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寒冬腊月，滴水成冰。 银两结婚的那天晚上，呼呼叫的北风一个劲地刮，把乌黑的云彩拢在一起，挡住了月光，屋外漆黑一团。 小娥还是没听娘的话，摸黑向银两家跑去。 听说新娘是个二婚头，比银两大几岁，还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姑娘。 小娥很好奇！ 真像过年一样。王庄全村的年轻人都来了，挤得两间新房满满当当的。小伙子们把新媳妇围在中间，推推搡搡。新媳妇被推得东倒西歪，她也不恼，咧着大嘴伴着大伙一块儿笑，欢声笑语快把屋顶撑起来喽！ 银两还是那个样子，留着小平头，半睁着一双不大的眼睛，精瘦精瘦的，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里圈站满了男孩子，小娥挤不进去，她只好在人缝里打量着新媳妇。油灯下，新媳妇齐整整的，大红底子的小花袄，映衬着麦粒色的脸膛，越发显得清爽和健美，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喜悦的光。 小娥正看得出神，不知道谁“噗”的一声，把灯吹灭了。闹新房的年轻人兴奋得嗷嗷乱叫，压起了大摞。黑暗中，不知道谁拽倒了小娥，压在身下，上面又压上了几个半大小子。小娥被压在最下面，她感觉胸口憋闷，喘不上气来。 银两摸索着找着火柴，点着了油灯。 只见新媳妇的花袄对襟被扯开了，露出鲜红的兜肚，她双手抱着胸，缩在墙角里，耷拉着头，像只被雨水浇透的落汤鸡。 压大摞的小伙子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小娥身上爬起来。 只见小娥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发青。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闹新房的年轻人个个噤若寒蝉。 银两手足无措，愣在那里。 新媳妇一脸的凝重，她顾不上自己衣衫不整，蹲下身子，拍打着小娥：“大妹子——大妹子——” 早有机灵的小伙子跑去喊小娥她娘。小娥娘是有名的“神医”，她踮着一双灵巧的小放脚，急忙来到新房里。她用左手试了试小娥的鼻息，然后，用右手食指使劲抠住小娥的下巴，大拇指照准人中掐了下去。

　　“嗷”的一声，小娥哭出声来。她说：“银两，你个没良心的，你欢天喜地的，你知道我咋过的吗？你也不去看看我，给我送俩钱去，我厚着脸皮到你家来，就站在门后边，你装作没看见，也不答理我，这里本来就该是我的家。” 大家听罢，毛发倒竖。

　　银两呆若木鸡。

　　新媳妇重新躲在墙角，背过脸去。

　　闹新房的年轻人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小娥娘说：“准是让香格的魂又扑到身上了！” 她又说：“你走吧，回去吧，明天叫银两给你烧纸，送点钱去。” “鬼魂”说：“我不走，我死得冤！我就是喜欢老钟叔（老钟是鱼黄庄大队的支书）那样的汉子，有谁知道我的冤屈呢？我趴在老钟叔肩膀上哭，哭诉我不愿意换亲，让老钟婶子看见了，婶子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我爹劈脸打我，我没脸活了！” 小娥娘说：“我知道你冤，你走吧，明天叫银两给你烧纸送钱去。” “鬼魂”说：“我不走！” 小娥娘说：“银两，你说句话呀！” 银两结结巴巴地说：“你走、走、走吧，明天，我、我给你送点钱、钱、钱去！” “鬼魂”说：“我不走，我死得冤，冤呀！” 小娥娘说：“人家大喜的日子，你赖着不走，算咋回事！”“ 鬼魂”说：“我不走！” 小娥娘说：“你不走，我扎你啦！” 她叫银两准备好绣花针，她比划着在灯芯上烧了烧。 “鬼魂”说：“我不走，你扎吧，扎吧、扎吧、扎吧！” 小娥娘不糊涂，她明白，眼前躺着的是自己的亲生闺女，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着实不想扎这一针，一针下去，扎在闺女身上，更像是扎在娘的心上！她心想吓唬吓唬一下，把鬼魂吓走就算了，没想到冤魂不散，更没料到人家大喜的日子，自己的闺女会来这么一出，搁谁身上都够受的，忒丧气了！她一咬牙，一狠心，手捏绣花针，照着小娥的手指头尖，“嗑哧”一声扎了下去！“嗑哧”一声又扎了下去，“嗑哧”又扎…… “鬼魂”说：“咦----我走，我走、我走、我走了！” 小娥娘说：“闪开一条道，让她走。”看傻了的小伙子们，这才闪出一条路，慌忙把屋门打开。 “鬼魂”说：“我走了，我走了，走了 ……” 

　　二

　　小娥信神。 她娘也信。 小娥只上到初中二年级，就不上学了，不是她不想上学，实在是没法再上了。 那是一个星期一的上午，树梢纹丝不动，空气一片焦灼。只有“知了——知了——”的蝉鸣声，鼓噪着冲向教室。孩子们的琅琅读书声，立刻迎了上去。蝉鸣声、读书声，交织缠斗在一起。正在读书的小娥突然“嗷”的一声，神情专注的同学们并未听见。直到小娥出溜到课桌下面，把权当桌面的木板掀翻在地，读书声才戛然而止。 这下子课堂上“炸开了锅”。同学们忽拉一下子围上来，瞪着溜圆的大眼睛，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娥。 只见小娥嘴巴龛动着，口中念念有词:“……你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给我送点钱来，我没钱花了，该死的，银两。” 最后一句，同学们听得清清楚楚。小娥在念叨银两，银两是谁？同学们面面相觑。有的同学认识，银两和小娥都是王庄的，是小娥未出五服的侄子。

　　班主任老师可吓坏了，马上报告校长，说赶快送医院吧！

　　校长说，别慌，先别慌。校长蹲下身子，握住小娥的手腕，摸了摸小娥的脉博。说，先观察一下再说…… 从那以后，小娥成了学校的“名人”。有的同学说，小娥是“鬼魂附体了”，“跳大神了”；有的说，小娥有“羊角风”；有的说，小娥有“神经病”。更有顽皮的男孩子，从作业本上撕下一页纸，写上“大神”两个大字，然后，偷偷粘在小娥的后背上，引得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从此，小娥“大神”的外号就叫开了。同学们都拿异样的眼光看她，像躲瘟神似地躲着她，从那以后没人跟小娥玩，从未有过的孤独感包围着她。 小娥的学真的没法上了。一个农村的女孩子能上到初中二年级也行了，再说，小娥的学习成绩也一般。 别上了，小娥娘说，就算考上高中，你能考上大学吗？高中毕业的小闺女给人家换亲，也不多值钱。别上了，女孩子家会写自己的名字就行，别上了。 小娥就辍学了。她在家帮忙，下地割草，做家务。先留够自家两只羊吃的青草，剩下的再背到生产队的牛屋前去过秤，卖给队里换工分。别看小娥年纪小，起早贪黑割一天草，也能换回五分工哩。 小娥娘说，上次在学校，真的是让香格的魂扑到身上了，小娥才那样，遇到“吊死鬼”要躲着走!香格就是“吊死鬼”，她是银两的未婚妻，原来是鱼黄庄大队的妇女主任，因为跟大队书记相好，被人撞见，没脸见人了，上吊死了！按照农村风俗，这样的“吊死鬼”是不能入祖坟的。 无奈，香格的娘家人，一再托老钟说合，银两家和老钟家有老亲，香格和银两结亲，也是老钟牵的线。当初，香格是看不上银两的，她说银两长着一张睡不醒的脸。一边是父母整天算计着让自己的闺女给自己的儿子换媳妇，好传宗接代；一边是老钟这个大媒人热心保媒，香格也就认了，她信得过老钟。那个家，她一天也不想呆下去了，嫁给银两，也比给大哥换亲强……没想到，亲没换成，如花似玉的香格却悄无声息地走了！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 事情已经这样了，反悔是没有用的，银两家没有驳老钟的面子。反正，在农村，定亲了，改口了，就是亲戚了。按照两家的约定，香格的棺椁埋在了王庄村西的黄河滩上，等银两百年之后合葬在一起。 小娥娘说，“孤坟”上的野草不能薅，只有“吊死鬼”的亲人才能薅，外人薅了犯冲。那是个星期天的下午，小娥写完作业，下地去割草。小娥想，自己家里穷，上面有两个哥哥，都还没成亲，家里困难，要为爹娘多分担一点。 风起了，有片野草长得特别茂盛，伴着野花在风中摇曳。小娥钻进去看不见人影，她无心观景，只想着多割点草多换点工分，补贴家用。她割得兴起，挥起镰刀，“唰唰唰”，一小会儿，就把那片草放倒了。歇会吧，反正能换五分工了，小娥想。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坐在草堆上休息。

　　“轰隆隆……”西北的天空电闪雷鸣，黑云滚滚。要下雨了！俗话说，风是雨头。又刮风又打雷的，雨马上就会来到。小娥着急毛慌地把躺在地上的草捆成捆。低头看时，割去草的地面上，裸露出一个孤零零光秃秃的坟头！呀！这不是香格的坟吗？小娥心里“咯噔”一下，抗起一大捆青草，慌里慌张的朝庄上走去。“咔嚓”，一个响雷炸过之后，瓢泼大雨哗哗地下了起来。小娥顾不上避雨，她背着青草，一溜小跑朝庄上奔去，浑身上下都淋透了。 回家以后，小娥换下湿透的衣裳躺在床上。爹和两个哥哥给窑上打砖坯子，很晚才能回来。 娘喊：“小娥，先吃饭了。” 小娥没吭声。 一会儿，娘又喊：“小娥，吃饭了，再不吃，饭就凉了。” 小娥还是没吱声。 娘从厨屋跑到堂屋里，狐疑地望着小娥。用手背试试小娥的眉头，娘说：“不烧啊。你咋啦？说话呀。” 小娥就把下午割了香格坟头上草的事告诉了娘。 娘说：“孤坟上的野草不能碰！等明天雨停了，我烧炷香，念叨念叨就没事了。”

　　听了娘的话，小娥吓得半夜没合眼，迷迷糊糊地做起了噩梦。

　　三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香格。天空灰蒙蒙的。她刚下班走到家门口，就看见小娥娘从堂屋里走出来。一脸的媚笑：香格下班了？香格爱答不理地“嗯”了一声。香格有种预感，这个老媒婆子登门准没二事。

　　果然，送走小娥娘以后，“梆、梆、梆”，父亲嗑掉烟袋锅里的烟灰：闺女，你长大了，媒人来提亲了。

　　香格没吭声：提亲？有啥稀罕的，一家女百家求嘛，何况，本姑娘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有个头。

　　父亲欲言又止，总给老伴使眼色。母亲躲躲闪闪，半天没说一句话……香格觉得父母好像有啥事瞒着她。 香格说大队上的工作忙，娘非要她去相亲。那是个啥人呀！个子还没香格高，黑不溜秋的，脸上都有皱纹了，像个小老头，论长相还不如自己的大哥。香格这才明白：爹娘准备拿她给自己的大儿子换媳妇！ 香格坚决不同意，气得一夜没合眼，两眼盯着黑乎乎的屋顶不说一句话。 娘劝了一整夜，她说：“你大哥都三十岁了，也没成上个媳妇，还有你二哥，也别怪爹娘狠心，怪就怪咱家穷，爹娘没能耐，你就受点委屈吧！” 香格还是不吭声。娘又说：“你要是相不中那家的那个，让媒人再给说一家，想换亲的人家多着呢，两换三换都行。”

　　天都亮了，香格也没说一句话。娘说：“你倒是说句话呀！孩子，就算是娘求你了！”说着说着，娘的泪就流下来了。

　　见香格没有答理她。

　　娘又哽咽起来。 香格终于说话了，她说：“娘，我心里有人了！” 娘喜忧参半，扭头拿泪眼望着她。 香格说：“我喜欢的人是老钟叔。” 娘好像没听见，问：“谁？” 香格说：“是大队书记老钟。” 娘惊得“呼”地一下子坐了起来，用手捂住香格的嘴：“傻孩子，可不能乱说，让你爹知道了，看不打断你的腿！” 香格：“要不是老钟叔，我能当上妇女主任？” 娘说：“那是两回事，老钟的情咱记着呢，他是有家室的人，你可不能乱想。” 香格说：“反正我就喜欢老钟叔那样的汉子。” 娘说：“别傻了……” “小娥......小娥......”小娥娘使劲摇晃着她。 “小娥，醒醒，咋老说梦话，做恶梦了吧？起来吃饭，好去上学。” 天还没亮，灯火如豆。小娥睁开眼，眼前娘的影子，在灯光的映照下时隐时现，影影绰绰，这就是我的娘吗？自己的娘不光是远近闻名的“神医”，还是能说会道的媒婆，娘的一双小放脚，除了吃饭睡觉，就没闲着过。听说，娘正在忙活鱼黄庄的香格给她哥换亲的事。小娥还没从梦境中回过神来：香格有两个哥哥，都未成亲，我也有两个哥哥，都未成亲；香格家有一处院子，我家也是一处院子；香格小学毕业，我上了初中；她爹娘要拿香格给儿子换亲，我娘……小娥不敢再往下想了。再过几年，如果两个哥哥都找不上媳妇，爹娘肯定拿我去给哥哥换亲！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钻进她的心里！

　　四

　　北方的初春，乍暖还寒。 大年初三，银两把偷偷铰好的火纸，用包袱裹严实，悄悄地向二里地外的黄河滩走去，庄稼人说话做事实打实，他要给香格烧纸送钱去。 小两口的蜜月是在闷闷不乐中度过的。大年初二，是闺女走娘家的日子，吃过早饭，银两媳妇就催着上路。 到了娘家，她说：“今天不回去了，我要清静几天。”她就带着小妮住下了。 银两就一个人自己回来了。 也许是心照不宣，银两正好凑空去给香格烧纸。 说来也巧，正好碰上扬沙天，黄河滩上风沙漫天，一片昏黄。 无所不知的小娥她娘，在后面紧紧地跟着银两。

　　也许是在风沙中迷了眼，身后有人跟着，银两也未发现。 也许是小脚的原因，不大会，小娥娘就被银两远远地落下了，她急匆匆地追赶着。

　　银两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漫漫风沙中。 银两烧完纸就往回返，刚走了半里路，迎头碰上小娥娘，两个人都愣住了。 还是小娥娘先开了口，她说：“对不住了，银两，都是事赶的，你结婚那天，我没拦住小娥，她才去凑热闹，我要是拦住她，就不会闹那么一出。” 银两没吱声，还是那个样子，面无表情。 气氛有点尴尬。 她问：“你给香格烧纸，都说了啥？” 他说：“啥也没说，就是烧纸。” 她说：“你咋能啥也没说呢，你看小娥，让香格缠磨得面黄肌瘦的，年都没过好。”

　　银两还是没吱声。 她说：“你这样吧，你许给香格，你和你媳妇百年之后，你们三个架棺葬，她就不缠着小娥了。” 银两的脸有些抽搐：“三奶奶，大过年的，你说啥呢！”按辈分，银两该叫小娥娘奶奶。 她说：“我给香格烧香了，我说你要是不缠着俺小娥，我给你烧香，给你嗑头都行，她夜里给我托梦了，说，要想不缠着小娥，等到银两两口子死了以后，俺三个人埋在一起架棺葬。” 银两终于睁开睡不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娥娘。 所谓架棺葬，就是银两和他的两个女人合葬以后，男人的棺材在中间，女人的棺材一边一个。 按农村风俗习惯，银两和他的两个女人百年之后理应排棺葬，就是紧捱男人的是他的媳妇，未过门的媳妇只能排在男人妻子的后面。 小娥娘说：“你照我教你的许给香格。” 银两说：“这不是让我做难吗？” 她说：“你不按我说的做，我就把你跟小娥的事，给你媳妇说。” 银两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五

　　那时王庄村还没有学校，上小学要到村西四里地外的鱼黄庄去上。两个村子中间，有一条南北向的水沟。冬天，沟里的水结了冰。为走近路，学生们都从冰上走。 有一天，中午放学以后，王庄村的学生一字排开，依次沿着冰面，通过水沟。有的淘气孩子，边跑边在冰面上蹦。 当最后面的一年级学生小娥，快走到沟边时，冰面突然塌陷，小娥掉进了冰水里。 已经上岸的五年级学生银两，跑在最前面，伸手把小娥拉了上来。

　　天太冷，没走多远，小娥就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哆嗦。

　　银两看见了，二话不说，背起小娥就向王庄跑去。 小娥长大了，她没有忘记银两的恩情。有时候做梦，就梦见跟银两拜堂成亲；有时候梦见跟银两睡在一张床上。醒来原来是一场梦。她想，如果梦是真的该多好啊！自己喜欢的就是银两这样的汉子：耿直老实又厚道，吃苦耐劳又能干。可他偏偏是本家未出五服的侄子，这辈子注定成不了夫妻，这都是命啊！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也没有用。小娥陷入深深的相思中…… 银两定亲了！订的是一个二婚的小媳妇，“还拖着一个油瓶”。媒人是小娥她娘。 小娥心里很不是滋味：难道银两这样的好人就该成个二婚头？就该给别人的孩子当后爹？就该拾别人的破吗？这对银两太不公平了！小娥是大姑娘了，还上过初中，对男女之间的事早就懂了，她为银两忿忿不平，她真心喜欢银两，这辈子不能跟自己喜欢的男人在一起生活是终生的遗憾。不能成夫妻，也要把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他。小娥是个倔犟的姑娘，她认准了的事，两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想象着她和银两的第一次会是啥样子？想着想着，两颊泛起了红晕。她还真有点担心，如果怀上孕咋办？让他戴上避孕套，对，戴上套就不会怀孕了。上哪弄去？听说国家提倡计划生育，大队给计生对象发这个，给大队上要去，一个大姑娘，太难为情了，那还不被别人笑话死！小娥冥思苦想。她发现大队的计生避孕套，都是安排大队的赤脚医生牛二嫂代发，小娥有事没事都到卫生室去找牛二嫂玩，刚开始二嫂拿不解的目光看她，时间长了，习以为常了，两个女人有呱啦了，小娥几天不来，二嫂怪想她的。 机会终于来，那天，二嫂要上厕所，让小娥帮忙照看一下卫生室，小娥早已摸清避孕套放在那里了，顺手拿了一盒，塞进裤兜里，大功告成！我就不信，少一盒避孕套，二嫂还会向大队汇报？就算猜出是我拿的，二嫂也不会对别人说的。小娥想。 性格内向的小娥每天都写日记，她已习惯了把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向日记“倾诉”。 小娥娘很注意女儿的思想动态。她年少时家境殷实，读过私塾，认识字，她偷偷地翻看了小娥的日记本。读后，她大吃一惊！ “你是不是对银两有意思？” “那只是做梦。” “做梦？别做梦了，银两该叫你姑，还没出五服，这事根本不行！” 老实巴交的小娥从未生过恁么大的气！用手指着她娘：“你——你——你——”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咣当”的一声，摔门而去。 正值三伏，酷热难耐。滔滔黄河水，滚滚东流去。这辈子不能跟自己喜欢的男人一起生活，活着还有啥意思！不如跳进黄河，随流而去……小娥久久地站在黄河岸边，任河边的凉风撩乱她的头发，吹打着她的脸庞，撕扯着她的衣裳，她的魂似乎被洪水冲走了，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在风中坠落…… 天完全黑了，娘踮着小脚，手电光晃晃荡荡，气喘吁吁地寻到河边来。抱着小娥大哭起来：“妮唻，你吓死我了，可别想不开！”。娘抱着小娥不撒手…… 现实就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画的一个圈，她和银两都生活在圈里，想冲出圈去是不行的。 娘睡在小娥的床上，絮叨了一夜，都说了啥，小娥一句也没有记住。无非就是：咱们两家是近门子，银两该叫你姑，你们两个成不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午后，天气转阴，凉风徐来。

　　银两走进自留地，他想趁凉快撇点高粱叶子喂羊，羊没草了。

　　早已守候多时的小娥，捂了捂裤兜里的避孕套，心里踏实多了，悄悄地跟在银两的后面，钻进了高粱地，也学着银两的样子，撇起了高粱叶子。 听见身后有动静，银两麻利地回过头，当发现是小娥时，银两干活的双手没有停。 两个人都撇了一抱高粱叶子，快要走出高粱地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小娥紧张得面红心跳。她一步跨到银两面前：“银两，你——你——定亲了？”

　　银两眯缝着眼没答话。 小娥又说：“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银两睁大眼睛看了看小娥，像是在说，我知道。 小娥扔下怀抱里的高粱叶子，绕到银两的背后，伸出双手，环住银两的脖子，前胸贴在银两的后背上，说：“银两，你像小时候那样背背我。”

　　银两怀里抱着高粱叶子没有动。

　　但是，小娥能听到“怦——怦——怦”快速博动的心跳声。

　　小娥又说：“你虾虾腰，撅撅腚，背着我，在自留地里转几圈。” 银两放下怀里的高梁叶子，慢慢掰开小娥的手：“小娥——娥——姑，别——别——别这样！”银两紧张得满头大汗，忽然结巴起来，转身看着面红耳赤的小娥，说：“小——小——小娥——姑——姑，叫人看见了！” 银两扭头撒腿跑出高粱地。 撇下小娥呆呆地站在那里……

　　六

　　都正月十五了，银两媳妇从娘家还没回来，银两整天价魂不守舍的。 小娥娘又来催：“你给香格去烧纸，你许给她……” 银两没有去。 过了二月二，银两媳妇从娘家还没回来。 小娥娘又催促着银两去给香格烧纸。

　　这回银两真的急了：“烧——烧，就知道烧！干脆你把我烧了算了，俺媳妇那头咋办？” 小娥娘说：“你媳妇那边我去说，包在我身上，走吧，我跟你一起去。”小娥娘早已铰好了纸钱，拎在手里，走在前边。

　　银两垂头丧气地跟在后边。

　　两个人慢吞吞地行走在黄河岸边，径直朝香格的“孤坟”走去。 河边冷风飕飕，冰凉刺骨，两个人影晃动着，行走在凛冽的寒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