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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无天日

作者: 孤独与狼 点击:165 发表:2026-10-09 09:17:49 0

摘要:昨日的阳光有多耀眼,今天的黑暗就有多深邃。


       1、造物主与世界

我们将造物主称为祂。

那是一个暗无天日的世界,混沌在天地间氤氲。

祂最初伫立在天地间时,只觉得周遭的一切太过孤寂。

祂决定创造些什么来填补这一切空缺。

所以祂创造了我们。祂用泥巴捏出我们的身体,用手指搓出我们的四肢,用指甲替我们划出嘴巴、鼻子、眼睛、耳朵,祂将我们浸泡在浑浊的生命之水中,再次将我们捞起时,我们便拥有了生命。

祂将我们握在手中来回打量,有些满意,但又觉得缺少了什么。

我们被扔在地上,满心忧郁地爬起,试着用两只腿奔跑,试着用手抓取棍子,试着在地上画出奇怪的字符……直到我们学会了仰望,我们看见了伟大的祂。

恐惧与震惊裹挟着我们停下脚步,纷纷仰望至高无上的祂。

祂看着我们笑了,那是一种慈爱、欣慰的笑,可那样的笑太过含蓄,略显苍白。

一个小人率先跪了下去,迎着祂磕头跪拜。越来越多的人照做了,小人们将祂围成一圈,嘴里发出感天动地的呼喊。流浪了无数岁月的小人们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他们太害怕黑夜与风暴,太害怕饥饿与病痛,太害怕寒冷与死亡……他们祈求一切,祈求祂的庇护。

祂愣住了,笑容戛然而止。

祂低头望着脚边的小人们,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样的沉思持续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祂脚边的小人们在四季中挣扎,离开又归来,死去又诞生,哭泣又欢歌,绝望又祈祷。

祂听见了很多不同的声音,但那些形形色色的声音并没有打搅祂的沉思。世界依旧很空荡,依旧很安静。祂觉得自己的思考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祂睁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望着漆黑的地。

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名叫师麟棠。他带着一大帮追随者扑向祂,用手抓祂,用嘴咬祂……用石头砸祂,用木棍击打祂。

祂猛然惊醒,紧皱的眉宇间满是恼怒、惊讶、疑惑。

到了这一刻,祂的沉思才终于到达了尽头。

祂抓起师麟棠,当着众人的面将他撕成了两半,湿漉漉的泥土沾满祂的双手,顺着指缝如雨水般落下。祂默默注视着脚下的小人们,眉宇间威严不减,探手又抓起一个,同样将其撕成两半。

并没有什么不同……

祂沉默了,那双足以洞穿时间的双眼已经看到了一切的尽头。也是直到这一刻起,祂才终于明白自己亲手创造了什么。

脚下的人群停止了喧闹,有的人哭泣起来、逃窜起来,有的人欢呼起来、继续膜拜。

祂望着脚边的小人们,别无选择。

摧毁掉一切或许很容易,但祂无法违抗生命的意志。

祂将双手伸进浑浊的水中,继续用泥巴捏造出一只只形态各异的动物,并将他们撒向四周;祂意识到这个世界仍然缺少着什么,用手沾了沾水,向整个世界挥洒而去;祂跺跺脚,用手将泥土堆积起来,将生命之水引至大地各处:

青翠的小草在地面上延伸开来,河水汇聚又分离,环绕平原高山将大地分割成一片又一片,参天大树破土而出、汇聚成林,牛羊在草原上悠然吃草,飞鸟在漆黑的天空中翱翔,凶猛的野兽张着血盆大口穿梭于山林……

祂望着周遭的一切,满意地点了点头。可当祂低下头瞥见脚边的小人们时,又一次思索起来,这一切似乎还差了点什么。

祂抬头望望天,随手将漆黑的天空撕裂开来,阳光照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植物疯狂生长,动物繁衍生息,世间万物欣欣向荣、生机盎然。

脚下的小人们在长久地跪拜后开始散去,他们渐渐分散向世界各地,在草原、河流或是山林中安居,再也没空去叨扰疲惫不堪的祂。

祂坐了下来,看着河水从脚边奔流而去,看着群山间烟雾缭绕。祂注意到了那些动物与植物,他们或是繁荣共生,或是捕食竞争,这在祂看来很是公平……祂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打算闭上眼睛小憩。

正当祂准备闭上双眼时,脚边的平原上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祂瞪大眼睛,只看见一片血红的死亡之海在草原上奔腾不息。那是一种祂从未见过的绚烂之花,是足以照亮整片天地的火红之海。

祂如痴如醉,沉浸在下方的花海中。

可很快祂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祂的双眼透过火海,看到了更多更多……数不尽的林木和花草在火海中消融,如沙尘暴般的灰烬卷着漆黑的浓烟冲入半空,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光线再也无法投射下来,烟雾不断汇聚至云层,在大地上投下一片片死亡阴影。无数动物在火中跃动,它们挣扎着,身体化为模糊的黑影,发出的哀鸣融合成一首撼天动地的悲歌,穿透火海与浓烟,直上天穹。

祂犹豫了,扭头望向各地,只看见一片片焦土。

手持火把的小人们站在山崖边上,他们很是兴奋,但此刻的他们尚未意识到自己即将改变整个世界。只有为首的一人万分冷静,他站在万丈深渊边,眉头紧锁,久久地凝视苍天。

祂的心里咯噔一下,用手在河里舀起一捧水,撒向那片死亡之海。

天空中顿时乌云密布、雷声大作。大雨倾盆而下,火海化为一片大雾,祂心中的雷鸣却久久不曾平息。

祂感到很疲惫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祂心中的兴趣早已减弱许多。

祂感到天地间剧烈地摇晃起来,向后一躺,缓慢闭上了双眼。

 

2、问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魏佰滔越发能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正变得越来越困难,很多次他都想找自己的好友道印乾好好聊一聊,可他们之间可以坐下来交谈的时间似乎越来越少了。

大旱已经持续数年。

田中庄稼颗粒无收,牲畜无饲料果腹,河水枯竭死去、草场消融退去剩下焦黄与沟壑,大饥荒从乡下蔓延到城里,百姓也跟着流离失所,乡下道路两旁枯骨丛生,城中瘟疫兴起,无数死伤。

作为“祈州”太守,魏佰滔无不痛心忧愁。

道印乾是个行事稳重的人,哪怕大难临头都能镇定自若。道印乾一定也察觉到了什么,可他为什么不来提醒自己呢?难道事到如今他们两人之间倒变得无话可说了吗?

这一夜魏佰滔只觉得心烦意乱,早早回到家中,妻儿已经吃过晚饭,对他的早归显然有些意外。

我去叫人备膳。妻子说着要走,魏佰滔赶忙摆手阻止。我吃过了,想着今晚早些回来,府上没什么事吧?妻子松了口气,缓缓摇头。一切安好。

魏佰滔微微颔首,背着手站在屋里,不知该说些什么,与妻子对视片刻,越发觉得有些不自在。他环顾四周一圈,府中佣人皆慌忙低下头去。

他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我到外面去走走。”

说完魏佰滔转身离开,跨过门槛后倒是长吁了一口气。

他正准备登上马车,身子一顿,缓缓抬起头来望天。此时夜幕幽黑,没有一点月光,静得叫人心里直发怵。

“大人,怎么了?”随从问。

“无妨,”魏佰滔仍盯着天看,眉头不自觉紧锁又舒展,“到城头看看去吧。”

马车驶过街道,直奔城门。

街道上一片幽静,户户大门紧闭,屋檐下的破旧灯笼只照亮一角,看不见循光而来的飞虫与蛾子,倒是深巷中野狗的目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魏佰滔别过脸去,唇上胡须微微颤抖起来。

登上城头,一阵夜风猛然扑来,推得他踉跄一步,竟没意识到那只是一阵无比单薄的风。下人在身后微微俯身,双手拎着外衣无声息走上前来想为他披上,被他抬手拒绝。

城头上像是只剩下他一人,墙上烛火在风中被轻易摧折,身前身后俱是一片泛着微光的海。他默立许久,左右相顾,并不觉得城墙有几许壮阔。他仰首低头,感觉不到脚下有多坚实、头顶有多飘渺。遥远静谧的空间一下近在咫尺,他伸出手去,一手触及颅上的幽冥,一手指向脚下的虚妄。

似若顶天立地,却是证其渺小。

魏佰滔双手下垂,苦笑自嘲: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正是此刻,他注意到九天之上那双深远的目光。它轻轻地落在魏佰滔肩上,像老者的话语一样深入他的脑海。

你究竟为何?

上苍吗?

魏佰滔绝望了,难道苍天真要亲手将他覆灭吗?摧毁他的一切?将他变为命运的囚徒?

那双目光的主人依旧保持沉默。它并不消失,但也不曾显露真身。

祂刚刚目睹了脚下发生的许多有趣与新奇的事情,祂也终于意识到在自己沉睡的这段时间里都错过了多少这样的奇闻妙事。

事实上,祂感到很惊讶。不单单是为这些小人所做出的事情,更是为这些小人自身的变化而感到惊讶。

祂发现眼前的小人已经凝视自己很长时间了。

自从祂开天辟地后,还从未有小人这样长时间地凝视自己。

他在祈求什么吗?像过去一样?他们还缺些什么呢?难道祂给予他们的一切还不够吗?

不得不说,这些小人真是有些贪得无厌。

明明大部分的同类连食物和水源都无法得到,可他们竟然还有空凝望天空。但他们这一部分小人恰恰是最有意思的一部分,不会受渴受饿,无需担心寒冷与炎热,甚至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伴偶——可他们似乎依旧不满足。

祂再一次思索起来。这是为了将看到的一切联想到一起。

祂凝视着小人的双眼,小人同样凝视着祂的双眼。

祂微微皱起眉头。相比于上一次的思索,这一次要快得多。

祂又一次明白了。

祂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玩法。祂迫不及待想要那样做了。

祂伸手拨开云雾,缓缓吐出一口浑浊的气体。

不多时,祂便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

祂从小人的双眼中看到了很多很有意思的东西。可祂不喜欢小人刚才长久的凝视,那让祂莫名地恼怒、心悸。

这样的感受是不可能存在于祂的身上的,这只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些小人。

祂不懂那样长久的凝视代表着什么,但祂不喜欢。

而且重点是,祂居然弄不明白,就像祂刚才无法理解那一部分的小人想要些什么一样。

好在现在祂明白了。祂对自己的新发现感到万分惊喜,同时对这些小人感到无比的鄙夷。

在祂看来,世间万物本没有区别。他们的存在不过是为了让这个世界活起来。

魏佰滔看见了那团浊气,它并不融于周围漆黑的夜空。它的内部裹挟着闪电、雷雨。魏佰滔被那团不断翻转的浊气吸引住了,他思忖良久,忽地低下头去,又迅速抬起。

他从那双遥远的目光中看到了别的东西——似悲悯、似嘲弄、似轻蔑、似冷漠、似慈爱、似取悦。

他痴迷于那样的目光,痴迷于那团裹挟着风暴与火光的浊气。

他知道,苍天并未将其抛弃。

魏佰滔在城楼上待了一夜,当他在拂晓中走下城头来时,下人觉得他眼中多了一丝异样的沉稳与笃定。他几乎没有和任何人商量便做出了一个天大的决定:

从祈州境内挑选出一百对童男童女,七日后,于城外的荒野中举办祭祀活动,以童男童女祭拜上天,以求苍天开眼,降下大雨拯救苍生!

那一天,在乡下走访数周的道印乾刚刚回城,正准备把开渠引水的方案告知魏佰滔,希望与他做最后的尝试,可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官兵每家每户搜寻孩童的场景。

道印乾万分惊讶,以为是匪徒入城,一打听才知道竟是魏佰滔的主意,一口气顾不上喘就往魏佰滔府上赶。

魏佰滔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冷冷地扫了道印乾一眼。我要用一百对童男童女祭拜上天,求苍天息怒。道印乾又怒又惑,简直语无伦次。魏佰滔!你疯了!你要用人命求雨?你不如在城门头磕几天几夜?这有什么区别?死人要是求得到雨,祈州早就被滔天洪水淹了!

魏佰滔眼中尽是轻蔑与不悦。道印乾,你不是为百姓着想吗?你也应该献出自己的孩子,解救苍生。道印乾愣住了,简直不认识眼前的人。魏佰滔,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难道你还是认真的不成?魏佰滔失去耐心,拂袖转身。如今我一心为苍生求雨,倒是你百般阻拦……

“你放屁!”道印乾恼怒地看着走上来拉住自己的侍卫,冲魏佰滔大喊:“你疯了!你一定是疯了!只要打通河道,我们就能从别处引水解救祈州……”

魏佰滔挥挥手,示意侍卫将他拖出去,“我们已经试过了,行不通。这是苍天的惩罚,必须有人站出来请上苍息怒!”

祭祀活动还是如期而至。魏佰滔亲自抱出自己还在襁褓中的小儿子,将其与一百对童男童女一同祭天。那一天正午阳光狠辣,荒野上人山人海,人人面黄枯瘦,人人精神萎靡。魏佰滔站在祭台中央,镇定自若。

道印乾混在人群中观望,事到如今他都不相信魏佰滔会这样做。他太清楚魏佰滔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他实在无法相信他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他一定是病了,或是受到了打击……

他正焦急观望,头顶上却传来一声轰鸣。人群炸开了锅,纷纷抬头张望,有人想趁乱冲破官兵的阻挠冲上去抢回自己的孩子,可魏佰滔准备充分,祭祀仪式照常进行,没有受到打扰。

道印乾眼睁睁看着大片大片的乌云遮住烈日,他心中的不安随之加重,如巨石般压在心头。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周围俱是吵闹的人群,他听不见魏佰滔在说些什么,人们相互推搡,都想往前挤,很快有人被打倒在地,惨叫声、哭喊声四起,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

几声响雷在道印乾脑海中炸开,当他意识到密集的雷声真正地在头顶响起时,魏佰滔高举的手已经落下。

天地间爆发出一阵鬼哭狼嚎的叫嚣。仿佛远处天幕崩塌,人群几近暴动,只是一瞬间便止住——暴雨倾盆而下。女人和男人的哭喊声重新响起,在大雨中撕裂。远远的,道印乾从狂风中听到了孩童凄厉的哭喊。

他早已没了力气,被人推挤着,视线里是纷乱的大雨与迷雾,人群像是与他相隔甚远,可他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一场好不狂暴的大雨压灭了祈州所有的生机。

那天之后道印乾便病倒了。

他从仆人那里听到了有关魏佰滔的唯一消息:

魏佰滔的妻子很快疯了,常常溜出府门到城外去寻找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可她当然找不到。她只记着孩子该喝奶了,只好每日每夜地游荡在城门边缘,渐渐形销骨立、衣不蔽体。魏佰滔便从家中取出长剑,将妻子当场刺死,砍去手脚,只剩睁着双眼的头颅在荒野中凝望上天。

一对母子总算重逢。

道印乾是在离世前三天见到了祂。

那时他病得很重了,一天夜里突然爬起来说要去城头上看一看。所有人都劝他,可所有人都不敢阻拦他。

他穿着单衣登上城头,身体在风中摇晃。四下望去,并没有城中流传的所谓毒气,更没有什么披着人皮的妖怪。他望着空荡荡的城楼,有些惘然,有些愤怒。

可这时他听到了一声雷鸣般的声响,他走到夜幕下,缓缓抬头,目光透过云层,直射九天之上。

道印乾终于见到了祂。

祂居高临下,神色无常,嘴角边浮现着淡淡的笑意。那根本不是人的笑,那更像是人的哭。

道印乾剧烈地喘着气,身子已经直不起来,只能扶着墙停下,艰难仰头,瞳孔地震,面目扭曲,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用食指指着苍天,声音喑哑,透着无尽的愤怒与不甘:

“苍天为何?权术与人性操弄者……”

 

3、义贼

在这样一个王室将倾、战火纷飞的世道里,三十六义贼的故事流传如此之广是不足为奇的。

尊尘仍不肯撇弃他那柄夺来的宝剑。

此刻他正靠着残垣断壁眺望远处的夕阳,橘红的辉光像是烙印在他身上一样,看不出他面黄肌瘦,看不出他衣衫褴褛,只看见一个披着夕阳的年轻人抱着一柄长剑,惬意地靠着坍塌的土墙坐着,他扭头望向远处,似憧憬着明日旅途的风景。

将钦隋坐在一间没有屋顶的房子的角落里,双手环抱大腿,有些红肿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逃难前她亲手割去长发,只为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平平无奇的青年,可她相貌太过出众,还是引起了很多麻烦。

最要紧的一次,她被几个豺狼般的男子围住,眼看身份暴露,她拔出藏起的短刀接连手刃两人,却叫人从背后偷袭,缚住双手、夺下短刀,腹部被结结实实地来了一拳,顿时眼冒金星、四肢发软,仍不忘抵抗,奈何寡不敌众,就要受辱,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音量不高的呵斥:

“住手!”

几人回头望去,林间小道尽头赫然站着一名长发蒙面青年,他身披黑色斗篷,看起来果真平平无奇,眉宇间尽是怒气。

“你们这些畜生,见了小爷还不快滚?”

见血的几人不甘示弱,面露凶光,用手指点来者:

“好大的口气!小子,你不想活了!”

“想英雄救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呵!正好,这个留着开荤!”

青年面不改色,定在原处,只是从斗篷中伸出手,缓缓抬起一柄宝剑。

“这世道真是变了……还有敢和我们三十六义贼叫板的虫豸!”

几人神色大变,定睛一瞧,是一柄雕刻着青龙的宝剑。几人当即四下张望起来:

“什么?你是三十六义贼之一?”

“不可能……不可能这么巧!”

“别信他,剑……剑一定是假的!况且他只有一个人……”

青年缓缓抽出宝剑,耀眼的光辉在林荫下炸开,“对付你们几个,我一人就够了。”

“妈的……”

其中一人瞥了眼地上的尸体,心想一个女子就已经干掉了他们两个人,这下又来了个自称是三十六义贼的家伙,不管人真不真,可剑定是不假……

那人冷哼一声,与同伴快速对视一眼,开始往后退。

“小子,算你狠!让给你了!”

说完,几人转头就跑,很快消失在林间。

将钦隋赶忙扑到地上的尸体上,从那人的腰间搜出一把短刀,摇晃着站起,死死盯着不远处的青年,沾满鲜血的双手紧握短刀,“别过来!你是什么人?”

“途径此地的普通人罢了。”青年收起宝剑,“姑娘,没事吧?我不会伤害你。”

青年快速扫了将钦隋凌乱的领口一眼,转过身去,口吻温和:

“我叫尊尘,三十六义贼之一。”

说来真是奇怪,他们两人从相遇到结伴同行也不过半天时间。这半天里究竟是什么将一个流浪江湖的义贼和一个逃难天涯的女子捆绑在了一起?

将钦隋已经不太记得了。

他们已经结伴同行了大半年,她从未看过那把宝剑被完整的拔出,也从未看过尊尘出手杀人。他似乎永远遵从着一条被世人抛弃、取笑的信条——不杀普通人。

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一开始将钦隋感到很困惑,后来是不解,再后来便是无端的敬重。

将钦隋觉得自己永远不可能这样活着,她做不到,即便她想,这个世道也绝不允许她这样。她数不清自己逃难以来已经杀了多少人,更数不清自己有多少次陷入绝境。

一开始她会痛哭,后来她会恐惧,现在她只想在自己沦为食物或是泄欲工具前尽可能地多杀些人。

她从不相信道义,直到她遇到了尊尘——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但又异常稳重的青年。他算不上英俊,与世人印象中的侠客形象别无二致。可他身上似乎有一种独特的力量,一种让恶人胆颤、让凡人神往的力量。

尊尘从未细说过那把宝剑的来历,他只说过那是从一个大官人的身上夺来的。

“宝剑不应该成为达官贵人耀武扬威的赝品,它应该用来劈开一切不公。”

这是尊尘的原话。

他自己信了,将钦隋信了,那些被他们出手相助的人也信了。

“尊尘,”将钦隋抬起头喊他,“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尊尘回过神来,在夕阳下扭头冲她一笑。将钦隋看不清那笑容带着怎样的含义,赶忙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服,走到他身边坐下。

“看夕阳吗?”

尊尘抱着宝剑,肩膀高耸,似要将瘦弱的身体夹紧,一缕散乱的发丝从他额边垂落,轻飘飘的,在昏黄的晚霞下闪着金黄的霞光。他那灰色的麻衣上遍布破洞,手脚满是被灌木划出的口子,细弱的颈脖像是落满灰尘的白瓷瓶,无力地强撑着。

尊尘没有去看一旁的将钦隋,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像永不泛起浪花的河水:

“为什么太阳那么红,却还是那么冷?”

将钦隋愣了愣,也扭头去看太阳,“也许是因为……它已经落下了吧,现在我们看到的都是它留下的辉光?”

尊尘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明天就要到‘巍城’了,你可以见到你舅舅了。”

“希望吧。”将钦隋只觉得明天变得无比遥远、模糊,“我很多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他。”

这些年来,舅舅已成为将钦隋唯一的指望。战争令她家破人亡,乱世令她抛弃道义。她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她只能不断往前走,活下去,找到自己最后的亲人。

“总会相认的,你舅舅可是个大人物。”

“尊尘?”将钦隋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舅舅和那些大官人一样,你会杀了他吗?你又会杀了我吗?”

尊尘怔住了,看着她直愣神。

将钦隋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就算真的那样,我也死而无憾了——毕竟是死在三十六义贼的手里。”

尊尘默默低下头盯着手中的宝剑,手不自觉攥得更紧了一些。

“你知道吗?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去了。”尊尘平稳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彷徨,“我一个人走下去,像是看不到尽头。”

“你可是三十六义贼之一啊……浪迹天涯才是你们的归宿,不是吗?或者你可以留下来,要是我舅舅也是那样的人,你就杀了他,至于我,随便你啦!反正死亡对我来说从来都不遥远。”

将钦隋望着夕阳,尊尘望着将钦隋。

“老实说,我并不想看到别人死去……不,我不希望任何人死去,我希望全天下都能太平,我希望人与人之间永不会露出残暴、冷酷的一面。”

尊尘面色苍白,眼中的暮光一点点消散,只在眼底留下一点火光。

“我希望所有百姓都不再有辛酸泪。”

“所以你才想成为三十六义贼?”

尊尘低下头去,很久没有说话。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将钦隋直勾勾地看了他几秒,忽然笑出声来:“以前怎么不觉得,我们的大侠还像个孩子一样!”

尊尘一下皱起眉头瞪她,见对方依旧取笑自己,便郁闷起身往别处走去,末了还小声嘀咕:

“我今年才十五……”

远处夕阳下,女子爽朗的笑声随光明远去。太阳落山,黑夜落下,如过去千年一般。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在耳边响起,尊尘并未睁眼,却感觉到刺眼的光亮正打在自己脸上。

他坐起来,下意识握住自己的宝剑。林中回荡着稀疏的声响,他靠着树,挤在灌木丛间,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侧身探出脸往树后一望,心跳霎时慢了半拍。

林外月光圣洁,林间几团黑影正模糊着跃动,将钦隋被黑影团团围住、死死捂住口鼻,徒劳挣扎着。

几道黑影像是林中的鬼魅,正将她拖入黑暗的深处。

尊尘一下站了起来,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双手颤抖着,宝剑只抽出一小截便戛然而止。

“站住……”他下意识喊出来,声音颤抖着因为激动差点失声。

几团黑影果真停下,纷纷扭过头来。

尊尘心里咯噔一下,终于醒悟过来。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了,他没有任何准备,只是在热血中挺身而出,甚至脑子都还没反应过来。

“哪来的毛头小子……”其中一人走前几步,闪电般从腰间拔出短刀,仅剩的独眼在黑夜中闪着幽光,“不想死就滚一边去,老子现在没空搭理你!”

尊尘下意识冷笑出声,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下去:“几头牲畜,知道我是谁……”

那伙人纷纷亮出凶器,似要将其围住:

“哥几个,看来不处理掉这小子是没法安心享乐了!”

“想逞英雄?老子成全你!”

“哈哈哈!剁了他!拿他下酒……”

将钦隋眼中只剩下与黑影融为一体的绝望。

尊尘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赶忙亮出宝剑,“我可是三十六义贼之……”

“哪顺来的宝贝?”

几人毫不犹豫将其打断。

“看样子值不少钱……没想到这趟这么值!”

“怎么,还想冒充三十六义贼?”

那伙人越来越近,尊尘的血越来越冷。

他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姓道的大人将宝剑交到他手里时的场景:

“不是只有成为三十六义贼才能拯救苍生,铲除黑暗需要的不是身份,而是勇气。”

那位大人一看便不是习武之人,却毅然决然地将宝剑塞进他的怀里,狠他推了一把,转身面对满条街道的混乱与叛军。

“孩子,拿着这把剑,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吧!”

“大……大人,”尊尘吓傻了,“您叫什么名字?大人!”

“我不是什么大人,”对方摆摆手,并未停下脚步,“我姓道,只想拯救这一城百姓罢了——就像我父亲当年一样。”

尊尘眼中的世界慢了下来,大脑在片刻的空白后仿佛炸开。

他从来不是什么三十六义贼,那些大侠个个身怀绝技,总是路见不平拔刀就上,劫富济贫、除暴安良更是不足为提。

他叫尊尘,15岁,没爹没娘。仗剑走天涯的这两年更像是一场看客稀疏的戏剧。

现在场上的戏结束了,他必须想法走下台去。

尊尘拔出宝剑,第一次看见它锋利笔直的剑身,叹为观止只是一瞬,寒光闪耀为他双目添上一层凌冽。

他迎上去,举起宝剑,腹部却传来一股凉意。

“别弄死了,留口气,待会生剖了他!”

身体很重,手上的宝剑很重,恩人的目光同样重。

尊尘一把抱住那人,腾出的手抓住另一只握剑的手,照着自己的胸膛刺了下去。

 

4、我以我血荐轩辕

时间一久,祂也时常感到无趣。

很多次祂会通过违背常理的方式来改变这场游戏的走向与结果,可次数一多,便不存在什么常理与非常理了。

这场游戏也渐渐回归到了原本的模样,祂违背了自己创造这场游戏的初衷,让一切都回归混沌。

这天,脚下的小人们正在烈火中激战,其中一方很快攻破了另一方据守的城池,战斗进入白热化,满城街道沦为炼狱。

这就是那个小人不遵守游戏规则的下场,所有不遵守祂游戏规则的小人都会面临这一切。杀死他们很容易,摧毁他们珍视的一切才有意思。

可话说回来,也正是这极少数不遵守祂游戏规则的小人让游戏变得有趣了一些。那些俯首称臣者永远只会低眉顺耳,真正激起祂兴趣的正是看到他们意念奔溃的那一刻,除此之后,游戏中就剩下一群只敢于向弱者施威的虚伪贪婪者。

这恰恰也是整个游戏环节中最让他感到意外的一点。在这群小人中,压迫不会消散,只会逐级传递下去。

可那些小人不一样,他们有一些共同点,他们不相信苍天,更不相信祈祷。他们只相信一件事——脚踏实地的“做”。

死到临头,祂并不是没给他们机会,可即便城池破碎、家人死伤,他们想的依旧不是臣服,而是反抗。

他们越是违抗祂的意志,祂那日渐麻木的对乐趣的渴望越是会一点点被唤醒。

他们不相信苍天,祂便偏偏要降下苍天的惩罚。他们要依傍护城河,祂便降下大旱;他们要死守城池,祂便降下鼠患;他们要依巷死战,祂便降下天雷点燃房屋……他们要守住这一城,祂偏偏要将一切付之一炬!他们要拯救满城百姓,祂偏偏要让匪兵屠尽全城!

祂便是上苍,祂便是天道。

顺天者昌,逆天者亡!

祂要让所有百姓都匍匐在地,祂要让所有领袖都跪拜上苍。祂若降下大难,尔等只能摇尾乞怜!

当整个巍城严阵以待,当整片天空云开放晴,当风向顺应满城军民的旨意,祂便将乌云汇聚成团,让方圆百里都密不透风——暴雨呼啸而至,城中准备多时的火箭火球顷刻间熄灭……

一座城池便这样化为灰烬。昨日的阳光有多耀眼,今日的黑暗便有多深邃。

祂垂眼俯视,视苍生为蝼蚁,视天地为棋盘。

大局已定,可祂似乎在这满城火海中看到了一个莫名熟悉的东西。

祂终于低下头,在残破的城楼上看到了一个无比渺小的身影。一抹青光在那人手中飞舞,所有靠近他的叛兵都被一击击倒。

祂感到有些诧异,不明白为什么还没有人去砍下他的头颅,更不明白那把宝剑为何会给祂带来一种熟悉的感觉。

祂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这是很久没有发生的事情了。祂挥挥手,漫天狂风便卷起烈火扑向他,摇摇欲坠的墙体向他倒塌,无数乱箭被强风裹挟着射向他。

那个小人顿在原地,在墙体落下的瞬间翻滚出去,让尘土扑灭烈火,让废墟挡住飞箭。

祂心中的海剧烈翻涌起来。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祂低下头,誓要用天道斩尽人性所滋生的一切。罪恶也好,反抗也罢,通通只能臣服于祂无上的意志。

可正是这时,站在废墟堆上的小人微微一颤,蓦地抬头,遥望起无比的苍穹。

横跨时空的凝视终于在此刻再度上演。师麟棠……魏佰滔……道印乾……

将钦隋扯下蒙面的黑布,在混乱中挺立不倒。不知为何,她忽然想到了尊尘那个笨蛋,那个傻傻的拿着一把宝剑就想模仿三十六义贼的十五岁少年,那个明明每次都怕的要死、却还是要站出来帮助别人的瘦弱男孩。

“三十六义贼里哪有叫尊尘的?”

将钦隋无奈地笑了笑,眼中的笃定与愤怒在黑夜中熊熊燃烧。

此刻,祂终于明白那样长久的凝视代表着什么了。或者说,祂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感到恼怒与心悸了。

祂害怕那样的凝视。

是的,一个小人让祂感到了害怕。

将钦隋知道自己那斗篷下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她知道自己的血就要流干了,可她现在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充满了暖意。她感到自己的一切都在燃烧——她要燃烧自己的生命,直至火焰被一切恐惧的势力扑灭。

她抽出宝剑,直指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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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以造物主俯瞰人间为宏大视角,串联创世、祭天、乱世侠义、孤城抗天四段篇章,构建出人与天道对峙的奇幻寓言。至高神祇视苍生为棋局玩物,随性降下灾厄、摆弄命运,冷漠主宰世间祸福。而平凡凡人不甘沦为蝼蚁,挣脱跪拜祈福的宿命,以侠义、热血与血肉之躯逆势抗争。文字苍凉悲壮,深刻诠释逆天而行、以血荐山河的不屈人性风骨。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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