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特稿】煤海深处的中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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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的月光是淬了银的纱,自乌海的夜空垂落时,正漫过白云乌素煤业的宿舍楼。砖红色楼体浸在清辉里,每扇亮灯的窗都浮着暖黄光晕,唯有我这扇窗,将影子拓在玻璃上,那影子被思念抻得老长,像井下巷道里延伸的电缆,无声地探向记忆深处。
“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字句忽然从喉头漫上来,未及念出声,已被这如水的月光悄然泡软,顺着血管,缓缓地钻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抬头望去,那轮皎洁的月盘,正悬挂在主井高耸的转轮上。清辉洒落,顺着副井提升机的钢架缝隙流淌,仿佛给这钢铁铸就的骨骼,缀上了一串清脆悦耳的银铃,在寂静的夜里,奏响着别样的旋律。我深知,这月光是有灵性的,它定是循着记忆的轨迹,此刻也正漫过家乡老宅那古朴的瓦檐,温柔地照着母亲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那衣角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是母亲临别时,那没说完的满心叮咛,在风中悠悠飘荡。
故乡的模样,总在这样的月夜,鲜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那青石板路缝隙间嵌着的青苔,宛如岁月精心绣下的绿纹,带着时光的静谧;田埂上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像是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在风中嬉笑玩耍;还有那从灶间袅袅飘出的炊烟,带着暖意,混合着柴火与米粥的香气,袅袅娜娜,弥漫在空气中。这熟悉的气息,与矿上那裹挟着煤尘的清苦之风,截然不同。然而,当指尖轻轻触碰到窗沿时,却分明能感受到白天带回来的煤屑,那黑黢黢的颗粒,在月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仿佛是把地底深处的星光,偷偷带回了人间。
下井的路,在我的记忆深处,总是泛着一层淡淡的潮气。人行车缓缓下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似在低声哼唱着一首古老而又神秘的调子。巷道里,一盏盏矿灯连成串,昏黄的光,洒落在湿漉漉的煤壁上,映照出煤纹那独特的纹理,像极了老树身上的年轮,一圈又一圈,默默地诉说着时光的故事。有时,脚步不小心踩过积水,那冰凉的水,顺着胶靴往上蔓延,才惊觉安全帽上的水珠,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打在衣领上,凉丝丝的,仿佛是时光在轻轻触碰。掘进头,综掘机嗡嗡作响,钢齿啃进煤岩的瞬间,岩石粉尘簌簌飘落,沾在睫毛上,眨眨眼,眼前便落了一层淡淡的黑,仿佛是岁月留下的独特印记。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艰苦的地方,却藏着最实在、最温暖的情谊。歇班时,大家围坐在会议室里聊天,老宋总会递过来一个搪瓷缸,里面飘着浓郁的茶叶香。他烟盒里的烟,也总会给我留上一支。点着烟,深吸一口,那烟气混着煤味,竟也透着一种别样的暖意,让人心安。上次我不小心感冒,老王硬是把自己的厚棉袄塞给我,棉袄上还留着他下井时沾染的煤渍,可那味道,闻起来竟像极了家里灶膛里升腾的烟火气,让人倍感亲切。这些日子,中秋的月饼摆在桌上,豆沙馅儿的、蜜枣馅儿的,甜得恰到好处。咬上一口,思绪便飘回了小时候,母亲总是把月饼掰成四块,分给我们弟兄俩,她自己总说不爱吃,可眼角的笑意,却比那月饼还要甜上几分,那甜味至今还粘在心头。
记得那年中秋前夜,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是小侄儿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大伯,月亮圆了,我给你留了块月饼。”我紧紧攥着手机,听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院里的石榴熟了,父亲总坐在门槛上望着路口,盼着我回家。那一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挂了电话,我摸出藏在枕头下的照片,那是去年回家时拍的。照片里,母亲站在石榴树下,白头发被风梳理得整整齐齐,父亲站在她旁边,手里还紧紧攥着给我摘的石榴,红通通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温暖着我的心。
今夜里,月光把宿舍照得亮堂堂的。工友们聚在宿舍里,老宋拿了瓶酒,倒在搪瓷缸里,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那醇厚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小李说他家乡的稻田此刻该是一片金黄,好像一片金色的海洋;王工说他闺女肯定在学他下井的样子,举着玩具矿灯满屋跑,嘴里还“轰隆隆”地模仿机器响。我没有说话,忽然觉得,这月光也分成了两半,一半落在家乡的屋檐上,洒下无尽的思念;一半落在矿上的煤堆上,照亮了前行的道路,把两头的日子,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其实,我深知这黑黢黢的乌金里,藏着无尽的光。每次看到运煤列车轰隆隆地开出去,我就会想起工区书记说的那句话:“咱挖的不是煤,是暖。”是啊,这煤要送到电厂,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焰,温暖千家万户的灶膛;要化作明亮的灯光,照亮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夜里,我站在洗煤厂旁,看着传送带将煤源源不断地运进仓里,黑煤块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倒像是把地底的暖阳都收在了这里,攒着劲儿往人间送去光和热。
风,自煤场方向悠悠拂来,携着煤炭独有的清苦气息,又裹挟着月光那清冽的凉意,丝丝缕缕,沁人心脾。我下意识地探手入兜,指尖触到了那包老宋赠予的香烟。抽出一支,将其点燃,刹那间,一缕袅袅青烟袅袅升腾,在如水的月光中悠悠飘散,似与那清冷的月色融为一体,难分彼此。抬眼望向远方,那高大的井架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山。我的思绪不禁飘向地底深处,在那里,我的兄弟们正有条不紊地操控着机器,为生产清洁能源而默默耕耘,用他们的坚守与付出,守护着这一方的安宁与祥和。
月光还在行走,顺着井架往下淌,顺着煤堆往下淌,也顺着心里的路,往家乡淌。我对着月亮笑了笑,咬了口手里的月饼,甜意漫开来时,这煤海深处的月光,竟也像家里的那样暖。毕竟啊,手里攥着的是千万家的热,心里装着的是家乡的月,再黑的路,走起来也亮堂,再远的乡愁,被这月光一牵,也成了幸福的念想。
【编者按】文章文笔清丽雅致、意境悠远,画面感与共情力兼具。本文以中秋月色为脉络,立足煤海矿山实景,将井下劳作的质朴艰辛、异乡矿工的缱绻乡愁与烟火温情相融共生。作者以细腻灵动的笔触,描摹井架灯火、巷道矿光、煤屑星光的独特工矿图景,串联工友温情、故土思念与家国担当。把清冷月色、黝黑乌金与人间暖意巧妙交织,以小见大、情景交融。既道尽异乡望月的绵长乡愁,又诠释矿工以煤为暖、以岗为家的奉献底色,文字唯美深沉,意蕴温润厚重。作者跳出传统中秋抒情范式,写出工矿独有的浪漫与担当,是一篇质感绝佳、温润走心的抒情散文。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