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是一步一步的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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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婶的哭,多半在黄昏。日头将落未落,天边还残留着一抹倦倦的微红。她一个人坐在门前的矮凳上,手里还做着针线活,缝着缝着,指尖停住了,眼睛直愣愣地瞧着远处,泪就无端地落下来,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
起初,邻家二丫不解,歪着头问:“婶,又怎么了?”王婶抬起朦胧的眼,哽咽道:“想他……想他大热天的,骑着那辆嘎吱嘎吱的破车,行三四里路,去给我买药,买香蕉,汗湿透了那件补了又补的背心……”她的声音低下去,“他想买点特级茉莉花茶,我总说,一级就好,一级就好。如今想来,那又能多几个钱呢?可那时候,就是舍不得……”
二丫听了,心里闷闷的,便说:“那你就想他对你不好的。”旁边默默听着的哥瞪了她一眼,轻轻斥道:“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二丫吐了吐舌头,不敢言语。是啊,那些不好的,或许也是裹了蜜的黄连,苦涩里,咂摸出一点奇异的甜。问世间情为何物,最后,兴许都化作了许多琐屑的、无用的、但又掷地有声的细节。正说着,隔壁的王婶也踱了过来,握住王婶的手,那手粗大、满是骨节,却暖得很。“大姐啊,”她说,声音也哑哑的,“要是能把他哭回来,我陪着你哭。哭他个三天三夜。”两个女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落下泪来。
这样的场景,让我想起了李娘。
李娘是今天来的客。她的丈夫,人称“李大胖子”,十八年前就走了。十八年,足够把一个鲜活的名字,磨成一块光滑的、凉凉的石头。
二丫这丫头,心直口快,见着李娘,竟直通通地问:“李娘,李大胖死的时候,你哭了没有?”我们皆是一愣,觉得这丫头冒失极了。哥说:“你说话也不寻思寻思,怎么拿过来就说。”李娘不恼,她眯着眼,似在努力回忆一件隔世的、毫不相干的事。半晌,才说:“没有。”她摇摇头,语气平淡,如在说昨天晚饭的菜咸了淡了,“真没哭。就是……就是他被推进炉子的一瞬间,我的心,倒是咯噔了一下。”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粗茶,她喝出了品茗的架势。我当时自言:“李大胖子,你要知道是这里,你指定不会来。”她说这话时,脸上是笑着的,眼角的皱纹深了。那笑里,没有悲戚,有的是看破的旷达。
话题转到了后事上。李娘说:“等我死了,叫他们把我的骨灰撒到大海里。万一呢,”她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少女般促狭的光,“万一龙王看上了,我就给龙王当小老婆。那龙宫,总比这土疙瘩里强。”
这话一出,逗得大家笑了起来。笑声从这间不大的屋子溢出,飘到傍晚的院子里,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我望着李娘,又望望王婶,忽然觉得,这哭与不哭,竟是殊途同归的。王婶的哭,是把思念熬成了粘稠的、化不开的蜜,一遍遍涂抹在那些温热的回忆上,她活在过去,活在那个汗湿背心的夏天。李娘的不哭,是把悲伤撕开了,揉碎了,掺进了往后的柴米油盐,她用一种戏谑的、通透的幽默,消解了死亡的沉重,她活在当下,活在给龙王做小老婆的幻想里。
她们的丈夫,一个爱她,一个被她爱,都以各自的方式,在女人的生命里,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有些印记,是温热的泪痕;有些印记,是笑出来的皱纹。
暮色,沉沉落下。王婶起身送客,李娘也慢悠悠地起身,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她们门口道别,各自转身,走进属于自己的、漫长的夜里。
明天黄昏,王婶大约还是会哭。李娘呢,大概还是会笑着,盘算着当小老婆的事吧。这世间悲欢,本就这样,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哭着笑了,有的笑着哭了。到头来,都是自己的日子,都得自己一步一步地,踱过去。
【编者按】生离死别,是普通人绕不开的命题。文中两位老人,一位以落泪反复打捞往昔温情,将思念寄于旧日细碎烟火;一位以豁达戏谑消解伤痛,把过往揉进现世烟火。哭与不哭,不过是悲伤与怀念的两种模样。悲欢本无定式,泪痕也好,笑纹也罢,皆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万般心绪终要归于日常,人生长路,终究要自己缓缓走过。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