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 那雪 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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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业后,生活慢慢地趋于平静,性情也随着平静的生活而变得沉默。但心中总像是被堵着,总是被那段火热的生活所困扰,总想为战友们奋战在“兰西拉”光缆施工中做点事,记录那段历史,以不负曾经,不负遇见。那年6月底,一辆军用车将我与战友从驻地向西一直拉到青海格尔木,开始从格尔木到唐古拉山口挖沟、铺光缆的修筑信息天路的经历,两个多月的风餐露宿,在高寒缺氧、狂风暴雨肆虐、冰雹冰雪侵袭等无数困难面前,我与战友们拧成一股绳,劲往一处使,战天斗地,用军人赤诚、担当谱写了奋战“生命禁区”、鏖战“世界屋脊”的壮丽篇章。
一 西行漫记
自团里召开动员大会后,我与我的战友们没想太多,也不由得我们想太多。我们只是一名战士,服从是天职,对高原缺氧、无人区、鼠疫等我们没经历过,不知他们的危害,不知也就不惧怕。只把铺光缆当作是一项任务,一项平常的任务而已。同时也顺便看看辽阔的西北,看看三江源头,看看青海湖,权当一次免费旅游。
出发前,我还悄悄地翻阅过青海省地图,看了看到格尔木、到唐古拉山将经过那些美景,看到第一站就是日月山。那天中午,车行到日月山,部队没有停下来,继续前行,车缓慢地向上盘旋,比平时开得慢了许多,我突然想到明白团的意图,是想让我们看看日月山。于是我对战士们讲起日月山的来历,让他们了解了解当年文成公主远嫁吐蕃的故事,让他们知道文成公主曾驻驿于此,想想我们也是任务重大、使命光荣。当年文成公主在峰顶翘首西望,远离家乡的愁思油然而生,她在峰顶翘首西望,远离家乡的愁思油然而生,不禁取出临行时帝后所赐日月宝镜观看,镜中顿时生出长安的迷人景色,没想到镜中出现的却是长安繁华的景色,令她离愁倍增。公主悲喜交加,泪如泉涌。想到自己远嫁和亲的重任,毅然将日月宝镜抛下赤岭,摔在东的是日镜,摔在西的是月镜,摔碎的镜片让泪水和风沙掩埋,成为今天的日月二山。后人为纪念文成公主,就把此岭改名日月山。日月山不仅有壮丽的自然风光,还具有重大历史意义。它是我国自然地理上的一条非常重要的分界线,是我国外流区域与内流区域、季风区与非季风区、黄土高原与青藏高原的分界线,也是农业区和牧业区的分界线。我慢慢地讲完日月山的传说和日月山地理位置的时候,也随时注视我的战友,看着年轻的战士嫩嫩的、红红的脸庞,静静地听着我讲文成公主的故事,我思绪随之落在了这群可爱的战友身上。
我想到我与战士们不也是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吗?高原反应会不会找上我们,鼠疫会不会传染我们,任务会不会完成,我心里不由得为我们担心起来,担心会不会有人离开我们,而成为烈士,我不愿我们当中任何一人成为烈士。多好的战士,多年轻的战士,你们一定在好好地活着,大家一起出来,也要一起回军营,千万不要掉队,想着想着忽然心沉了下来。
过了日月山,车行近两个小时,来到第二景点青海湖,就是传说中的地之眼,我就想看看荒凉的原生态所造就的青海湖如何清纯脱俗。那天我坐在车上,眼睛始终盯着前面,不错过沿途的风景。我知道军车今天要经过青海湖,心情格外激动,如约会般,期盼、惊喜。大约十点,一面如镜般的蓝色海洋,蓝色、深蓝、镜面、湖面、青草、小花……正慢慢地进入我的眼睑,
接到命令下车,就地休息。听到命令,我立即下车,打开车厢,说道,青海湖到了,全排人员逐次下车,不要离车太远,休息。等战士下完车,我迫不及待地走向青海湖。伫立湖边,看着湖面,宽广、深沉,静静的,轻轻的,微风轻拂,吹起一层涟漪。鱼儿缓慢地游着,有的张小口一吸一吐仿佛在窃窃私语;湖边红的、蓝的、紫的不知名的小花开遍。坐在湖边的战士,大都惊叹于这蓝色的湖,静静地注视着湖面,平时休息时爱打闹的战士,此时静如湖边的花朵,静静地看着湖,看着湖边青青的草、五颜六色的小花,看倒影在湖里的天空、空中盘旋的老鹰、疾飞中投下的云影。在湖中是那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恍若天堂般地漫步。我抬起头向远方看去,偶尔会遇到几只老鹰在空中,不时会有成群的羊、马、牦牛出现在我的眼前。宽广的草原、鲜艳的油菜花、湛蓝的青海湖真是一幅美得没有边际的画卷,散发出一股迷人的芬芳,不禁想起“浩渺神湖气势雄,西来爽气满晴空”诗句来。
来不及欣赏美景,一个命令下来,全体上车,继续前行。我与战友不得不离开美丽青海湖。看到战友不舍的样子,我说铺完光缆我们再来看看她,再来看看湖边的花、湖边的草、湖里的鱼。那时我也这样想着,我想还会来到这里,还会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站立在它身边,与它来一次对话、一次心灵的交流。可是直到今天,我也未曾去过青海湖。不是擦肩而过,就是永远牵不住它的手,人生就是这样,美好的东西,都稍纵即逝,让人很难握住,就像我与我的战友一样相遇军营,相忘江湖,灵光乍现只可回味。
7月1日,我们终于到达格尔木,我和战友们在城郊搭好了帐篷,安顿下来,闲不住地战士,就地取材,采来花和小草,摆出一个大大的“心”,并用细小的鹅卵石摆出了“香港回归”四字。我原本认为战士们会简单地排成八连三排的小字,没想到他们却摆出“香港回归”四字,我感叹于战士的用心,谁说我们的战士只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他们用行动表达了他们永远与祖国同频共振,也是很讲政治的。
二 初战纳赤台
部队在格尔木休整、适应近一周后,部队开拔到纳赤台,纳赤台是藏语,意思是放过佛爷像的地方。当天下午,就开始了挖沟,在事先画好的白线上,挖宽四十公分,深120公分的深沟。说完标准后,全排呈一线排开,抡起铁锨干了起来,刚开始还好,大家兴奋劲还满足,说一天二十米简直是玩似的就能完成,可挖着挖着,就感到不是那回事,下面埋着的“大石头”,有些不听话,得用镐,于是分组干,两人一组,较为壮实的一人拿镐,在前用镐招呼,后面较为瘦小的拿锹,一人挖,一人在后锨土,配合着,累了,换一下,算歇口气,干两个小时,休息半个小时,那时全排干劲还是蛮大的。九班的马班长,顶着风唱起了花儿,马班长是青海乐都人,军事素质硬,还有文艺细胞,爱唱花儿,高兴时爱唱上几句,第一天挖沟,他高兴,也不能不让他高兴,他的班挖的长,任务完成好,难免他唱起花儿。
我们白天穿着作训服,戴着墨镜,拿着铁锨、背着水壶,在太阳底下一干就是一整天,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透了衣衫,晒干了又浸湿,反反复复,衣服上结满了白色的盐渍。因为累,过了几天大家的笑容少了,休息时间明显多了起来,手上开始起泡,铁锨下去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九班长也不唱花儿了。但大家仍是像钉子似的,在沟里一起一扬一俯、一锤一声嘿里沟慢慢地向前延伸。不到一个星期战士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久而久之,就结成了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像老树皮,累得连握筷子都有些费劲。
可干着干着,出现了新问题,那里阳光“毒”,战士们只顾着挖沟,放缆,哪里注意到那太阳晒,还相互打趣说:黑是健康的本色,可时间久了,就感觉不对劲,脸上出现了一块块黄的、黑的斑点,久洗不散,还龟裂、脱皮,沟壑交错,碰一下生疼,不解正年轻增长出了“老人斑”。开始怨这高原作怪,好端端的面容,被这太阳给毁了。有天晚上,小杜低声问我,排长你说这脸被晒得一片一片黑斑,能不能好,怪渗人,能好不?如果就这样以后找不到漂亮的媳妇,可咋办?本想说吓唬他、逗逗他。但看到很他认真的样子,就打消了逗人的念头,也很认真地对他说,这是高原晒出的黄褐斑,回到营地涂上除色斑的药膏,不几天就会好的,不影响你找好看的媳妇,末了我还是逗了逗他。他疑惑地看着我,怀疑能不能治好,他是家中独子。“真的吗,你不是在哄我吧”末了小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怀疑地问我。我只是说,真的没有多大影响,你还年轻,在这儿铺光缆时间不会长,会好的。可事实证明,多年以后,我脸上的黑斑还未消失,只是变得淡了些,我也只能权当是老人斑了,也不纠结,因为这是高原给我的馈赠,是那段岁月的印记。
挖沟、铺光缆是辛苦,但叫人苦不堪言的是睡觉。在77天时间里我们睡的是帐篷,一个排一个帐篷,一排二十多人睡在一起,劳累了一天,听到睡觉的口令,大家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汗臭味、鞋臭味满帐篷飘荡。因搭起简陋的帐篷,风一吹,帐篷就像要被掀翻一样,夜里睡觉,不仅呼噜声震天响,不守规矩的沙子能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早上醒来,嘴里、耳朵里、头发上全是沙砾。也是从那时起,我就落了失眠的病根,大多数夜里数羊睡,要不道“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梦难成、恨难平”是多年来没有见到当年的战士,怀念他们,怀念与他们在一起的日子。九班长是超期服役的老兵,挖完沟、铺完光缆后当年就退伍,因我当年去接兵,而没能送他一程,很是遗憾。再也听不到他唱的花儿,也很想听听战友们呼噜声,真的很怀念那些兵们。
三 次战不冻泉
经过纳赤台的洗礼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不冻泉,不冻泉海拔比纳赤抬高了一千多米。在纳赤台全员没有一个发生过高原反应,能吃、能睡、能干,认为高原不过如此,没有想象那般可怕。可到不冻泉,第一天就感觉了不一样,感觉呼吸没有以前那样顺畅,身体明显感觉有些冷,早上不能像纳赤台那样穿作训服就行,在不冻泉这里不行,得穿大衣。
那一天是晚上到的不冻泉,感觉到的是不冻泉的冷,第一天一早,走上工地,这才感觉到不冻泉的宽广,像大海似的,远处是连绵的群山,眼前是宽广的草原。前两天,我们是小心翼翼,怕高原反应,不敢使劲。但任务不等人,第三天,大家就没管那么多,该干还得干,劲蓄着也是没用,一个个在任务面前,英雄感十足。虽说同是挖沟、铺光缆,这里风沙小、空气清新,沟比纳赤台好挖,不用镐,一人用铁锨即可,但挖上三四十公分深时,沟里就出水,我们不得不穿上深筒的胶鞋,这里空气含氧量比纳赤台低,挖上几分钟,就得停下来,歇口气。此时我想到小时候因田没盘好,好多谷兜没压下去,爹娘让我踩谷兜,踩谷蔸时在水田里深一脚浅一脚,拄着竹竿见着露头的谷蔸就一脚下去:用力大了溅一身泥,轻了谷蔸还倔强地立着,只得慢慢踩,直到它沉下去。有时一脚踩深,泥水漫到大腿根;有时图省事,索性在谷蔸上滚过去,反正浑身没一处干净,成了“泥猴”。现在我们挖沟也似当年的水田里踩谷兜似的,一天下来,也是一身泥,一个个也成了“泥猴”。还相互打趣说如果纳赤台有这么一身泥,可能不会晒出黄斑来。
在不冻泉挖沟铺缆,最大的乐趣是在休息时或放缆时,可以看看我们的“伙伴”那些可低着头寻草或奔跑的藏羚羊、 藏野驴。放眼四野,荒原之上,藏野驴迈着沉稳而从容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在广袤的荒原上踱步,或是奔跑,我虽看不到他们的眼睛,但从他们偶尔飞奔,偶尔低头慢慢地寻草,我能感受它的热情,或是机警。而在广袤的大地上,精灵的藏羚羊自由自在地穿梭着,舞动着它们优雅的身姿,秀出它们轻盈的步伐,无拘无束地享受着这里的宁静与美好,那专注而惬意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有它们。
有时我会静静地坐在沟上,望向天空,几朵白云飘荡在蓝蓝的天空中,远去是雪山,雪山下那些生灵自由自在地穿梭,无所顾忌地奔跑。近处那一面面彩旗,迎风招展,彩旗下我们穿着迷彩服,站成一线或低头挖沟,或直立锨土,或休息。蓝天、白云、雪山、生灵、彩旗、彩旗下的我们构成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的画卷,可惜那时没带相机,也没有手机,不能留下美好的影像,但那画卷永远地留存于我的脑海。
四 一战唐古拉山
7月26日清晨我们到唐古拉山,一轮红日,将我们唤醒,连长说下车,到了唐古拉山,各排快速搭好帐篷 ,一小时后,开连务会。在会上,连长、指导员告诉我们,现在是最困难的时期,也是海拔最高地段,各排各班要注意安全,加大查寝的力度,有不良反应要及时报告,现在不要求每天二十米,按进度来,安全第一,教育战士感觉不适要立即报告。
来到了日思夜盼的唐古拉山,来到了既担心的地方,也向往的地方,担心害怕感冒、肺炎、支气管炎、脑水肿、肺气肿等各种疾病,摧残我们的身体健康和影响我们生命安全。向往的是终于达到了任务的最终的目的地,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我们的任务也快完成了,可以回营地,治好我们脸上的“伤痛”。
下午我们乘车约半个多小时,来到了唐古拉山口,下车后,首先看到的是一座军人的半身像的雕像。这是一座耸立在海拔5231米的雕像,雕像椤角分明,力量十足,头戴军帽,身穿大衣,两眼凝视前方。雕像高约5米,呈铜合色,雕像旁挂满了白色的哈达。我围着雕像走了两圈,凛冽的风呼啸而过,看到坚韧刚毅雕像,历经风沙的打磨而仍坚挺如初,历经岁月的磨砺而坚毅如故,我不禁肃然起敬。
我和战士们参观完雕像,快速地走向山顶走去,那是我们的战场,一条绕山的白线,就是我们的阵地,此时此刻决战唐古拉山打响了。连队呈一线排开,在山头上皑皑白雪的映照下,我们开始抡大锤,打钢钎,挥镐舞锹。“在高原缺氧,不缺精神”激励下,我们顶着烈日,一镐一镐地挖,一米一米向前。我们仍是两人搭配着干活,经过三天的挖掘,铁锹磨得光滑,大家扯下旧的军装,用布缠着铁锨铁镐把柄,用上两三天,缠布就染成祡色,战士们又换一茬缠布,继续干,没有一个叫苦,叫累,没有人停下来,仍是团结一致,继续挖沟。八班吴班长是山东人,身体结实,有劲,与他搭配的全排身体最弱的新兵小张,为不拉全排的后腿,他就一直用镐挖沟抢进度,很少休息,因劳累过度和高原反应,两次晕倒在缆沟,他吸几口氧休息一会儿,又抡起了镐。
在唐古拉山挖缆沟最难的是要与高原天气作战,高原一天四季轮换,变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是风和日丽,突然天空慢慢变黑,风也大了起来,紧接着几声炸雷,下起了冰雹,过一会儿天空又碧蓝如洗。有时干着干着,一阵风吹来,过一会儿下着小雨,再忽儿飘起雪花。山上也没有一处避雨挡雪的地方,只能是顶着雨雪没有继续挖,继续抡镐挖,继续用铲石头,身上的衣服干了湿,湿了干,大衣、雨衣脱了穿,穿了脱。
可正当我们适应了高原天气,缆沟也一天一天向前延伸时,8月2日,传来了一个噩耗,二连湖北籍新兵19岁战士周光远,因强烈的高原反应和长时间高强度的体力劳动,终于倒下了,一个年轻的生命在“兰西拉”光缆工程的建设中,化作了人们心中永久的怀念。周光远的牺牲给我们造成了阴影。为了安全,连队要求干部班长必须每隔两个小时查一次铺,用小棍拨醒战士,以免因严重缺氧和超负荷的劳动,而在夜间不知不觉中窒息死亡。 从那时起到下山,每天我与三个班长两小时一次查寝。有一天,马班长查寝时,推了推战士马小波,怎么也推不醒,用手拍打他的脸,仍然不动。马班长突然叫道“排长,小马没气了”,“快报告连队抢救”,大家刚要力抬小波时,小波突然翻了一个身,马班长大声叫醒了小波,小波这才起身,抬脚走了两步。原来小波只是因白天劳累过度,睡“过头”了,虚惊一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为进一步提振士气8月7日,团里组织了一次阅兵,接受部队领导和通信部领导的检阅。自入伍后我参加了大大小小的阅兵式不少于十次,但参加唐古拉口阅兵式,是我终生难忘的一次,那天我们手上拿的铁锨,身上穿的是棉大衣,头上戴的作训帽,脚下穿的黄色作训鞋,受阅的礼旗兵也没穿礼服,和我们一样,只不过他们还是端着枪,是一次不一样的阅兵。但精神还是一如既往地高昂,士气还一如既往地高涨,笔直地站在唐古拉山上,像不远处的雕像似的接受领导的检阅,阅兵过后我们的激情被彻底拉满了,点燃了斗志,是英雄是好汉唐古拉山上见。又经过10天的奋战,我们终于战胜了唐古拉山,把光缆铺进了唐古拉山。“唐古拉”在藏语中意为“高原上的山”,蒙古语意为“雄鹰飞不过去的地方”,雄鹰飞不过的地方,我们飞过了。
五 二战唐古拉山
8月13日晚,营部接到报告,说已完工的山口光缆由于技术原因需要更换新缆。营里决定各连抽一个排,重新铺设光缆,我主动请缨再上唐古拉山。翌日清晨,我带领全排,经过半多小时的车程,来到了前两天施工地点。
我们的任务量不大,只是把前几天埋进去的光缆拉起来,再换光缆,清晨高原还有些冷,大家都穿着大衣,扛着锨,一步一步地走向施工地。大伙儿沿着新填的土石,把土石重新翻起,拉起光缆,可干着干着,天忽然变了,阴沉沉的,冷风呼啸,不少战士把刚脱下去的大衣重又穿起。大家早已习惯高原一天四季的轮回的天气,先下起冰花,忽又飘起了雪花,摸着这雪花,不冷,化水很快。看到变天,战士们热情却高涨起来了,说是又看到夏天的雪是什么样,有大胆的战士还张口吃起来,说还行,与雪糕一个味,就是甜味差些。我可没有这兴趣,我还担心战士身体能不能经受得起。因为周光远倒下了,离我们而去,我可不想我的战士在即将完成最危险的一段光缆铺设而倒下去,大声说道别再吃雪,保护好身体。
雪越下越大,大衣都淋湿了,还透透的,穿在身上,很沉,给劳作带来了难度,进展较慢,有几个战士还打喷嚏,于是我与马班长他们商量,让他带几个身体强壮的战士翻土,身体弱的战士直接把光缆从土里爬出,然后放到边上,不影响施工进度,还可保存体力。三个班长于是点名让几个战士去拉光缆,在高原干活可真是吃力,尤其是翻土石,此时说是翻地,不如说是在捞石块,因为雪水早已填满了光缆沟,只得是捞,捞的全是石块,高原上的石头全是松散的石块,稍用点力全乱了,就这样不是翻几下稍停下,吸几口气,再干,而不能使性子,像平原上蛮干,比着干。大家就这样拉的拉,翻的翻,不紧不慢地一步一步地迎着风雪干着。身体强壮的战士,翻几下抬头看下天,张口呼吸,拉光缆的战士弯着腰伸手将埋在土里的光缆一米一米地拉出来。就这样干了一上午。送饭的车上来,我于是下令停下施工,先吃饭,吃完再干。
趁着开饭前的时间,我集合队伍,简单地介绍了情况,说下午我们得重新铺设光缆,在此时此地条件下,任务量还很大,希望稍有发热的、头昏的、身体不适的同志,可以跟着送饭车辆下去,问了半天,没有人应声,于是我开始点名,让几个体弱的下去,可他们站在那儿一声不吭,看到此,我加重语气,让他们非得下去,还是不吱声。于此三次,仍没人回应。这时新兵何天意说道“排长,你不要再叫了,我们一起上来,就得一起下去,一起回连队,大家一起完成任务”。我也不再坚持了,我叫了一声开饭,就默默地转过身离开。此时我能再说什么呢,只能强忍着泪水,默默地就着雪吃饭。
吃过饭,稍作休息,就马不停蹄赶赴山上,继续干着上午没干完的活,大约二点过后,雪停了,太阳又露出了笑脸,有点热,脱下沉重的大衣,轻装上阵,施工进度也加快了。下午四个排统一行动,以接力式铺光缆,先由10人接着光缆走上几十米,再交由下班,其他人进行填埋。“妹妹坐船头,哥哥岸上走……”,不知何时,前面唱起了纤夫的爱,抬头看,前面那驮拉光缆的战士唱了起来,一看还真合景,还真是纤夫,至于小妹可没了,听到前面唱了起来,后面填埋也不甘寂寞,合着节拍也唱了起来,寂寞的高原顿时热闹起来,唱着歌,拉的拉,填的填,全然不觉是在高原,而是在营区。这样干着,唱着,唱着,干着,近两千米的光缆填埋将完,真是人多好种田。此时近六点了,看到重新填埋的光缆,按时完成了任务,大家心照不宣会心地笑了。夕阳西下,天边一抹残红,朵朵白云,飘来飘去,忽然一阵花香送来,低头一看,我站在了一片花海中,那些不知名的小白花、小黄花、小红花正灿烂地开着,送来了阵阵的清香。难道花儿有灵性,要与我们一道分享胜利的喜悦吗?
当全排都上车准备下山时,我再一次抬头望向天空,我的高原雄鹰呢?我的展翅高飞的雄鹰呢?我问天,天不语,有许失落地登上了车,准备下山,返回。上车后,我看了战士们,他们也没有太多的喜悦,看上去很疲惫,大家相互靠着,不说话,慢慢地睡着了。是的,在5231米的高原上干了一整天,谁说不累,睡吧,睡一觉,明天还得继续,让高原也回归寂静吧。车子在寂静中走了近半小时,马班长突然叫醒大家,让大家振作起来,唱一首歌提提士气。于是车子又活跃进来。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胸前的红花,……”歌声嘹亮,亮彻高原,听到这熟悉的歌声,我向来时路再次回眸,一条洁白的山路,如一条哈达,飘忽在高原之上,那雕像如同钻石一样,镶嵌在这哈达上,一群战士或弯腰拉纤,或低头填埋,或跑,或走,欢快雀跃,或快,或慢,沉着应对,那是我可爱的战友哦。我再回头看下我的战士,他们一个个笑得如此灿烂,幸福得如花儿一样,那一刻,我释然了,他们不就是高原雄鹰吗?困难来临时,他们团结一心,一起共渡难关;危险降临时,他们抱成一团,共克时艰。不抛弃,不放弃,不胜不休,这不就是我苦苦寻觅的高原雄鹰吗?我爱你们,我的高原雄鹰们!
六 西大滩收尾
那天下午,我们冒着纷纷飘落的雪花,乘车来到了西大滩,这是我们“兰西拉”光缆施工的最后一个战场,这里海拔4000多米,相较于不冻泉、唐古拉山这里还是比较舒适,挖沟、铺缆也比较轻松,因为我们已经战胜了最艰难的地段,就像是我们走完正步后学走跑步似的,高原反应对于我们来说再也不算个事。
我们在西大滩镇外搭好帐篷,四周是连绵的高山,听说这里盛产玉石。每天我们在施工时,隔三岔五地能看到三五个偷采者,在半山上放炮炸山,炮响过后,在四周寻找玉石。他们的偷采对我们还是有一定的危险。有时在施工时,会有突如其来的飞石,所以每天不得不派出一名观察哨。
在西大滩实施因为工兵的参与,大部分由他们搞定。挖沟是一件较轻松的事,但铺缆却成了一件最费力费时的事,岩石地段没有土,尽是石头。回填时,为避免石头对缆线的损伤,要先用沙土垫着缆线。于是我们不得不先把石头清理一边把沙土先放入沟底,有的还得到另一处寻得沙土,放一次光缆脚走肿了,肩磨烂了,排里有三名战友多次昏倒沟边,但在“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感召下,我们还是坚持了下来。直到部队返回,完成了“兰西拉”光缆工程。
在西大滩放缆时,我捡回一块风砺石,至今仍在我的书房中,静静地立着。风砺石是大自然的杰作,受风沙磨砺越久越是精美,我的书房没有风沙,但没有经历风沙磨砺的风砺石,在我不时摩擦下也越发的美,越加亮眼。每当我与风砺石对视时,我不禁想起那段岁月,想起我的战友,那时苦是真的苦,战天斗地,高原缺氧,日日面临着生与死的考验。七十七天下来,我们手中的工具已经面目全非,十字镐、钢钎变短了,大锤变轻了,铁锨刃卷了闪着白光。但那些日子里,最动人的,是战友之间生死与共的情谊,大家干在一起,睡在一起,说在一起,相互关心,一声兄弟,让大家拧成了一股绳,一声兄弟,让大家团结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战斗集体。
经常做着同一个梦,梦里的风砺石像唐古拉山口军人雕像一样伟岸,他头顶的蓝天像水洗的绸缎,没有一丝皱褶,大片大片的云朵自由自在地浮着,我爬上风砺石顶端,想去触摸蓝天和白云……
【编者按】转业之后,岁月归于平静,心底却始终牵挂着一段雪域征程。作者提笔记录兰西拉光缆施工往事,为留住战友们鏖战世界屋脊的鲜活记忆,不负军营相逢,不负热血当年。七十七天,自日月山、青海湖一路向西,转战纳赤台、不冻泉、唐古拉山直至西大滩,在高寒缺氧、风雪无常的生命禁区,一群年轻战士以铁锨镐钎为武器,战冰雹、斗风沙,在冻土岩石间开挖缆沟、铺设信息天路。高原烈日灼面,寒夜沙入枕席,有战友永远留在雪域,也有众人同心坚守、绝不掉队的动人瞬间。文字里既有青海湖的澄澈、荒原生灵的灵动,更藏军人赤诚与生死相依的战友情。这不仅是一段西行施工纪事,更是一曲高原雄鹰的英雄壮歌。往事随岁月远去,但风雪淬炼的初心、并肩奋斗的情谊,永远镌刻在高原大地,久久回响。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