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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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9月,文学网站的诗歌版块,悄然亮起一束光。诗人沙岗登场,陆续写下十六首押韵诗作:《今夜星光》《致文学园地》《这就是爱》《最后的柿子》《秋日偶感》《怀念父亲》《母亲的故乡》,还有那首别致的《亚洲足球必杀技》。其中两篇获评绝品,十二篇为精品。
很少有人知道,写下这些滚烫深情的文字,诗人几乎全部是躺在一张病床上完成的。
诗人沙岗全身重度骨质疏松,周身关节时时刻刻都在承受锥心般的疼痛。心脏病、胃病反复突袭,病痛一点点消磨他的容颜与体魄。可只要意识清醒,他便不肯停下敲击键盘的手。夫人守在一旁,心里揪着疼,却不敢轻易打扰,更不愿阻拦。她懂,这片文学园地,就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只能静静陪着,尽所能给他多一点温存与安慰。
诗人取笔名位沙岗寓意谦卑如尘土,心底却装着一片辽阔长空。在诗歌面前,他始终自认只是初学者,从不愿拿网站站长的身份博取读者额外的赞誉。他对诗的热爱,近乎痴执。他曾和我说,极致的苦难会重塑人看待世间的眼光,而他的选择,是把余生所有体悟都写进诗歌里,试着让汉语韵文,被更多人看见。生命最难熬的日子里,他不肯放空等待,抓紧每一段尚能思考的时光伏案书写,想用一行行文字,传递诗歌独有的魅力。
他的诗文打动了无数读者,很多人读着读着便湿了眼眶,也因此愿意静下心走近汉语诗歌。网站绝品组的老师这样评价他的作品:赋万物以人情,袒露心底真情,联想灵动开阔。以心灵独白落笔,诗体鲜活,带着哲思打量人间百态。他擅长从寻常日子里捕捉意象,文字平实流畅,情感厚重饱满,韵律婉转,读来抑扬顿挫,一字一句皆是对世间万物的眷恋。读他的诗,如春风拂面,润物入心;藏在字句里的思考,常常让人豁然醒悟。
诗歌总编辑航程心语老师在诗人去世后,编辑《最后的柿子》得知沙岗的真实身份,挥泪写下这段动人文字:《最后的柿子》,是先生留给这片文学园地的生命绝唱。生前,他一直盼着押韵诗歌能够重新焕发生机。他以普通写作者“沙岗”为笔名,一笔笔写下脍炙人口的诗篇,想以此对抗那些无病呻吟、晦涩拗口的分行文字。直至生命尾声,即便躯体饱受折磨,他依旧凭着清明的心智,写下这篇立意深远的《最后的柿子》。先生心胸豁达,眼界高远,为文学园地默默操劳,直至生命终点。这份赤诚,值得所有文友长久怀念;一枚悬在枝头的柿子,孤独,却自有光芒。这像极了先生这一生:文学园地成就了他,而他,也用文字为这片园地添了荣光。键盘敲出的诗行,藏着他真切的生命体验,藏着对文学热土长久的守望。
于我而言,沙岗先生亦师亦父,更是可以促膝长谈的知己。看着他不顾病痛、不求名利日夜写作,我一面为他骄傲,一面又心生疼惜。我曾问他:“诗歌,到底有什么用?”
他回答得笃定:“诗歌可以让人心不死!”
是啊。正是靠着诗歌,他才能暂时挣脱肉身的煎熬,暂时忘却病痛与岁月的重压。
先生提笔写诗,初心是守护诗歌本身的韵律之美。在他看来,诗歌本就是韵文,和谐的韵律,才会带来诵读的美感。没有韵律,便算不上真正的诗。韵可以生出律,但律不等于押韵,韵与律相融,才是韵律最好的模样。他常打比方,韵律就是茶的滋味,丢掉韵律的文字,就像一杯寡淡无味的白水。
当下娱乐喧嚣,消费思潮席卷各处。种种诱惑之下,不少写作者慢慢丢失了最初的诗心,放弃了诗歌本该有的精神追求。看到大量缺少韵律、随意拆分句子的文字广为流传,他满心惋惜。在他眼里,这类分行文字本质仍是散文,偏离了诗歌本源。究其缘由,一来现代诗的自由表达,很容易丢掉古典诗歌的音律;二来大众对韵律的理解本就各有不同;三是口水诗不断泛滥。回望文学史里流传下来的经典,大多自带自然流转的韵律,悦耳的节奏总能让文字更有力量。
一次文学社团座谈会,他拿陈子昂《登幽州台歌》举例,阐释自己对诗韵的理解:“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这首诗句尾并不押韵,可通篇气韵一脉相承,读来沉郁跌宕。先生把这种藏在文字深处、不靠尾韵支撑的流动感,取名为意韵,并视之为韵律的最高境界——诗歌的韵律,不只是朗读时的悦耳,更是意境与精神的同频共振。这既是他对古典诗心长久的感悟,也是向千年前陈子昂这样的先贤致敬。
座谈结束,他又谦逊地笑着和大家说:“我对现代诗歌韵律的运用,还只是摸索阶段,研究得并不透彻,还有很多东西要学,今天只是零散分享一点个人浅见。”
诗人沙岗的现代诗,形式自由,看重意象的营造,不刻意雕琢辞藻。和古典诗作一样,因感遇外物而动、映照内心;却跳出古诗“哀而不伤”的束缚,更愿意坦率倾诉心绪,搭建现实与精神之间的通道,让情感自然流淌。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他始终守住诗歌的核心——韵律。他多写长诗,这份底气,来自常年读书积累,来自对生活细致的体察,于烟火日常里捡拾诗意。诗歌的谋篇布局,他也十分用心,拟人、比喻、排比、象征等各类手法,信手拈来,自然不生硬。
诗品即是人品,这句话,在沙岗先生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诗歌的风骨,本就源于创作者的内心修养。先生的人格力量,顺着文字缓缓释放,高尚的追求与诗意碰撞,沉淀出醇厚动人的篇章,《今夜星光》便是如此。
他在诗里,赋予诗歌使命与力量:
你说那里的夜空充满磁性
深邃的有吸走你灵魂的力量
每颗星星都是擦拭干净的宝珠
好像伸手可及
恰是
一顶宝石的帐篷
就罩在你的头顶之上 ……
我看不到今夜星光
不说明我没理想
我看不到今夜星光
不证明我已经死亡
我看不到今夜星光
不表明我眼盲
我看不到今夜星光
不代表我早已绝望……
全诗铿锵厚重,像一声清亮的号角,唤醒沉溺安逸、只顾眼前得失的人。它是一束光,向着理想奔赴;穿过迷雾与壁垒,破开层层阴云,落为温暖的金光。星光,便是希望与梦想。在我心里,星辰永不坠落,希望永不熄灭,追寻光明的本心,永远不会动摇。
从《怀念父亲》《母亲的故乡》中,我们得以知晓,先生的父母都是投身解放事业的革命者,走过枪林弹雨,熬过动荡岁月。这份风骨,被他承接下来,融入诗行,传递自强不息、仁爱勤勉的信念,这便是他诗歌的灵魂。他笔下的自强,包含民族与个人两层含义:不惧磨难,不向困境低头,顺境逆境,百折不挠。待人宽厚温和,对网站里的文友提点帮扶,皆是发自本心。他的诗歌承载启迪人心的力量,敞开胸襟吸纳世界诗歌的养分,持续为汉语诗歌的精神建设耕耘。
他曾谈起当下文坛:“不少评论认为古典文学已经失去活力。落到诗歌上看,我们真正丢掉的,是求索和创造的本心。如今写诗的人很多,作品海量,可能够经受时间沉淀、打动人心的经典依旧稀少,值得深思。那些拥有世界影响力的诗歌,无一不扎根宏大的精神命题,藏着纯粹的灵魂、蓬勃的生命力与真挚的情感,充盈人性之美。”
文字不会行走,却可以扎根人心。先生格外珍惜和夫人相伴的烟火岁月,寻常细碎日常,在他眼里皆是诗意:
从来不曾想起
却一刻也不曾忘记
因为你是我的空气……
无情的霜雪
落满你的头顶
染白我的发际
我们却像寒风中的两个孩子 更加紧紧的相互依偎……
他们那一代人,少有一见钟情的浪漫,爱情并非人生全部。没有鲜花钻戒,没有华丽誓言,一旦牵手,便是相守一生。先生对夫人的情意,沉静厚重;夫人长久默默的陪伴,是他对抗病痛最大的勇气,也是这片园地累累文字成果背后,最安静的支撑。他们的爱,不止三餐烟火,更是久病的困境里不离不弃的相守,是平凡生活里不灭的英雄梦想。人生风雨再多,二人始终彼此依靠,一同往前走。夫人曾对他说:你问我这样付出值不值得,其实你该明白,爱,本就不问值不值得。纸短情长,两两相望的眼眸,本身就是一首诗,镌刻在初春暖暖的阳光里。
先生这一生,起落辗转。九十年代白手起家创业,鼎盛时期,手下员工三百余人,事业一度做得有声有色;早年创作的漫画《小人书》,也曾在全国漫画大赛斩获奖项。经商、作画,他都摸到过不错的高度,但心底的文学梦,一直不曾熄灭。他习惯把写作称作“写字”,不说宏大的“创作”二字,默默写小说、散文,晚年全身心投入诗歌。这简单的两个字,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谦卑。在他心中,在文学园地默默耕耘、无私陪伴文友,才是他人生的顶峰。
2018年10月,先生安静离开了这个世界。他留给文坛、留给这片园地的,不只是小说、散文与诗歌。他善良正直、审慎自持的品格,长久留在所有相识之人的记忆里。他用一言一行传递善意与宽厚,践行微小的善。他如一点星火,温暖身边的人,温暖这片文学园地,也温柔抚慰这个世间。这份人格力量,朴素绵长,静静滋养人心。他留下的精神,继续指引着这片园地,静待桃李芬芳。
笔名沙岗的诗人——就是我们敬爱的古渡先生。谨以此文缅怀先生虽然离开,但他留下的文字与风骨永不会消散。沙岗之上,诗行永存;古渡渡口,灯火长明。凡读过他文字、受过他照拂的人,心中永远留存这份温暖!
【编者按】此文为追怀古渡先生(沙岗)的记念篇章。作者深情追忆诗人沙岗(古渡),叙写他饱受病痛折磨仍笔耕不辍的生命历程,融人物事迹、诗歌赏析、文学理念、故人情怀于一体。先生身罹沉疴,于病床之上坚持写诗,以“沙岗”为笔名,藏谦卑之心,守韵律诗道。他不慕虚名,以文字对抗病痛,以诗言说生命,主张诗歌当保有韵律与意韵,重真情、铸风骨。文中串联其人、其诗、其志,既有诗文品读,亦有生平往事、夫妻相守的温情,读之令人动容。先生有言:诗歌可以让人心不死,正是全文的精神内核。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