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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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太阳,总是比人醒得迟些。
都近十点了,日头才从岭后探出半个脸来。可那点光一到西山村,便被一层一层的雾气拦住了。这雾生得又白又厚,湿漉漉的,像一张打不开的纱帐,把半个村子严严实实地罩在里头。隔了雾看山,只剩个青黛色的影;隔了雾看人,也只瞧得见个模糊的轮廓。屋顶的青瓦上凝着一层露,檐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落在阶沿的石板上,啪嗒,啪嗒,滴得不紧不慢。院坝里的鸡缩着脖子踱步,偶而竖起颈子叫一声,声音也给雾气闷得发钝,懒懒的,没精打采。
村支书王德福,村里人都叫他王书记,今儿个正要上张贵华家去,此去并非无因。去年张家兄弟为老父亲张大爷养老的事,闹得是沸反盈天。张家三兄弟,老大老二老三,各立门户,各有各的难处。老父亲上了岁数,又添了糖尿病,一日三餐须得按时照料,这便成了个烫手的山芋,谁都想推。三家为这赡养的事,你一言我一语,从口角吵到红脸,几乎要动手。王书记得了信,把三兄弟唤到村部来,从晌午说到日头偏西,软的硬的都使了个遍,才算拍板定下:老父归老二张贵华照看,老大、老三按月贴补。当时张贵华两口子倒也点了头。可点头归点头,这一年的光景,究竟过成个什么模样,老人吃得好不好,住得暖不暖,王书记心里,其实一直没底。
今儿个正好得闲,他寻思着走一遭。一来,看看那老人日子过得如何;二来,那心头悬了许久的事,也好有个着落。
还未走到半山坡,远远便听见张家屋里头鸡飞狗跳,人唤猪叫,吵吵嚷嚷,乱成一片。王书记听了,兀自一笑,心想:这张贵华婆娘倒是个勤快能干的,日子过得这般热闹,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他心头那点悬着的事,便先放下了一半。
王书记从村公路右侧一条斜坡路往上走。这斜坡,去年还是一条土路,晴天扬灰,雨天泥泞,一到落雨便滑得像抹了油的镜子,人走上去提心吊胆,一个不留神便要摔个四仰八叉。如今却已是水泥铺就,平平整整,摩托车、三轮车都能一路直开到门口。斜坡尽头,张家大门前是一块几十平方米的水泥坝子,扫得干干净净,边角堆着劈好的柴禾,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在风里轻轻摆着。看得出,是过日子的人家。
“张大爷,你起床了没有哦?” 王书记还没走到门口,便亮开嗓子喊了起来。山里人家,进屋先喊一声,是规矩。喊了两声,无人应答,他便迈步进了堂屋。
才一进门,便看见张大爷正坐在堂屋左边一把破旧的木椅子上,愁眉苦脸,一脸难受的样子。那椅子不知用了多少年月,在他身下吱吱呀呀地响,仿佛随时都要散架。张大爷穿着一件皱巴巴旧羽绒服,佝偻着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无神地望着门口。
“张大爷,你这是怎么了?” 王书记问道。
张大爷抬起头,看清来人,脸上愈发露出委屈的神色,颤颤巍巍地道:“我…… 我饿了,难受得很呐!”
“你儿子、儿媳妇呢?”
“二娃儿打工去了。翠花不晓得在干啥子,我喊了半天,都没得个人答理我。我饿得心头发慌啊……” 张大爷说着,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眼圈也跟着红了。
王书记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张大爷有糖尿病,这病最怕饿,一饿便心慌、手抖、冒冷汗,受不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家饿得心头发慌,喊破喉咙也没人应,这日子,只怕不像自己方才想的那么太平。
他按下心思,好言宽慰了几句:“张大爷,你莫着急,我出去看看,给你问个究竟。”
出了大门,右手边十几米远,便是张贵华家的猪圈房。几头猪在圈里哼哼唧唧地拱食,几只鸡在屋檐下的空地上争食。一股猪食馊臭的气味,顺风直灌进王书记的鼻孔,他不由皱了皱眉,心想这农家养猪,确是辛苦。一条小黄狗看见生人,立刻汪汪地叫了起来,尾巴却摇得欢。
“小黄,你给老子叫啥子?哪个给你撵起来了哟?” 一个粗吼的女人声音,随即从屋里头传了出来。
话声未落,一个黝黑粗壮的女人便从屋里钻了出来。她身上拴着一张灰色的围裙,围裙上粘满了猪食,星星点点,斑斑驳驳;蓝色衣袖挽到了手拐上,露出一截粗壮的胳膊;一绺头发散落在额头边上,衬着那黑红的脸膛。虽是风风火火的样子,可那眉眼间,倒透着庄稼人特有的爽利和能干。
“哎哟,是王书记哦!稀客!稀客!你咋个来我们家里了呢?” 翠花一看见王书记,脸上立刻堆起笑来,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
“我是顺便来看看你们的。” 王书记说道,“去年帮你们几兄弟协调好了你公公爷的赡养问题,现在怎么样了嘛?我看门口的斜坡路也硬化了,再不会摔倒了。连猪也喂起来了。这下知道我没有整你们了吧?—— 还是老爷子的退休养老金金帮了大忙哦!”
翠花搓着手,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那是那是,托书记的福嘛。这路修好了,出入都方便,猪也养得顺当,日子比从前强多了。”
“你老公张贵华呢?咋没看到人?”
“他打工去了的嘛。” 翠花叹了口气,“明年儿子要上高中了,花钱的地方多得很,不出去挣钱不得行啊。家里这摊子,还不是得我一个人撑起来。”
王书记点点头:“难为你了。” 话锋却忽然一转,“方才我在堂屋里看到你公公张大爷,好像又病了哦?他说饿得慌了。这都十点过了,他还没吃饭。糖尿病人饿得快,你咋个不给他做呢?”
翠花约带委屈地道:“我从早上就忙到现在,还没搞空的嘛。”
“你忙啥子哦?”
“我要喂猪的嘛!” 翠花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几头猪,一天要吃那么多东西,我忙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时间给他弄吃的嘛?喂猪的食要煮,要拌,要一瓢一瓢地添,几头猪轮着喂下来,天就晌午了。”
王书记沉吟片刻,问道:“你养猪,一年能挣多少钱?”
翠花一听问起这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扳着指头,如数家珍地道:“一头猪,从小养到大,一年时间,能挣一千左右嘛。我养五头猪,一年就能挣五六千块钱哦!你看,我哪里有时间服侍他嘛?只能忍一忍,中午饭一起吃。”
王书记听罢,缓缓点了点头,拖长了声音道:“理解,理解……”
翠花得了这话,更来了劲,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一叠声道:“就是嘛,烦得很!一天到晚就只晓得吃,我这头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坐在堂屋里头清闲……”
王书记却不接她的话,忽然问道:“那如果让你再喂一头猪,一年让你挣个几万块钱,你干不干?”
翠花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又不是瓜的!能挣那么多钱,当然要喂哦!莫说是喂猪,我把他当‘仙人板板’一样供起来都成!”
王书记盯着她,声音不高不低,缓缓地道:“你家里,就有一头这样的‘猪’。”
翠花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露出惊讶的神色:“哪里嘛?哪里有嘛?”
“你家公公爷,不就是吗?” 王书记道,“他一个月养老金一千多元,一年就一万多块钱。老大老三还要补贴一万多,你公公多活一年,就给你多挣两三万元。你算算,这是你养多少头猪?”
翠花的脸色,渐渐地变了。她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只喃喃道:“这…… 这……”
王书记的声音不高,却一句一句,都落在实处:“先不说要你怎样尊敬老人。你就是把他当‘猪’一样养起,让他高高兴兴的,多活几年,是不是比你养十头猪还划算?何况,他本不是猪,是你的公公,是你丈夫的亲爹。你喂猪是为了挣钱,可这世上有些账,是不能光拿钱来算的。你嫌他‘一天到晚只晓得吃’,可你想过没有,他那点退休金,原是够他养老的,如今倒贴进你这家里头,供着儿子上学,还供着这几头猪的嚼食呢。你喂猪是辛苦,可你公公爷,何尝不也在‘养’着你这一家子?”
翠花怔在当地,半晌没有言语。堂屋里,张大爷还在那把破椅子上坐着,安静地等着。院坝里的鸡,不知什么时候不叫了。那馊臭的气味,也仿佛淡了些。
过了许久,翠花的眼圈,竟慢慢红了。她缓缓解下围裙,揩抹掉手上的猪食,低声道:“对不起,王书记,是我错了。”
说着,她快步朝家里走去,声音里带着急:“爸…… 等到,我马上给你煮荷包蛋!”
王书记望着她的背影,笑着喊道:“不要放糖哈!”
檐下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些。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水泥坝子上,明晃晃的。堂屋门口,不多时便飘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的香气。那条小黄狗,已不再叫了,趴在地上,眯着眼,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这世上的人,常常只看得见猪圈里的猪,却看不见堂屋里头,那才是一头更金贵的 “猪”。只可惜,这道理,并不是人人都能一下想明白的。好在,想明白了,就不算晚。
王书记这样笑着想着都已经走到了坡下,身后才传来翠花的声音:“王书记,吃碗荷包蛋走嘛,我都煮起了哦!”
2026年10月3日
【编者按】本文以西山村赡养纠纷为切口,讲述村支书入户调解的暖心故事。儿媳一心养猪谋利,却忽视患病公公的温饱,王书记巧用算账的方式点醒当事人。故事质朴接地气,借通俗比喻道出孝道深意:老人不是负担,家庭亲情不能只用金钱衡量。小故事藏大道理,引人反思敬老孝亲之本。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