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文化广场，三级风吹起漫天风筝。我正在放那只自制的“美人鱼”——早前答应过孙子，一定要让它飞上蓝天。鱼尾巴是用两条旧纱巾缝的，风一灌就鼓起来，像真在水里游。

　　忽然一阵心慌猛地攥住我。低血糖犯了，心跳乱得厉害，虚汗浸透后背。我踉跄挪到长椅边躺下，铁椅被太阳晒得微烫，躺上去，反倒生出几分踏实。意识蒙着一层毛玻璃，鞋底擦过地砖的沙沙声一阵接一阵从耳边漫过去，远了，又近了，又远了。

　　昏沉间，脑子里忽然闪过老伴出门前的唠叨——“兜里揣两块糖，别逞能。”糖没带，逞能倒是逞了。恍惚里又看见那条“美人鱼”还挂在半空，尾巴一摆一摆的。风一紧，鱼尾猛地一挣，像是要游出那根线，游到我跟前来。它张着嘴，一开一合，一开一合——像在喊人。可满广场的人都在看天，没人听见一条鱼的喊声。

　　一道身影停在椅旁。陌生的中年妇女，穿着暗红外套，手里拎着装菜的布兜。她蹲下身打量我片刻，看见我湿透的手帕、发青的嘴唇，一眼就看明白了：“大哥，你这是低血糖！别动，在这儿等着！”

　　她放下菜兜，转身小跑奔向路边饮品摊，脚步匆匆，带着几分不加犹豫的急切。不多时折返回来，手里攥着一瓶常温可乐，拧开瓶盖，轻轻扶起我，把瓶口递到唇边：“来，慢慢喝。”

　　甜丝丝的汽水缓缓入腹，身上空乏的感觉随之褪去，心慌一点点消散，虚汗也止住了，眼前的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明亮。我下意识抬头望天——那条“美人鱼”还在，稳稳地悬着，尾巴仍旧一摆一摆。刚才那阵要挣断线的模样，仿佛只是我昏沉里的一场错觉。

　　她没有立刻离开，执意要送我回家。我婉言谢绝，想掏手机给她转点钱，手还抖着，摸了半天也没掏出来。她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一瓶水的事，算个啥？看着你好像缓解多了，那就多歇一会，我先走了，还得回家做饭呢。”说完拎起菜兜，朝西北方向走去。布兜晃晃悠悠的，里头几根葱叶探出头来。

　　我躺在椅上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头滚烫。半瓶可乐静静搁在长椅上，瓶壁水珠缓缓往下淌，一颗追着一颗，在椅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气泡无声向上升腾，聚在瓶口又碎掉。我舔了舔嘴唇，甜味还留在舌根，久久不散。风依旧温柔，风筝依旧漫天。

　　我慢慢坐起身，一圈圈收“美人鱼”的线。手还有些抖，线缠了两回才绕紧。鱼尾巴最后落进掌心，纱巾有点潮，不知是风里的潮气，还是刚才那惊出的薄汗。

　　明天，我还来广场。兜里揣两块糖，把“美人鱼”再放起来——放多高算多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