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是一种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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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无声流淌,人生一路行吟。许多深刻的懂得,都来自半生回望。当我们终于走到可以默默扛起生活风雨的年纪,方才幡然醒悟:我们此生经历的所有辛劳、冷暖与温情,早在多年以前,就被母亲悄悄替我们承担、替我们抵挡。原来,我们走得再远,也从未走出母亲凝望的目光;我们飞得多高,始终逃不开她一生绵长的牵挂。
年少懵懂的岁月,我们只知依附、只懂索取,心安理得享受母亲无微不至的庇护。青春奔赴前程,我们忙着奔赴自己的山海,渐渐忽略身后守望的身影。直至历经世事起落、尝尽人间百味,步入人生盛年,看过半生风雨,才真正读懂母亲的隐忍、善良与伟大。镜中渐生的白发,眉间沉淀的沧桑,终让我明白,岁月最无情,最亏欠的,永远是母亲。
我的母亲,是一位淳朴善良的北方农村妇女。她身上凝聚着老一辈传统女性最珍贵的品性:勤劳坚韧、宽厚热忱、清白本分、心怀悲悯。一生劳碌,一生良善,一生坦荡。她一辈子眼里总有做不完的活,操持家务、耕耘田地、维系家计,日日奔忙,从不知倦。待人赤诚温热,邻里亲友但凡有难,她总是乐于帮扶;处世清清白白,从不贪占分毫便宜。性情直率坦荡,遇事豁达包容,不与人计较得失,对亲友却向来热忱慷慨、倾尽所有,一生脚踏实地,不畏劳苦,不怨清贫。
从我记事起,母亲的生活便是无尽的操劳。春种秋收,耕田劳作,家里家外,里外兼顾。晨曦未亮,我们尚在酣眠,她已早早起身清扫庭院、生火做饭;日中正午,众人休憩安闲,她仍默默浣洗衣物、收拾家事。我们儿时穿的衣衫、脚上的布鞋,件件针脚细密,皆是她灯下熬夜、一针一线缝制而成。为了成全五个儿女读书求学、立身成才,母亲耗尽半生心血,咽下无数委屈,扛下生活所有磨难,与父亲一同撑起整个家的天与地。
儿时最期盼的便是过年。只有岁末新年,我们才能吃上难得的荤腥,换上崭新洁净的衣裳,拥有最简单纯粹的欢喜。那时的年,是烟火,是新衣,是团圆,是父母倾尽所能给予的温柔与富足。
年岁渐长,我们慢慢长大、成家、立业,年的味道悄然改变。岁岁年末,最忙碌、最操劳的依旧是父母。袅袅烟火升腾之间,是他们默默张罗的年味与期盼。即便儿女早已各自安家、生活安稳,每至岁末,母亲依旧提前备满各样吃食年货,逐一送到儿女手中,把最好的全部留给孩子,把清贫节俭留给自己。
母亲一辈子朴素自持,常年身着旧衣,衣衫洗得褪色发白,依旧反复穿着。后来家境渐好,我们常为她添置新衣,她却总舍不得穿,细心叠好珍藏箱底,依旧素衣度日,简朴安然。她这一生,永远把宽裕留给儿女,把清苦留给自己,把温柔赠予家人,把风霜独自承受。
父亲离世,是母亲一生最大的重创。夫妻数十载朝夕相伴、情深意笃,骤然天人永隔,让她在精神与生活上,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打击。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想象,她是以怎样坚韧的心力,熬过那段孤苦无依、长夜难眠的岁月。孑然一身,却从未消沉软弱,她硬是凭着一身傲骨,挺直脊背撑起整个家庭。眼底藏着疲惫,掌心布满裂口,满身岁月风霜,都是她半生操劳最真切的印记。
母亲将大半辈子的光阴,悉数赠予儿女。她守着我们长大成才,送我们读书远行,目送我们成家立业。待到孙辈降临,她又不辞辛苦、往复奔波,悉心照料各家孩童,温柔疼爱、事事尽心。悠悠岁月,慢慢褪尽她的芳华,青丝染霜,容颜老去,脊背渐弯。她一生奔波、一生操劳、一生付出,所求从不是回报,只愿儿女岁岁平安、一生顺遂。
年过七旬,岁月的风霜在母亲脸上刻下深深皱纹。每一次灯下凝望她单薄佝偻的身影,心底的愧疚与心疼便翻涌不息。那被家事与岁月慢慢压弯的脊背,那日渐苍老憔悴的容颜,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里,终生难忘。
犹记年少归乡,每至周末返乡,乡里乡亲总会笑着对我说:知道你要回来,你母亲日日惦念,早早便开始收拾张罗,日日盼、夜夜盼。
远远村口,年迈的母亲总会伸长脖颈,眯起昏花双眼,久久凝望归途。听闻儿女归来,她便急急起身,快步出门相迎。一声轻柔的“妈”,总能让我瞬间鼻尖酸涩、热泪盈眶。母亲带着微微哽咽,喃喃应道:“儿啊,你回来了……”
尚未坐定,母亲便里外奔走操劳,端茶递水,事事殷勤周到。她眉眼盈盈,眼底漾出发自心底的欢喜笑意。每每我们归来,她总不停絮问,想吃些什么,只管说来,随即迈着步履蹒跚的步子前去张罗,从来不嫌繁琐,一切皆是那般心甘情愿。我几番劝她好生歇息,她总笑着摆手推辞:“没事,没事。”我心里何尝不明白,她早已身心俱疲,却甘愿耗尽残存气力,守住这份阖家团聚的温存时刻。母亲日渐老去,我们也早已长大成人,可只要踏回家门,守在她的身旁,我们便依旧是当年那般无忧无虑的孩童。
步入暮年,母亲腿脚渐渐不利索,常常拄着拐杖。即便步履维艰,每逢我们要走,她依旧执意慢慢挪着步子,拄杖相送,手里总要塞满她早早备好的吃食与物件,一桩一件往我们手里塞,生怕我们在外受了半点委屈。已是七旬的母亲站在儿女面前,常常流露着一份小心翼翼的温顺,带着几分笨拙的迁就,好似盼着得到赞许的孩童。她总把家中所能拿出最好的东西,尽数捧到我们面前,只要看见我们脸上露出笑意,她便满心宽慰,跟着一同欢喜。每每望见这般模样,心底便泛起阵阵酸涩,还有那一份萦绕一生、无处安放的愧疚。
别离之际,母亲满心不舍,泪光在眼底隐隐打转,千言万语都默默压在了心底。我深知她心底的忐忑与牵挂。年事已高,她最害怕欢聚过后便是别离,唯恐岁月无多,下次相见遥遥无期。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眸里,盛满了对儿女沉甸甸的惦念与期盼。
母亲这一生,本是最爱人间红火热闹的性子,可步入晚年,却常常深陷无边孤寂。这份心底的落寞与清愁,她又能向谁诉说?儿女们各自为生活奔波劳碌,纵使偶尔围坐相聚,也常常自顾言谈说笑,不经意间便忽略了身旁沉默的她。我时常看见她独自静静倚坐在窗前,默然凝望远方。直到如今自己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沉浮,方才慢慢读懂了,读懂了她藏在沉默深处,那份无处言说的孤独与怅然。每每念及此,深深的自责便漫上心头,久久难以释怀。
母亲尚在的那些年岁,纵然平日工作劳碌、身心俱疲,我们每到周末,总要踏上归乡之路,奔赴这一场来之不易的团圆。后来才渐渐懂得,母亲,便是一个家最深的根。母亲在,家便犹在,团圆才有了落脚的归宿,四处漂泊的人生,也就拥有了一处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曾读过这样一段话,多年来深深烙印在我心底:年少之时,父母倾尽心力,用最妥帖的爱护我们长大;待到父母年迈,我们回馈的,却常常是一份带着距离的陪伴。每每想起,总令人唏嘘不已,道尽了人世间亲情之中那份无可奈何的遗憾。
大抵世间亲情,多半皆是如此。父母的恩情厚重悠远,可子女所能给予的回馈,往往难以企及他们曾经的付出。人世间,又有多少儿女,能够复刻父母当年的那份呵护,细致周全地陪伴、照料已然垂暮的双亲。
这大抵便是人世间的常态。待到我们也为人父母,满心牵挂尽数系于儿女的前程与远方,终日奔赴向前,却常常忘了蓦然回首,忽略了那一双数十载不离不弃,始终默默凝望我们背影的眼眸。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望见她两鬓早已霜白,沟壑纵横的面庞,写尽了半生的沧桑风霜。待到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心中隐忍许久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肆无忌惮地夺眶滚落。
母亲常年受高血压、心脏病等多种慢性病困扰,可她生性刚强,惯于隐忍病痛,很少向我们诉说身体的苦楚。我们眼见她一贯坚韧,便常常忽视潜藏的风险。母亲最后一次诉说不适,我们只当作普通感冒;即便已经住院医治,依旧未能足够警醒,短短不到半月便骤然诀别。
每每忆起此事,悲痛之外,深重的自责便萦绕心头。无数次暗自回想,倘若当初能多一分警觉,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只是人生没有重来,母亲不愿拖累儿女的那份要强,成了我们心中一份难以释怀的憾痛。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母爱重若青山,浩如沧海,这份恩情厚重绵长,难以丈量。曾经的我,满心期盼能以余生的陪伴与孝心,竭尽所能,去报答这份深沉滚烫的挚爱。
母亲,本就是一段沉甸甸的岁月。人世间,承受磨难、咽下委屈最多,包容儿女懵懂,体恤人情冷暖的,永远是母亲。这份母爱无私博大,厚重深沉。纵使岁月静静流转,母爱依旧浩瀚无疆,岁岁绵长。
母亲离去之后的悠悠岁月,我时常不经意间便念起她。总想执笔落墨,以此寄托心底无尽的哀思。往日朝夕相伴的一幕幕往事,总在心底反复萦回。可每每摊开纸笔,才恍然发觉文字何其单薄,写不尽她一生历经的风雨苦难,也诉不完我心底深藏的愧疚与绵长思念。岁月匆匆辗转,今年恰逢母亲离开我们第十个年头。十年悠悠相思,岁岁念念于心,我不愿再一味搁置留白,于是提笔写下此文,郑重怀念我一生劳苦、一生良善的母亲。纵然生死相隔,再无归期可赴,母亲给予的爱从未远去,早已化作我心底恒久的光亮,岁岁照亮往后的漫漫长路。遥寄一缕思念向彼岸,惟愿母亲远离尘世间所有劳苦,岁岁安然,静享清欢。
【编者按】文章以半生回望的视角追忆北方农村母亲,把日常劳作、村口守望、离别相送等细碎往事娓娓铺展。质朴文字承载厚重亲情,既写母亲坚韧善良、倾尽一生托举儿女,也道出作者迟来的读懂、永难消弭的愧疚与十年绵长哀思。于烟火人间的故事里诠释母爱如山,读来催人泪下。推荐阅读。编辑:梁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