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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千年

作者: 青梅煮酒 点击:607 发表:2026-09-24 08:24:56 6

  一佛坐千年

       站在被称为大同名片的坐佛前,我们仰头,看到了那尊向往已久的大佛,他没有玻璃箱罩着,没有遮阳网遮着,也没有警戒线拦着,就这样赤诚地与慕名前来的游客,一起沐浴在夏日明媚的阳光下。

  这尊来自北魏的大佛,历经风吹日晒,在这里坐了1500多年,他在等,等你来,等他来,也等我来。此刻,我来了,在我迎上他目光的那一瞬,我知道,一眼千年,这一眼,使我穿越一千五百多年的时空顺道,走近坐佛,走近他的云冈石窟。透过千年时光,我似乎看到坐佛与云冈石窟的前世今生:

  一千五百多年前,山西北部平城西侧的武州山,悬崖上,锤声、凿声日夜不息,一代代工匠们在这面石壁上,用锤子、凿子开凿出一组史无前例的雕塑群。最早出现的是昙曜五窟,不久五华洞也雕刻成功,此后,又有了其他石窟,那大大小小的石窟与佛龛,绵延整整一公里,成为闻名世界的云冈石窟。

  石窟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第二十窟的释迦摩尼像,佛像呈坐姿,作为北魏时期最著名的雕塑代表,他曾两度成为中国邮政的专发邮票,是大同文旅宣传片中当仁不让的主角,也是云冈石窟早期的代表性佛像。

  “佛即皇帝”是云冈石窟最核心的政治密码,按照这一理念,坐佛释迦牟尼像就是北魏开国皇帝拓跋珪。这结论是建立在可靠的历史依据和严谨的学术研究基础上的。

  “佛即皇帝”的开凿理念与北魏灭佛运动有很大关系。北魏早期,连年战争,致使人口锐减,物资极度匮乏,开疆拓土急需大量财力、人力。然而,民间却是寺庙遍布,教徒人数激增,和尚掌握的人力与财富,几乎可以与朝廷抗衡。最令朝政不安的是,许多人并不是真正的信徒,而是借助寺庙、出家,单纯躲避兵役、逃避纳税。这使皇帝惶恐不安,他担心有朝一日僧人势力碾压朝廷。因此,北魏第三任皇帝太武帝,下令灭佛:拆除寺庙,焚烧经书,强制和尚还俗。这就是北魏历史上著名的灭佛运动。

  可历史总有一些出人意料的转折。

  令太武帝没想到的是,在他去世六年后(即公元452年),其孙文成帝恢复信佛。与其祖父灭佛态度完全不同,即位后的文成帝下诏复兴佛教,他责令匠人建造石窟,雕刻佛像,找寻僧人,镌刻经书。承担开凿任务的负责人是昙曜,于是,昙曜就成为云冈石窟的主要创始人。

  说起昙曜,我忽然想起一个极具戏剧性的传说:文成帝颁布恢复佛教之后,次年文成帝出巡,其座驾缓缓行走在街市,两旁人头攒头,行人纷纷驻足观看这一盛况,谁都想一睹皇帝风采。人潮拥挤的街市,御马缓缓走向人群中的一僧侣,它低头一口衔住僧人袈裟,再也不肯往前走了。文成帝大惊,心想“马有灵性,能识善人,此人必定不是凡人。”随即下马,以师礼相待,并任命他为“沙门统”。 这就是《魏书·释老志》中记载的“马识善人”典故,那位僧人便是昙曜。作为全国最高僧官,他奏请皇帝在武洲山开凿石窟,塑造佛像。于是就有了著名的昙曜五窟。

  鉴于此前的灭佛事件,昙曜及其同仁深知皇权对于佛教兴盛的利害。其实,早在昙曜之前,北魏开国高僧法果就说过“能弘道者人主也,”法果打破僧人不拜皇帝的传统习俗,路遇开国皇帝拓跋珪,便磕头跪拜。他觉得皇帝拓跋珪等同于释迦摩尼佛祖,因此,他拜的不是皇帝而是佛祖。

  这是“佛即皇帝”理念的原初情况。昙曜有着对佛祖无比虔诚的信念,灭佛时期,他坚决不脱僧衣,以此证明对佛教的忠诚。如今,恢复信佛,他坚信佛教复兴必须依靠皇权,而灭佛、兴佛事件,也使他坚信,佛教复兴之路,须由皇家开道。于是,依照北魏早期五位皇帝的模样,将他们一尊一尊刻成佛像立于武州山上,这样既拜佛又敬皇帝,政教合一,取得一举两得的效果。

  昙曜五窟是:道武帝拓跋珪露天大佛(第20窟)、明元帝拓跋嗣(第19窟)、太武帝拓跋焘(第18窟)、景穆帝拓跋晃(第17窟)、文成帝拓跋睿(第16窟),他们或坐或站,构成云冈石窟早期雕塑群。

  看着坐佛悲悯的神情,我忽然有点心疼他了。拓跋珪,北魏开国皇帝,十六岁率领鲜卑大军,跨草原翻恒山,在平城建都立业。此后信佛拜佛、计口授田、汉服改制,引领游牧民族逐步向汉文化迈进。可他没想到,作为雄踞塞外的霸主,子孙后代在佛教传播上,竟出现时而废、时而兴的状况。难道坐佛脸上的悲悯,就是为了此事?

  知晓了太武帝的故事,我开始同情他了,六年前坚决废佛,六年后竟然成佛,废佛是他、成佛也是他,堂堂一国之君,在对待佛教一事上,竟然出现如此翻转的结局。当他被后代雕刻成佛供奉与此,不知作何感想。知晓了成文帝复兴佛教的事迹,我赞成他的举措,因为我知道他想借佛教整合民心,进而实现他兴邦富民的治国理想。

  信佛、崇佛,北魏走着一条螺旋前进之路。灭佛、复佛,前后不过六年,在历史的长河里,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可对于那些僧人来说,却是致命的打击:师傅死了,同伴散了,佛经没了,寺庙毁了。庆幸的是,六年之后,武州山的山崖上,匠人们一锤一凿,把佛又请了回来。从此,山在,佛在,人在。武州山,把北魏的历史变迁刻在石头上,展示给后人。

  于是,一佛坐千年。


        一红靓千年

  “我们现在参观的是音乐厅”导游口中的音乐厅,是云冈石窟第12窟,也是五华洞之一,游客戏称“云冈第一音乐窟”,属于云冈石窟中期作品。

  跟随成群的游客,我们迈着寸步,慢慢移进音乐厅,进洞那一瞬,我惊呆了,那布满洞窟的雕塑,那形状各异的乐伎,那从未见过的乐器,让我不知该把眼睛落在哪里;不知是先专注于北墙的天宫乐伎,还是乐伎下方的飞天舞伎;不知该先听导游讲解,还是自己先看满洞塑像。

  “音乐窟是前后室结构,音乐雕刻的精华主要集中在前室,乐伎、舞伎、天宫伎乐都在这里;后室主要是佛像。”

  导游讲解的声音,在拥挤的洞窟、嘈杂的人声中,变得飘忽不定,我无心听讲,转头把目光投向那些从未见过的乐器、塑像,投向那些或坐或立或飞的乐伎。我不知道乐器何名,不知道乐伎演奏何曲。此刻,我就像一个学龄前儿童,贸然闯进国家图书馆,站在成排成排的书架前,不知所措。此刻,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音乐知识的匮乏。我羞赧了。偷偷瞥一眼身旁游客,看到他们跟我一样懵圈,我悄悄舒了一口气。

  后来,我知道了音乐窟雕塑布局。对着入口的是音乐厅主舞台,上、中、下雕塑的布局排列,如同现代的音乐海报:上层是14位天宫乐伎,各执乐器,分坐于14个连排神龛中,天宫乐伎下侧是飞天舞伎,他们彩带飘飘,相向而舞;中层是前后室拱门与两侧佛龛;下层是音乐洞窟入口。

  后来,我知道了那些乐器的名称。来自西域的琵琶、曲项琵琶、横笛、五弦琴,来自天竺的法螺、齐鼓,来自鲜卑的担鼓、大角,与中原的古筝、排箫、埙云集一起,将这第12窟音乐厅,汇聚成一千五百年前的世界音乐博览会。而音乐厅也成为中国最早的宫廷音乐会,成为石头上的音乐会,流传至今。

  知道这些,已经是两月之后了,是我咨询百度、请教小扣、观看央视《云冈石窟》记录片之后了。

  “各位朋友,大家看右上方。”随着导游的提醒,我把目光聚焦到她手指的那尊雕塑。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看到了那身着红裤的乐队总指挥,ta位于洞窟上层,那丰润的臀部,婀娜的身姿,妖娆的表情,那上举双手做出的“弹指”动作,都暗示着ta的性别:女生。她全神贯注,似乎在喊“各就各位,预备”的口令,那声“起”似乎也将脱口而出。我盯着她,想象着,一千多年前的能工巨匠,如何设计这错综复杂的雕塑群,如何用奇思妙想设计出这场音乐会的总指挥?

  我环顾四周,眼前原本静止不动的乐伎们,此刻仿佛有了灵性,她们凝神屏气,似乎在等指挥发出“起”的口令。脚跟微起,身体微倾,双手头顶交叉,两眼紧盯前方的乐队总指挥,来自不同国度、手执不同乐器的乐队,在我眼前幻化成即将开始的盛大音乐会,那令人沉醉的乐声似乎也会应声而起。

  “诸位,右上方的红裤男子,是音乐盛会总指挥。”导游的声音,清晰地传进耳朵,我一惊,思绪回到了眼前。“ta是男人?”我重新打量那尊乐伎,还真是男生,他胸肌发达,上身赤裸,体貌是北魏时期男性特有的健硕。

  按照已有认知随意得出的结论,多半会错。我有点愧疚。

  忽然觉得,哪里需要盲目崇拜外国乐圣,哪里需要从西方寻求音乐灵感,我们的祖先,早在一千五百多年前,就把世界顶尖乐器、顶尖音乐家,汇集在中国平城,汇集在云州山上,他们用中西音乐的大融合,在石壁上,为子孙后代演绎出一场声势浩大的视听盛宴。

  忽然觉得,重要的不是指挥到底是男还是女,而是这一抹红色,靓在北魏,靓在盛唐,靓在明清。现在,他用引人关注的中国红,靓在今人眼中。

  一红靓千年。


        一城传千年

  说来惭愧,大同早在北魏就已经建城,可直到一千五百多年后,身为山西人的我们,才前来拜谒。大约是“因为近在咫尺,以为什么时候要去就可以去,我们对于本乡本土的名区胜景,反而往往没有机会去玩,或不容易下一个决心去玩的。”现代作家郁达夫的话,道出了我们的心声。 世人朝思暮想的云冈石窟,我们总以为就在家门口,何时想去,迈腿即到,可这些自家的雕塑,愣是坐了上千年,才等到我们这些迟到的家人。

  当我和我的欢乐行团队,在七月流火季,在旅游最旺时,缓缓走进大同,才发现对于这座城市的了解,少得可怜;当我们真正踏上这块土地,才知晓了大同厚重的文化底蕴。

  夕阳西下时,团队来到了中国最大最古老的九龙壁,这座建于明朝洪武年代的琉璃照壁,历经六百多年,依然釉面鲜亮。此时,彩霞布满西天,九色祥龙在晚霞里,散发着靓丽的光泽。站在长壁前,男生感叹万千:一座壁,九条龙,六百年,历经明朝火与釉的煅烧,九龙壁演绎出自己的辉煌传奇。

  一同前来的小学生宝蛋,站在九龙壁前,盯着或昂首向天、或回首戏珠的九龙壁,久久不动。高大古老的九龙壁,瘦小单薄的小学生,一站一立间,六百年的光阴就接上了。

  朝霞初起的时候,我们走进巍峨的华严寺,拜见过被称为“东方维纳斯”的“合掌露齿菩萨”,参观完辽金时期的古建与新建的铜地宫,我们一边听着导游解说,一边发表着自己的感受。

  三天后,我们对大同才有了浅显了解,才知道自西汉设县以后,大同城先后使用平城、云城、云中、云州、大同等名,每个名称背后,都有那个朝代的故事和历史。比如平城,它代表的是西汉设县时“祈福思安,渴求和平”的愿望,是作为北魏都城,延续百年的繁华;比如云中,它代表的从恒安镇边地烟火里重生的历史,是它作为辽金西京、九边重镇的千年雄健;而大同,是云冈石窟、九龙壁、华严寺以及大同古城的今日辉煌,是享誉世界的文化旅游名片。

  七月的塞外,骄阳似火,在古城热闹的街巷,女士们不顾炎热,开始整衣服、摆姿势,预备拍照。随队摄影师乔工,认真选择拍摄位置,精心调整拍摄角度,不厌其烦地给我们四位女生,拍出了最满意的照片。

  不爱拍照的几位男士,则坐在树荫下,与那位本地骑车人拉家常。

  他说“我原来就住在儿,那时这里是棚户区,房子狭小,环境脏乱,一家吃饭,全院闻味。最心烦的是——”他停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最心烦的是早上厕所要排队,全院共用一个。”

  “现在好了,那年拆迁,我们搬到了电梯房。”他的脸上满是知足和感恩。

  返程前夜,我们站在古城墙上,看高悬的明月,看城墙上的灯依次亮起,看橘黄色的光,照着一千多年前的城墙,照着嬉笑追逐的孩子。此刻,我明白,所谓一城传千年,原来是古时有人建,今朝有人住,是前人去,后人来。月明月暗,岁月变迁,但城在,寺在,佛在,人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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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文章文笔清丽隽永,叙事与思辨兼具,写景有情、读史有悟。以“一佛、一红、一城”三线铺展,结构精巧、脉络清晰,既描摹出云冈石窟的千年神韵,又解读了大同古城的古今变迁。作者不局限于观景抒怀,更深挖古迹背后的历史密码与人文底蕴,融思考、共情、感悟于行文,笔墨温润、意蕴悠长。文章以脚步为尺,以时光为轴,漫游大同、品读云冈,将千年厚重历史揉于细腻笔触之间。从露天坐佛承载的北魏政教风云、灭佛兴佛的岁月跌宕,到音乐窟一抹艳红镌刻的中西乐韵交融,再到大同古城古今更迭的烟火新生,三层意境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一佛藏岁月,一壁载文明,一城续华章,让千年石窟与古城,在文字中鲜活重生。文字兼具画面感与厚重感,于寻常游记中跳出,以温柔笔触解锁历史底蕴,共情真挚、立意深远,是一篇文质兼美的游记佳作。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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