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杆上的牙豁
点击:160 发表:2026-10-06 08:3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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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纪大了,人就容易懒。
不是身子懒,是心思懒。总愿意往旧日子里钻,往安稳的记忆里躲。省心,踏实,不扎人。
俺翻自己从前写的东西,越看越明白。
太顺了。太干净了。
写风沙,写扳手,写鹰嘴豆,写帐篷夜里的灯。苦是苦,暖是暖,所有皱褶都抹平了,所有堵心的东西都绕开了。
原来俺不是写尽了日子,是写窄了日子。
俺一辈子做工,做人实,干活实,到老写字也求一个实。
实着实着,就不敢碰虚,不敢碰空,不敢碰那些说不明白、道不透彻的落差。
可人间最真的东西,往往就在那些说不清的地方。
前些日子,近处工地施工。来了一帮年轻孩子。
二十出头,个个精神。手上也有力气,也能吃苦,只是他们的苦,跟俺们那代人,根本不是一个模样。
机器多了,人工少了。
仪器准了,蛮力没用了。
流程规范了,风沙野熬的日子,没人再经历了。
俺站旁边看。
看着看着,心里就空落落的。
不是嫉妒他们轻松。真不是。
是忽然觉得,俺们这一代人的一身蛮力、一身硬熬、一身风沙里练出来的笨本事,悄无声息,就没用了。
没用这两个字,不好说出口。
一辈子勤恳,一辈子踏实,一辈子听指挥、埋头干。到头来,时代一换,路径一改,老经验就搁置了,老力气就替代了,老一套的吃苦方式,就过时了。
没人亏欠,没人辜负。
就是无声更替。悄然后退。温和淘汰。
这才是普通人最深的苦。
从前俺不敢写这个。
俺总想着文字要留暖,要留善,要留劳动者的厚道底色。写坚守,写踏实,写岁月不负人。
现在回头看,是俺自己把文字写软了,写浅了,写平稳了。
真正的写实,不只是记录吃过的苦。
还要接住时代碾过来的痕。
夜里无事,摸出那支旧钢笔。
笔杆磨得发乌,笔尾有个牙豁。当年戈壁熬夜,写不出字,心里急躁,一口咬出来的。
从前摸到这支笔,俺立马就退回几十年,想帐篷、想风沙、想老工友、想马灯摇晃的夜。
今晚没有。
今晚心里乱,思绪跳来跳去。
一会想起当年扛着设备顶风走路,浑身冻透也得顶住;一会看见现在年轻人站在平整干净的施工现场,轻松利落。
两代劳动,两种人生。
挨在一起,却隔着一整个时代。
俺忽然懂了自己多年写作最大的毛病:
俺一直在回望,从未真正凝视当下。
俺一直在打捞记忆,从未直面命运褶皱。
俺一直在写“我们熬过了什么。”从来没敢写“我们被时代悄悄放下了什么。”
文字没有尖锐,没有失重,没有错位,没有无声的悲凉。
看着温和,其实单薄。
人老了,最让人怅然的,不是衰老。
是你一辈子认定的价值,不知不觉,就不需要了。
不用谁否定。时代更新一次,一代人的劳动价值,就悄悄刷新一次。
俺不怨时代往前走。
只是普通人的一生,太容易被进度、被更新、被迭代轻轻覆盖掉。
覆盖得干干净净。
连痕迹,都显得多余。
这是俺以后必须要改的笔墨。
不再只蹲在旧时光里写字。
不再只靠旧物触发回忆。
不再把所有人生都温柔化解。
劳动者的文字,不能只有烟火,还要有山河更迭里的沉默。
有风,从窗缝挤进来。
纸页轻轻颤。
换作从前,俺习惯性按住。求稳,求静,求完整,求留白妥帖。
今天没按。
就让它动。
就让新旧纸页互相摩挲,就让过往和当下互相碰撞,就让心里的乱、心里的空、心里说不出的错位,安安静静落在纸面上。
俺还是俺。
还是鲁北土里长出来的人,还是戈壁风沙熬出来的工人,还是只会大白话、只信真东西、只写实在日子的写作者。
只是笔墨,不再固守旧痕。
往后写字。
写坚守,也写失重。
写踏实,也写错位。
写岁月温情,也写时代无声的碾压。
普通人的一生,不只有光亮。
更多的,是那些没人看见、没人记录、没人言说,悄悄承受下来的褶皱与空旷。
这才是完整的人间。
这才是真正的写实。
各位老师、文友:
大家好!今天拿《笔杆上的牙豁》这篇东西和各位交流,不是拿来展示成绩,更像是把自己多年写作的病灶摊开,做一次自我剖白。
俺写散文,这些年一直扎根在鲁北故土和新疆基建工地,写扳手、写风沙、写鹰嘴豆,写老一辈工友们埋头苦干的日子。不少读者说文字踏实、质朴,有劳动者的味道。日子久了,俺慢慢察觉,这份踏实背后,藏着很大的局限。
过去俺总习惯捡记忆里温热的片段来写。苦是写了,可写到最后,总要把那些拧巴、失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差给抹平。潜意识里总觉得,劳动者的文字,该守住厚道与温暖,不该写心里的空茫,不愿触碰时代带来的错位感。于是一篇篇写下来,叙事路子越来越固定:一件旧物勾起回忆,回望青春岁月,最后留白收尾。题材困在往事里,视线一直往回看,很少抬眼凝视脚下正在发生的当下。只写坚守,回避冲突;只讲温情,藏起痛感,思想就停留在怀旧感慨,挖不到更深一层、属于普通人的命运褶皱。
这次动笔写《笔杆上的牙豁》,初衷就是想打破这个困住俺许久的惯性。
写的时候,俺刻意不再顺着一条顺滑的回忆思路往下走,任由思绪跳来跳去,一会想起戈壁里扛设备的寒冬,一会落在眼前工地年轻建设者的身影上。两代劳动者放在一处对照,就能看见最真实的时代鸿沟。不是后辈不吃苦,只是吃苦的模样已经完全不一样。机器取代蛮力,精密仪器替代经年累月摸索出来的老经验,我们那一代人赖以立身的本事,就在时代向前走的过程里,慢慢退场。这里没有谁对谁错,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是一种安静、温和,却沉甸甸的更替。这种无声的失重,就是从前俺不敢落笔的东西。
很多人理解的现实主义,就是记录过往、还原旧事。写完这篇俺才明白,真正的写实,不能只打捞已经逝去的岁月。写实既要接住过往的温度,也要敢接住时代碾过普通人留下的痕迹。劳动者的人生,不只有坚韧、奉献这些光亮的标签,还有被迭代覆盖、安静退后,那些难以言说、无人留意的怅然与空旷。这些褶皱,本来就是人间真实的一部分,不该被文字过滤掉。
当然,这次突围,不是要丢掉原本的底色。俺依旧用咱鲁北普通人的大白话,依旧相信写文章要“实”,不能玩虚浮华丽的辞藻。只是不再一味追求文字平滑圆满,不再习惯性把所有心绪温柔化解。就像文中风吹纸页那个细节,从前俺会伸手按住,求稳求静;这一回任由纸页颤动,让过往和当下相撞。这个小动作,也是俺创作心态的转变:文学不必刻意规避缺口与纷乱。
往后俺的写作,不想再单单蹲在旧时光里。目光既要回望曾经的戈壁与乡土,更要望向当下,书写代际的参差、劳动形式的变迁,把普通人的个体命运放进时代洪流里审视。工人题材的散文,不该永远只做往事的回忆录,它同样可以思考、叩问,写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独有的生命痛感。
俺的分享就到这里,请各位老师多多批评指正。
【编者按】这篇真挚恳切的创作自白,是作者一场深刻的文学自省与笔墨突围。全文以朴素真诚的口吻,完成了一场深刻的自我复盘与文学破界。无华丽辞藻,句句发自肺腑,道尽了老一代劳动者的时代落差与笔墨桎梏。作者以带牙豁的旧笔为引,对照两代劳动者的人生境遇,坦然剖开自身写作局限。先自省常年深耕乡土与工地题材,文字质朴温暖、扎根现实,却也囿于怀旧叙事,回避了时代迭代下的个体失重的囿限。后毅然打破一味求暖、求稳的创作惯性,直面时代更迭的无声怅然,解锁了写实文学的深层内核,质朴文字间藏着通透的文学认知与人生觉醒。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