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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苇秋花散(外二篇)

作者: 相城诗文 点击:174 发表:2026-09-29 09:50:45 1

        一

       深秋的早晨,是浸在静水里的薄凉。

       湖上雾薄得近乎透明,贴在苇丛的头上,像一层不肯散去的旧梦。苇穗已经白了,却不是那种耀目的白,是旧书页翻久了的白,是时光在植物身上留下的指纹——轻轻的,浅浅的,怕惊动人的。

       我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这一片苇,那一丛苇,各白各的。谁也不挨着谁,谁也不管谁。风来时,一起动一动;风过了,各自站着。这就是散句的脾气:不骈不偶,不黏不滞,看着无拘,却自有呼吸。

 

       二

       游客看秋,是要一个整句的。他们举着相机,要一个完整的画面,要一个可以拿走的结论。

       闲人看秋,是散句。看一枝是一枝,看一花是一花,不急于连成篇。苇花开始散了,一粒一粒地走,每一粒都带着自己的弧线,像一句一句不肯收束的话,说着说着就飘远了。

       散句里自带诗意,就在这不完整里。一截苇秆、半片花、两三滴湖光——拼不成故事,却句句是真。林语堂说文章无定法,散得恰好,便是诗。我看这秋,也便是了。

 

       三

       苇秆是空心的,却直直地立着。

       越是空虚处,越见风骨。散句的魂,在气不在形。花散落湖面,是句读,不是句号。是逗号,是省略号,是把话说了一半,留一半给天地去说。

春是骈文,秋是散句。春要人赞,秋只等人来读。读到妙处,不必拍案,只默默合上书,看一眼窗外,便觉风也是软的,天也是远的。

 

       四

       湖心亭里喝茶,茶叶在杯底散开,一片一片的,像缩小了的苇花,都是散句。暮色来了,归鸟一行散入天际,不成行列,反成天趣。夜来星散湖中,与日间花散湖上,恰成上下两篇散句,中间隔着一整天的光阴,却是同一篇文章。

散句的好处,是读着读着,就走神了。而走神处,正是诗意。

 

       五

       秋花散尽处,湖面如稿纸,星光如散落的字。

       散不是终结,是把文章还给天地。天地不作文,只散着。湖苇秋花散——散的是形,续的是气。今年散句,明年成篇。而诗意,就在这散与不散之间。

风又来了。又一粒苇花走了。我起身,拍拍衣上的秋,慢慢走回去。路上想:明天再来,那花,那苇,那湖,还是各自散着,各自好着。

       这便很够了。

  

        小院里的秋

       一年一度的秋,就这样褪去夏暑,慢慢地浅浅地回来了。不是一下子掀翻了热浪,而是像一位不惊动主人的老友,轻轻推开门,坐在阶下,等着你发现。小院里的花还是那副喜兴的模样,红的香水玫瑰照旧裹着丝绒般的光泽,粉的蔷薇攀着竹篱,一朵叠一朵,像赶着集似的。连上蹦下跳的蟋蟀都跟着一个劲儿地叫好呢,那叫声清亮亮的,仿佛给每一片叶子镶了细细的金边。

       我每天都在小院里看花。清晨时分最是惬意,露水珠粘着花瓣,圆圆的透亮,仔细看看,就像小时候万花筒里变幻的花样——转一下是星芒,再转一下是碎钻,等日头一高,便悄悄化了,连个影子也不留。牵牛花可着栅栏攀缘,蓝紫的、淡红的,每朵都像一只斟满了晨光的小杯,风过时微微倾斜,却不洒出一滴。我便想,这世上最不经用的好东西,往往都这样短暂,可正因为短暂,才教人看得格外用心。

       这样的辰光,可是上天给予的一年中最朴实也最真诚的礼物。再过几天,便入中秋,到那时月光该是满满的,银银的,连墙角的凤仙花都会染上一层霜似的白。花好月圆的通透中,还有什么理由放不下烦愁纠结的意义呢?我不是说愁是假的,是说在那样一片清辉底下,愁仿佛被水洗过了,变得薄了,淡了,像隔夜的茶渍,轻轻一抹就去了。

      我以前在南方工作,每当此时,总是会去寻找海上观明月的享受。海上的月大得惊人,从水天相接处升起来,一路铺着碎银子般的光道,走到哪里都躲不开那份浩浩荡荡。如今,我回到了北方,优哉游哉地享受着“天凉好个秋”的舒畅。小院不比大海,月亮挂在一角槐树枝上,小巧、安静,像谁家孩子剪的一枚窗花。但说来也怪,南方的月让我想到“远”,北方的月却让我想到“回”。远有远的壮阔,回有回的踏实,都好。

       人哪,能够随遇而安就好。随遇,不是将就,是看得见每一种处境里藏着的可爱。每天看看小院,听听音乐,写写文章——院子的砖缝里冒出一丛紫茉莉,我就蹲下去看它怎样在黄昏收拢花瓣;音乐放到巴赫的提琴曲,秋蝉也跟着应和,各唱各的,竟不觉乱;写文章时笔搁在砚上,墨迹半干,窗外飘来邻家蒸枣糕的甜香。如此之素静,素到连心思都透明了,静到连钟摆的走动都像在按摩耳朵。

       有人问我,日子这样平淡,不寂寞么?我笑笑,指着墙角那丛半枯的薄荷。它春天疯长,夏天蓊郁,到了秋日却甘愿矮下去,把养分留给根。人见它衰,它自知是在积蓄。素静不是空,是把热闹交给外头,把丰足留给自己。蝉声歇了有蟋蟀,花谢了有菊蕾,秋去了有雪——只要心里不慌,每一天都是正当时。

       何乐不为呢?此刻我又站在小院里,看最后一抹晚霞从牵牛花的喇叭口里收进去,像把一天的欢喜都卷成了一幅小小的画。夜风起了,凉凉的,带着泥土和草籽的气味。我知道,明天露水还会来,花还会开,而那些放不下的、想不开的,大约也会在这日复一日的素静里,被慢慢磨成一把温润的碎玉。

       如此,便好。

 

       行路消夏录

        曾经在我的意识里,路都是遥远的。那时候看路,不是用脚量的,是用心焦去忖度的。仿佛只要离开了原点,便自然是愈走愈远,远到天边,远到回不来。如今想来,那份“远”,不在路的长度,全在走路的那个年纪——年轻的心是急的,急起来,连影子都嫌拖沓。

       那一年的夏,便是在那样的急迫里来的。南国的热,是不跟你讲道理的,像整个世界被人一把推进了蒸笼,盖得严严实实,连喘气都得找缝隙。可偏偏因为所谓的“抱负”的缘故,每日要骑着那辆咯吱作响的自行车出门采访。清晨出去,黄昏回来,整个白昼都泡在那滚烫的日光里。最奇的,是那路面。柏油给晒得软了,自行车轮碾上去,竟生出一种黏稠的韧劲来。走快了,觉得轮子被拖住;走慢了,又像是压在了一块巨大的、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糯米汤团上。那黑黝黝的路,便不再是冷硬的路了,倒有了几分江南点心的糯性,软软的,温温的,让人哭笑不得。那时我便想,若真是汤团铺出来的路,倒也好了,起码饿的时候,俯身啃一口,虽不一定香甜,总归是管饱的。

       海风是有的,却不解暑。那风黏黏的,热热的,吹在皮肤上,像刚熬好的年糕糊,一层一层往身上抹,甩不掉,避不开。你走在风里,便像走在稠密的浆糊里,每一步都带着挣扎的痕迹。可奇怪的是,如今坐在北方的窗下回想起来,那份黏腻竟不觉得讨厌了。它像是那个夏天独有的印记,印在汗湿的衬衫上,印在车铃铛的锈迹里,也印在那个二十几岁的、固执的背影上。

       后来回了京城,夏又换成另一副面孔。北方的热,是闷,是沉,是偌大一座城池忽然变成了桑拿房,四四方方,严丝合缝,你想寻一丝风,那简直是向老天爷讨人情,门儿都没有。依旧是早五晚九的作息,依旧是从城的这一头穿到那一头。身上的汗,像雨一样落,落在柏油路上,“滋”的一声,仿佛能听见白烟冒起。那时候的马不停蹄,是真正的马不停蹄,心里头没有风景,只有下一站的目的地。

       可人这一辈子,最有趣的,便是回头看。如今回过头望望,那些年走过的路,那些年流过的汗,竟都固化起来了。它们不再是路,不再是汗,而成了一道道回不去的风景,像琥珀里封存的小虫,姿势未必好看,却因着时间的包浆,生出一层温润的光。有时候我便想,倘若真有那“如果”之说,让我重新回到那条热得冒油的路上去,我大约是不会再皱着眉头的。我会昂起头,先看看天上掠过的云,那云是白的,天是蓝的,热还是那样热,可心里头,却会浮起一丝莫名的欢喜。接下来,便是呵呵一笑了。那一笑里,有对自己当年狼狈的谅解,也有对岁月慷慨的感激。

       黄昏之后,日子静下来,人便开始揣摩岁月的品相。那些曾经的奔波与挣扎,如今都沉淀成了一种淡淡的底色。我不再去追问那些路通向何处,也不再计较那些汗流得值不值得。只在晚风拂过的时候,在心底轻轻记着:有那么几个夏天,有那么几条路,我认认真真地走过,且走得满头大汗,心甘情愿。

       这便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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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三篇抒情散文以细腻笔触描摹人间四时、岁月心境。作者观秋湖苇色,悟散句随性的自然诗意;赏小院秋景,品随遇而安的恬淡从容;忆盛夏行路,与年少奔波的过往温柔和解。文字清雅治愈,于寻常烟火、四时风光中,书写时光沉淀的通透与安然。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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