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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盘蘑

作者: 周铭远 点击:161 发表:2026-10-07 09:24:04 2

摘要:本篇为《颜色七篇》之《南天门》白意象的外一篇。 南天门的白,是边关风霜凛冽的坚守之白;云盘蘑的白,是故土山野温润清净的本心之白。 此文不并入长篇连载散文,独立单发于此,以一山素白,映照乡土人心澄澈之境。

  滦平的大狼山沟,沟连沟,沟套沟,沟沟相连。坡连坡,坡靠坡,坡坡相依。主沟深处,岔出一条极窄的小沟壑,老辈人都叫它白白沟。沟谷之间林木自生,山杨成片,间杂桦木与杂树,郁郁苍苍覆满山岭。

  白白沟的秋,总是比世间别处,来得更沉、更静,也藏着旁人看不懂的玄机。

  山风初起,漫沟山杨齐齐翻卷叶面,翻出整片银白。风过林梢,满目素色铺展,是山林最先漾开的清白,温柔又辽阔。

  页翻过去,雾就上来了。这不是俗世轻薄的云烟,是浸透土腥与草木清气的山雾,贴着腐叶地皮缓缓游走,乳白氤氲,层层叠叠,把整条沟壑温柔裹拢,混沌又温润。木叶翻白是枝叶的底色,山雾覆白是山野的温袍,一翻一裹,秋意便彻底落进了白白沟。

  抬眼远眺山脊,长天澄澈,几缕闲云静静悬垂,悠悠荡荡,铺着干净通透的云天素白。

  脚下厚积的腐叶松软绵密,踩上去温软踏实,像沉存多年的旧棉被。山里老人常说,这是群山吐纳气息,是厚土默默养育万物,岁岁不息。

  唯有秋雾缠绵、雨润土沃的时节,独一无二的云盘蘑,才会悄然从腐叶深处拱土而出。

  这菌子性子极傲,挑剔得近乎执拗。无深山氤氲仙气,无厚腐沃土滋养,便绝不现世。山野普通菌菇,一场秋雨便漫山丛生、挤挤挨挨,随处可拾。唯独云盘蘑隐于深壑、藏于荒林,从不随俗。这沟里,能跟这菌子比清白的,只有一个人。整条白白沟,岁岁秋来,一年能寻得一两朵,已是山林馈赠的莫大机缘。有人背着大筐,专门进山搜找,踏碎满山落叶,到头来只空手而归。

  我七八岁那年,父亲进山砍柴,无心寻菌,机缘巧合觅得一朵。仅此一朵,便足以记一辈子。

  父亲小心翼翼将它捧回老屋,轻放在屋里的旧木柜上。陋室极简,石墙木窗,老炕陈旧,可这一朵云盘蘑落桌的瞬间,整间老屋便被清冽的香气填满。

  那香气清冽霸道,穿透性极强,直直漫入肺腑。无繁花的甜腻,无野草的浅淡,是深山林泉浸润、日月滋养的辛凉清香。似山泉沏煮的新米,似暖阳晾晒的旧衾,似老屋炊烟里,锅盖掀开时漫出的人间温热。

  我蹲在桌前静静凝望,它乳白菌盖微微内卷,形态温润蓬松,宛如一朵落地未散的流云;菌柄粗壮结实,如孩童小臂般饱满,白得干净,白得安静。这一抹藏于深土、生于幽谷的素白,是白白沟最珍贵、最难得的底色。

  年岁渐长,我踏遍深山,尝尽山野百菌。榛蘑炖鸡醇厚绵长,肉蘑嫩滑爽口,松蘑裹挟松香,口蘑清甜纯粹,还有粘窝头、喇嘛张、榛蘑、圆蘑这些带着乡土名号的野珍,各有风味。可万般山鲜叠加,终究抵不过一朵云盘蘑独有的清冽辛香。

  那缕独绝的香气,在老旧堂屋盘桓三日不散。菌子食尽,香气渐消,老屋重归寻常模样,可那份山野馈赠的惊艳,父亲记了一辈子。他总说,不是他寻到了云盘蘑,是这山珍感念人心纯粹,自愿现身相逢。

  整条山村数百户人家,多年光阴,我听闻觅得此蘑的,唯有表兄一回,仅此两朵。再无他人有幸遇见。汪曾祺说沽源口蘑是平生难忘的口福。我不知道他那一口,比不比得上我父亲捧回来的这一朵。

  白白沟的名字,在老辈人的口口相传里,藏着一段温厚,却又刺人的往事与风骨。

  早年间世道动荡,白儿的爷爷携家逃难至此,见大狼山沟水土安稳,便就此扎根安家。半生饱经饥寒的老人,深谙山林存续之道,立下家规:山中物产,取之有度、用之有节,不刨根、不绝生,给山林留生机,给后人留活路。

  爷爷离世,母亲也早早走了,整条沟就剩白儿一个孤女。她守着老屋、山田、山泉,日子清简寡淡,如山中泉水一般澄澈清瘦。每日天未破晓,她便起身劳作,汲山泉洗漱,下地耕耘,锄草培土、引水润田。正午蹲坐地头,啃干粮、饮山泉,终日劳碌,直至夜色深沉才肯歇息。

  后来山中来了一位猎户,进山便肆意猎杀走兽,掘遍坡上药材,竭泽而渔。锋利镢头刨开层层腐叶,连根刨掉,好好的山野坡地,被刨得狼藉不堪、满目疮痍。

  白儿几番拦路规劝,苦口诉说山林有灵,不可赶尽杀绝。猎户只当耳旁风,冷笑一声,镢头不停,照旧肆意采掘。

  规劝无用,白儿无力阻拦。猎户每次劫掠离去,她便提着荆条筐,俯身弯腰,将被刨翻的草根、损毁的草木,一一拾起、重新覆土掩埋。村里人皆笑她愚钝、白费力气,她始终淡然一句:不埋必死,埋或可生。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耕种良田,修补山野,默默为山林续存生机,岁岁不辍。

  那年深秋,田中黍子收割归场,尚未脱粒,丰收在望。白儿病倒在炕,再难起身。窗外山风萧瑟,黍穗簌簌作响,似是山野低语、岁月轻叹。她心底牵挂田亩,数次挣扎起身,终究连炕沿都难以触碰。她只托人带一句话:门口爷爷手植的老沙果树,记得剪枝养护。树在,家便在。

  白儿离世后,葬于半山山泉之侧。下葬第三日,常年流淌的山泉骤然澄澈,水质清润,自带淡淡回甘。头七之日,她常年覆土养根、默默修补的那片荒坡,腐叶之下,悄然拱出一圈圆润洁白的菌子。

  菌盖平整素净、软糯干净,形态模样,酷似白儿常年戴在山间劳作的旧草帽,安静温柔,落满善意。

  自此,这条无名沟壑,便得名白白沟。

  细观这深秋沟壑,清风白露之间,一层层白色自天地间漫涌而来。山杨翻起银白,秋雾漫开乳白,长天流云铺展素色,腐叶之下云盘蘑静静破土。这些都是山河时序生出的颜色。比天地之色更重的,是人心淬炼出来的清白。

  这山珍最通人心,最懂世情。但凡心存贪念、背筐进山刻意寻觅山珍的人,踏遍千沟万壑,终究一无所获。唯有心怀坦荡、无欲无求,只为进山劳作、寻常度日之人,不经意间低头回首,便能见一朵云盘蘑静立腐叶之间,安然盛放,不染尘埃。

  父亲当年偶遇云盘蘑,便是进山砍柴、无心寻觅。歇脚之时随手拨开枯草,便与这朵深山流云不期而遇。他说彼时心境澄澈,不敢惊扰,静静蹲坐凝望许久。那朵菌子白白静静伏在厚土之上,如流云栖落深山,如私语藏于岁月,如漂泊半生的归人,终在山野深处安然驻足。

  岁月催人老去,父亲年高步履蹒跚,再难踏入深深沟壑。可每至深秋山雾起、杨叶翻银白之时,他总会望向远山。

  不看山路,不看秋景,独望那一抹藏于深山、融于岁月的清白。

  他望的,是山,是白,也是那个守了一辈子清白的人。

  一山一白,一念一安,岁岁秋来,岁岁念想。


  后记

  颜色七篇里的“白”,是《南天门》——云海、急救包、父亲鬓角、界碑,是边关的白。

  这一篇《云盘蘑》,是故土的白。山杨、秋雾、云盘蘑、白儿。

  两篇不在一处,但互相照亮。

  边关的白,是命。

  故土的白,是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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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纸山野散文,写尽了滦平白白沟的秋韵清宁与人间清白。文章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文笔清雅温润,意境干净通透。作者以灵动细腻的笔墨,描摹山杨翻银、秋雾氤氲、云盘蘑破土的山野盛景,借独绝珍稀的山珍为意象,串联起白儿守山护林、心存良善、一生澄澈的动人往事。本文将自然素白之景与人性纯粹之美相融相生,一物寄情、一沟藏魂。文字清丽空灵,景有灵气,人有风骨,文有深情,意境悠远绵长,于山野风物中,道尽了无欲则清、守善存真的生命真谛。于寻常山野风物间挖掘深刻哲思,山海清白相映,文字干净有骨,魂清白内核,余味悠长动人。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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