思绪尽头的辽阔。这山，不是近处的山，不是可以攀登的山，而是远方的山，是只能望、不能及的山。

　　近前的秋，已渐深了。

　　深秋的意味，与初秋不同。初秋是清爽的，是明丽的，是带着夏末余温的。深秋却是萧瑟的，是沉静的，是带着冬日寒意的。树叶黄了，落了，枝头空了，天也高了，云也淡了。这“深”，是时间的深度，也是心境的深度。你走在深秋里，便觉得自己也深了——深到心里去，深到记忆里去，深到那些平日里不会触及的地方去。

　　我走往此深处，的确独行。独行，不是孤独，而是一种选择。选择一个人，走向更远、更深的地方。这深处，既是秋的深处，也是山的深处，更是生命的深处。没有人陪你，也不需要人陪你。你一个人走着，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听着风从耳边吹过的声音。这声音，是独行的声音，也是生命的声音。

　　花红绿瘦，已成过往。春夏的热闹，已经过去了。那些花红柳绿的日子，那些莺歌燕舞的日子，那些热闹喧嚣的日子，都成了过往。像一场戏，演完了，幕落了，人散了。只剩下空空的舞台，和舞台上的几片落叶。这“过往”，不是遗憾，不是惋惜，而是一种自然的代谢。花开了，花谢了；绿浓了，绿瘦了。这是天地的规律，也是生命的规律。

　　此间也少稀了蛙鸣。

　　蛙鸣是夏天的声音，是热闹的，是喧嚣的，是带着水汽和泥土气息的。如今蛙鸣稀了，少了，像是夏天的最后一个音符，渐渐消散在秋风里。偶尔还能听到几声，也是懒懒的，弱弱的，像是梦呓。这“少稀”，不是寂静，而是寂静的前奏。你听着这稀稀落落的蛙鸣，便知道夏天真的走了，秋天真的深了。

　　山势，好像不带半点的常俗，站起来还是如此的高啊。山是永恒的。它不随季节改变，不随人事变迁。春天来了，它绿了；秋天来了，它黄了；冬天来了，它白了。但它的高，它的峻，它的挺拔，从未改变。它“站起来”的姿态，是一种傲然，一种独立，一种不与世俗同流的孤高。这山，是自然的山，也是心中的山。你看着它，便觉得自己的腰杆也直了，自己的心也高了。

　　昨夜落雨，灯亮着，依旧照着案上的书，发呆的我。这是最静、最深的画面。雨夜，灯下，书在案上，人在发呆。发呆不是空白，而是思绪的漫游——人在那里，心却不知去了哪里。也许去了远山，也许去了童年，也许去了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这“发呆”，是一种放空，也是一种充盈。你什么都不想，却又什么都想了；你什么都不做，却又什么都做了。

　　隔着玻璃窗，雨声淅沥没有往常的刺耳，稍微的动静，颇有一番肃静里的脱俗。

　　雨声本是无意义的，但心境不同，雨声便不同。往常刺耳的雨声，今夜却有了“脱俗”的意味。这“脱俗”，不是雨声变了，而是听雨的人变了。心静了，万物便静了；心清了，万物便清了。你听着雨声，便觉得那雨声不是在窗外，而是在心里。它在洗你的心，洗你的尘，洗你的烦。

　　想往外走，院外风荷西子笑，还有原本的热闹。

　　这是对外界的想象。风荷、西子、热闹，是人间烟火，是世俗繁华。但“想”字说明，这只是想象，并未真正走出去。独行者，不是不能走向热闹，而是选择了不走向热闹。他选择了独处，选择了安静，选择了与自己对话。这选择，不是逃避，而是面对——面对自己，面对内心，面对那些只有在安静时才能听见的声音。

　　可以再往前走，青苇出芒，随风而摆，实时喧嚣。青苇是水边的植物，出芒是成熟的标志。它们随风而摆，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喧嚣”是自然的喧嚣，不是人间的喧嚣。独行者走到这里，便与自然为伴，与草木为伍。他听着青苇的沙沙声，便觉得那不是声音，而是自然的呼吸。他也在呼吸，与青苇同呼吸，与天地同呼吸。

　　索性，站直了抬头望天，天下山影绰约。“站直了”是一种姿态，一种不屈服、不妥协的姿态。抬头望天，是仰望，是敬畏，也是对话。天下山影绰约，是远山的轮廓，也是天地的轮廓。你站在那里，便觉得自己也成了山的一部分，天的一部分，天地的一部分。

　　可想见，石上老松，像我一样还站着。

　　这是全文的“文眼”。石上老松，是孤独的，是坚韧的，是历经风霜而依然挺立的。它“像我一样还站着”，说明我不是一个人——有老松与我为伴，有山与我为伴，有天与我为伴。独行，其实如众。这“如众”，不是人多，而是心多。你的心里有老松，有远山，有苍天，有古今，有那些与你一样站着的人。他们不在你身边，却在你的心里。你一个人走着，却觉得有千千万万的人与你同行。这便是“独行如众”的真意。

　　此时间，能见到站着的人不多了，可能为是夜深，大多数人皆睡，在入梦了。

　　夜深了，人们都睡了，入梦了。唯我，还有石上老松，还站着。这“站着”，是一种清醒，是一种坚守，是一种不与世俗同眠的姿态。人们入梦了，梦里有他们的热闹，他们的繁华，他们的悲欢。而我站着，清醒地站着，看着这夜，看着这山，看着这天。

　　独行如众——独行的是身体，如众的是精神；独行的是此刻，如众的是永恒。

　　深秋的夜里，站在这远山的脚下，站在这石上老松的旁边。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带着远山的呼吸，带着老松的沉默。我站着，像山一样站着，像松一样站着，像那些站着的人一样站着。

　　独行如众。

　　作者简介：晓犁，真名王九龙，籍贯安徽，高级编辑。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没有离开宣传与媒体行当。曾多次获得国家级新闻类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