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靠在院墙跟，堆着半房麦杆，还有一捆捆的豆秸，码得齐整。房梁上挂着串干辣椒，红通通的，垂下来晃。老赵夜里起夜，披了件棉袄，刚走到堂屋门口，就闻见烟味，焦糊味，顺着风飘过来。

　　他转身往后院跑，推柴房的门，门闩烤得烫手。一脚踹开，火苗子窜出来，燎着了他的棉袄袖子。他往后退一步，抬手拍灭袖子上的火。扯开嗓子喊，救火！着火了！

　　老伴从屋里跑出来，披着衣裳，头发散着。看见火苗，腿一软，坐在地上，哭出声。儿子赵栓从偏房跑出来，手里攥着根木棍。说，爹，咋办？老赵指着柴房，说，先把粮食搬出来！还有你奶奶的屋！他又喊，去，骑上骡子，去镇上找你表舅。他前儿还来信说，有事就找他。百里地，快马赶，天亮前能到。赵栓点点头，转身去牲口棚牵骡子。骡子惊了，蹬着蹄子，他拽着缰绳，费劲地套上鞍，翻身上去，拍着骡子屁股往外冲。

　　喊声惊动了街坊。东院的张老汉，光着脚，拎着半桶水就跑过来。桶是洗衣服的木盆，水晃出来，溅了一身。他把水往火苗根上泼，滋啦一声，冒起白烟。西院的李家媳妇，抱着床厚棉被跑过来，往柴堆上蒙。棉被烧了个洞，她往后缩手，烫得直甩手。村头的王木匠，扛着梯子跑过来，后面跟着他两个儿子，都拎着水桶。梯子靠在房檐上，他爬上去，往下泼水。墙跟的婶子大娘，扶着老赵的老娘，往院外走。老娘裹着小脚，走不动，两个人架着胳膊，慢慢挪。还有半大的孩子，拎着小桶，一趟一趟跑，往火堆跟前送水。火舌舔着房梁，噼啪响。火星子飘起来，落在主屋的草顶上，烧了个洞。老赵拎着水桶，往房顶上泼。水不够，泼上去，滋啦一声就没了。张老汉喊，先拆房檐！把草顶扯下来，断了火路！王木匠在房上，伸手扯草顶。草烧得烫手，他攥着往下扯，一大片草顶扯下来，扔在地上。火星子溅了一脸，他抹了一把，接着扯。众人跟着上手，扯的扯，泼的泼。折腾了大半夜，火才压下去。剩了半间柴房，主屋烧了半间，房梁黑了，墙熏得乌黑。地上淌着水，混着柴灰，黑糊糊的，踩一脚沾半鞋。天蒙蒙亮，东方泛着点鱼肚白。众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喘气。衣服都湿了，沾着灰，脸上一道一道的黑。李家媳妇的手烫起了泡，她攥着，没说话。王木匠的胳膊划了道口子，渗着血，他随手抹了一把，抹得胳膊上都是血。老赵拎着半袋烟丝，挨个递。说，今个多亏大伙。不然这房子，还有屋里的粮食，全没了。　张老汉接过烟，捏了一撮，按在烟袋锅里。说，街坊邻居的，说这个。谁家还没个事。村尾的吴婶，在家熬了玉米粥，挑着两个桶过来。一人盛一碗，冒着热气。众人端着碗，吸溜吸溜喝。粥烫，喝得额头冒汗。

　　太阳升起来，一杆高了。远处传来骡子的脚步声，哒哒的，慢，一瘸一拐的。赵栓牵着骡子，后面跟着个人，穿绸布褂子，戴着瓜皮帽，帽檐歪着，是表舅家的大表哥。表哥走进院子，看见一片狼藉，愣了愣。鞋上沾着泥，裤脚湿了大半。说，怎么回事？信送到的时候，我连夜就往这赶。半路骡子崴了脚，走不快，耽误了。

　　老赵正蹲在石头上擦脸，手里的布巾顿在半空。他抬眼望过去，眼皮耷拉着，没往上抬，目光扫过表哥沾泥的鞋，又落回脚边的柴灰上。嘴角抿得紧，腮帮子动了动，没说话。布巾捏在手里，揉成一团。半天，他才把布巾往肩膀上一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火灭了。多亏街坊邻居，救下来大半。他声音不高，平平的，听不出起伏。眼睛没看表哥，盯着刚烧黑的房梁，眼神定着，像钉在那上面。

　　表哥搓着手，往院子里走了两步。说，你看这，紧赶慢赶还是晚了。我爹还说，让我带钱过来，看看缺啥少啥，尽管添置。他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放在脚边的石头上。布包鼓囊囊的，坠着边角。

　　老赵瞥了那布包一眼，眼皮抬了抬，随即又垂下去。手指抠着棉袄袖口的破洞，抠了又抠，指尖都发白了。他摇摇头，说，不用。有街坊帮忙，凑和着就能过。你大老远来，辛苦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脸转向一边，望着院门口的方向，声音压得低，闷在喉咙里。表哥坐了一会，喝了碗粥。说家里铺子离不开人，我得往回赶。有事再捎信。赵栓送他到村口。

　　回来的时候，看见老赵蹲在墙根，背对着院门口，肩膀塌着，头埋得低。地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印子，是树枝划的。赵栓说，爹，表哥留下的钱，咱收着！老赵拿起布包，掂了掂，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扯了个笑，又像是没笑。他随手把布包扔回石台上，发出闷乎乎的一声响。说，前儿你表舅来信，还拍着胸脯说，赵家有事只管捎信，刀山火海都赶过来。真到了事上，百里路走了一宿半，火都灭透了才露面。嘴上好使得很，真用的时候，远水哪解得了近渴。说完，他拎起布包，塞进怀里。转身去看刚烧得发黑的墙根，伸手摸了摸烫手的土坯，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来。

　　接下来几天，邻里都过来帮忙。张老汉带了两个儿子，过来脱土坯，垒墙。脱坯的模子往地上一扣，摔实了，掀开，一块土坯成型。一天脱了百八十块，码在墙根晾着。王木匠过来，上房梁，钉椽子。斧子砍在木头上，咚，咚，一声接一声。新椽子刨得光，码得齐整。李家媳妇和吴婶，过来帮着洗涮，收拾家俱。擦桌子，抹板凳，把熏黑的被褥拆了，洗干净。还有人送了粱米，送了咸菜，送了柴火。村南的老周，拉了半车干柴，卸在院门口。半个月，房子修好了。新垒的墙，土色浅，带着潮气。新换的草顶，黄灿灿的，铺得厚实。老赵搬进去那天，各家都送了东西。有的送粗瓷碗，有的送半袋面，有的送捆干菜。　老赵摆了两桌酒，请街坊吃饭。都是家常菜，炖了块肉，烫了壶散酒。席间，老赵端着酒碗，挨个敬。走到张老汉跟前，碰了碰碗，说，老哥，我先敬你。第一个冲过来的就是你。张老汉端碗喝了一口，说，说这干啥。老赵又敬王木匠，敬李家媳妇，一圈敬下来，酒喝了半碗。他抹了抹嘴，眼神亮了些，扫过在座的街坊。说，以前我总觉得，远亲亲，血脉连着，有事能指望。我那表舅一家子，平日里书信不断，一口一个老表哥，说啥家里有难处，他们一大家子都兜着。真出事了，等他们来，房子都烧没顶了。这回才知道，远水难救近火，远亲不如近邻。真到危难跟前，还是街坊邻居靠得住。众人端起碗，碰了碰。酒喝下去，热乎，从喉咙暖到肚子里。

　　从那以后，老赵也常帮街坊的忙。谁家地里活忙，他就扛着锄头过去，帮着耕地、收割。谁家孩子没人看，他就帮着接过来，照看着，给块窝窝头，哄着玩。　张老汉病了，躺床上起不来。他天天过去，熬药，端饭，伺候了大半个月。擦脸，翻身，倒尿壶，样样都干。王木匠盖新房，他去帮着搬砖，和泥，忙了十来天。每天天不亮就到，摸黑才回家。村里谁家有红白事，他都靠前。跑前跑后，借桌子，搬板凳，比自己家的事还上心。

　　麦收的时候，家家都忙。地里的麦子黄了，得抢收，怕下雨。老赵家里的麦收完了，晒在场院里，就去帮张老汉家收。张老汉年纪大了，儿子在外打工，家里就老两口。挥着镰刀，弯腰割，一趟过去，麦子倒一片。割了一天，割完了，又帮着拉到场院，打了，装袋。帮完张老汉，又帮李家媳妇家。李家男人常年在外跑买卖，就她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收完了，李家媳妇留他吃饭，炖了鸡蛋。他摆摆手，扛着镰刀就走。

　　秋天，连下了几天雨。雨不大，绵，下起来没完。村东头的土坯房塌了半间，是孤寡老人刘奶奶的。老赵听见动静，第一个跑过去。踹开门，屋里漏着雨，刘奶奶缩在炕角，披着被子。他把老人背出来，安置在自己家里。让老伴给熬了姜汤，喝了暖身子。又招呼众人，帮忙修房子。和泥，脱坯，垒墙，苫草顶，几天就修好了。刘奶奶拉着他的手，皱纹堆在一起。说，老赵啊，你真是好人。我这孤老婆子，不知道怎么谢你。老赵说，街坊邻居的，应该的。

　　腊月里，下了雪。山上白了，村里也白了。房顶积着雪，厚得很。村口的老槐树下，堆着柴禾。几个老头坐着晒太阳，抽烟。老赵也在，手里攥着烟袋，慢慢抽。张老汉叼着烟袋，吧嗒抽了一口。说，你家那远房亲戚，这大半年没来了吧。老赵往鞋底磕了磕烟灰，眼皮垂着，看着雪地里自己的脚印。说，哪还来啊。当初火灭了走了之后，就捎来过一封信，问了问情况，再没动静。说白了，也就是嘴上亲热。真要指望他们，黄花菜都凉了。路远是一方面，心里没当回事才是真的。王木匠点点头，说，还是近邻好。有事喊一声，就到了。真到了事上，远亲赶不上。老赵没说话，吐出一口烟。烟圈飘起来，散在风里。

　　雪落在肩上，一层白。他抬手拍了拍，雪花掉下来，落在地上，化了个小圈。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跑着，闹着，扔雪球。雪球砸在槐树上，雪簌簌往下掉。　老赵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偏西，昏黄的光，洒在雪地上，亮闪闪的。他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掉在雪地里，黑点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说，走了，回家做饭去。他背着双手，慢慢往家走。脚印留在雪地上，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风刮过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接着走。村口的老槐树，枝桠上积着雪，沉甸甸的。风一吹，雪落下来，簌簌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