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四百一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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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政权建立之初,各方势力互相争斗。能安民守土、审时度势者(窦融)有立足之本;依靠欺诈和外族者(卢芳)根基虚浮;只有武力、没有法度秩序者(赤眉)必然衰败。在这一过程中,刘秀善于把握人心、谋略应变,虽然统一战争尚有重重阻碍,但已经显现出平定天下的潜质。所以说,在乱世之中,人心的向背决定政权兴亡。《资治通鉴》卷四十记载了这一时期,各方势力所采取的不同策略,其功过自然分明,原文如下:
初,平陵窦融累世仕宦河西,知其土俗,与更始右大司马赵萌善,私谓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带河为固,张掖属国精兵万骑,一旦缓急,杜绝河津,足以自守,此遗种处也!”乃因萌求往河西。萌荐融于更始,以为张掖属国都尉。融既到,抚结雄桀,怀辑羌虏,甚得其欢心。是时,酒泉太守安定梁统、金城太守库钧、张掖都尉茂陵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并州郡英俊,融皆与厚善。及更始败,融与梁统等计议曰:“今天下扰乱,未知所归。河西斗绝在羌、胡中,不同心戮力,则不能自守,权钧力齐,复无以相率,当推一人为大将军,共全五部,观时变动。”议既定,而各谦让。以位次,咸共推梁统;统固辞,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并孤立无党,乃共移书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绶去。于是以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融居属国,领都尉职如故;置从事,监察五郡。河西民俗质朴,而融等政亦宽和,上下相亲,晏然富殖。修兵马,习战射,明烽燧,羌、胡犯塞,融辄自将与诸郡相救,皆如符要,每辄破之。其后羌、胡皆震服亲附,内郡流民避凶饥者归之不绝。
王莽之世,天下咸思汉德,安定三水卢芳居左谷中,诈称武帝曾孙刘文伯,云“曾祖母,匈奴浑邪王之姊也”。常以是言诳惑安定间。王莽末,乃与三水属国羌、胡起兵。更始至长安,征芳为骑都尉,使镇抚安定以西。更始败,三水豪桀共立芳为上将军、西平王,使使与西羌、匈奴结和亲。单于以为:“汉氏中绝,刘氏来归,我亦当如呼韩邪立之,令尊事我。”乃使句林王将数千骑迎芳兄弟入匈奴,立芳为汉帝,以芳弟程为中郎将,将胡骑还入安定。
帝以关中未定,而邓禹久不进兵,赐书责之曰:“司徒,尧也;亡贼,桀也。长安吏民遑遑无所依归,宜以时进讨,镇慰西京,系百姓之心。”禹犹执前意,别攻上郡诸县,更征兵引谷,归至大要。积弩将军冯愔、车骑将军宗歆守栒邑,二人争权相攻,愔遂杀歆,因反击禹,禹遣使以闻。帝问使人:“愔所亲爱为谁?”对曰:“护军黄防。”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势必相忤,因报禹曰:“缚冯愔者,必黄防也。”乃遣尚书宗广持节往降之。后月馀,防果执愔,将其众归罪。更始诸将王匡、胡殷、成丹等皆诣广降,广与东归;至安邑,道欲亡,广悉斩之。愔之叛也,引兵西向天水;隗嚣逆击,破之于高平,尽获其辎重。于是禹承制遣使持节命嚣为西州大将军,得专制凉州、朔方事。
腊日,赤眉设乐大会,酒未行,群臣更相辩斗;而兵众遂各逾宫,斩关入,掠酒肉,互相杀伤。卫尉诸葛穉闻之,勒兵入,格杀百馀人,乃定。刘盆子惶恐,日夜啼泣,从官皆怜之。
帝遣宗正刘延攻天井关,与田邑连战十馀合,延不得进。及更始败,邑遣使请降;即拜为上党太守。帝又遣谏议大夫储大伯持节征鲍永;永未知更始存亡,疑不肯从,收系大伯,遣使驰至长安,诇问虚实。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当初,平陵人窦融家族好几代都在河西做官,熟悉当地风俗。他和更始帝的右大司马赵萌交好,私下对自家兄弟说:“天下安危还难以预料。河西地区富庶,有黄河作为天然屏障,张掖属国拥有上万精锐骑兵;一旦形势危急,封锁黄河渡口,完全可以自保,这里是保全家族血脉的地方!” 于是托赵萌帮忙,请求派自己前往河西。赵萌把窦融举荐给更始帝,朝廷任命窦融为张掖属国都尉。
窦融到任之后,安抚结交地方豪杰,招抚笼络羌人部族,很得人心。当时酒泉太守梁统(安定人)、金城太守库钧、张掖都尉史苞(茂陵人)、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河西各郡的英才,窦融都和他们深交友善。等到更始政权败亡,窦融和梁统等人商议说:“现在天下大乱,不知道该归附谁。河西孤零零地处羌、胡部族中间,如果不能同心协力,就守不住;大家权势实力相当,又没有人能统领众人。应当推举一人做大将军,共同保全河西五郡,静观时局变化。” 商议已定,众人互相推让。按资历位次,大家都推举梁统;梁统坚决推辞,于是推举窦融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的事务。
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势单力薄,没有支持者,窦融等人写信告知二人形势,二人立刻交出官印离职。于是任命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窦融留在张掖属国,依旧担任都尉;设置从事一职,监察五郡。河西民风质朴,窦融等人施政宽厚平和,官民亲近和睦,地方安定富足。他们整顿兵马,操练骑射,完善烽火预警。羌、胡部族进犯边塞,窦融常常亲自带兵,联合各郡兵马互相救援,行动严守约定,每次都能击败敌军。此后羌、胡全都震慑归服,中原内地躲避战乱饥荒的流民,源源不断投奔河西。
王莽在位的时候,天下人都怀念汉朝的恩德。安定郡三水县人卢芳住在左谷,谎称自己是汉武帝的曾孙刘文伯,声称:“我的曾祖母是匈奴浑邪王的姐姐。” 他一直用这套说辞在安定一带欺骗百姓。王莽末年,卢芳联合三水县属国的羌人、胡人起兵。更始帝进驻长安后,征召卢芳为骑都尉,派他镇抚安定以西的地区。更始政权失败后,三水当地豪杰共同拥立卢芳为上将军、西平王,派遣使者和西羌、匈奴缔结盟约和亲。匈奴单于认为:“汉朝王室中断,刘氏后人前来归附,我应当效仿当年扶持呼韩邪单于的旧例,立他为汉帝,让他尊奉匈奴。”于是派句林王率领数千骑兵迎接卢芳兄弟进入匈奴,拥立卢芳为汉帝,任命卢芳的弟弟卢程为中郎将,带领匈奴骑兵返回安定郡。
光武帝刘秀因为关中还未平定,而邓禹长久按兵不动,写信责备他:“司徒(邓禹)好比尧,流寇就如同桀。长安官吏百姓惶恐不安,没有依靠,你应当及时进军讨伐,安抚西京长安,稳住百姓的心。” 邓禹依旧坚持原来的想法,分兵攻打上郡各县,征集士兵粮草,回师驻扎大要。积弩将军冯愔、车骑将军宗歆驻守栒邑,二人争夺权力,互相攻打。冯愔杀死宗歆,随即调转军队攻打邓禹。邓禹派人向光武帝奏报此事。光武帝问使者:“冯愔最亲信的是谁?” 使者答:“护军黄防。” 光武帝判断冯愔、黄防不可能长久和睦,迟早反目,于是回复邓禹说:“擒获冯愔的人,一定是黄防。” 随即派尚书宗广持符节前往招降。一个多月后,黄防果然捉住冯愔,带领部队前来请罪。更始旧部王匡、胡殷、成丹等人全都到宗广处投降,宗广带着他们向东返回;走到安邑,这些人打算半路逃跑,宗广将他们全部斩杀。冯愔叛乱时,带兵向西奔赴天水;隗嚣出兵迎击,在高平打败冯愔,缴获全部军用物资。于是邓禹秉承皇帝旨意,派人持符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可以全权处理凉州、朔方军政事务。
腊祭这一天,赤眉军摆设宴席举行盛大集会。酒宴还没开,众将领互相争吵打斗;士兵们纷纷翻越宫墙,砍破宫门闯进来,抢夺酒肉,自相残杀。卫尉诸葛穉听说变故,带兵入宫,击杀一百多人,动乱才平息。傀儡皇帝刘盆子惊恐万分,日夜哭泣,身边侍从都怜悯他。
光武帝派宗正刘延攻打天井关,和田邑连续交战十几次,刘延无法向前推进。等到更始政权败亡,田邑派遣使者请求归降;光武帝当即任命他为上党太守。光武帝又派谏议大夫储大伯持符节征召鲍永。鲍永不知道更始帝是死是活,心存疑虑不肯服从,把储大伯关押起来,派人快马赶往长安打探真实情况。
阅读这段记载,我们看到,处于更始政权覆灭之后、光武帝刘秀统一全国的关键阶段,天下分裂,各方势力各自盘算,《资治通鉴》借此展现乱世群雄的选择与兴衰逻辑。
河西窦融集团,他们是自保观望的地方势力。窦融有远见,主动选择河西作为安身之地。更始垮台后,河西五郡结成自治联盟,不急于称帝,保境安民、整军守边,吸引流民,把河西经营成乱世中的安定区域。他的核心策略是静观天下大势,不轻易站队,这也为后来归顺光武帝埋下伏笔。
而卢芳则借汉室名号勾结外族的割据者。卢芳伪造汉室血脉,利用百姓怀念汉朝的心理起事,又勾结匈奴,依靠外族力量建立傀儡政权。这代表乱世一类投机势力:依托民心假象,借助外部力量谋求割据,是刘秀统一西北的边患。匈奴也想借此插手中原,扶持傀儡来谋取利益。
在关中战场上,邓禹西征遇挫。邓禹作为刘秀重臣,西征久驻不进,与刘秀战略想法产生分歧;军中爆发内乱,冯愔反叛。刘秀不靠硬打,仅凭对人心的判断,预判黄防会擒拿冯愔,体现了出众的识人能力。隗嚣击败叛军,邓禹临时授权隗嚣管理西北,是刘秀集团拉拢隗嚣的权宜之计,此时隗嚣尚与汉廷合作,但也埋下日后对立的隐患。
赤眉政权败相显露 赤眉军攻入长安之后,没有建立治理秩序。腊日宴会发生内乱,将士劫掠、自相残杀,傀儡皇帝刘盆子无力控制局面。这说明赤眉本质是流寇武装,缺乏治国能力,政权根基已经崩塌,覆灭不远。
在河东战场上,刘秀采取军事与招抚并行的策略。刘秀一边派兵攻打关口,一边持节招降地方官吏。田邑见更始灭亡顺势归降;鲍永忠于更始,在未确认更始生死前拒绝归顺。这反映出天下未定之时,各地守将普遍观望,刘秀 “征伐 + 招抚” 两手并用,逐步蚕食更始旧地。
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三日
【编者按】文章史料翔实,条理清晰,思辨深刻。作者精准的解构了东汉初年群雄博弈的底层逻辑,通过各方势力的成败对照,道出了治国安邦的核心要义。文章将繁杂史事凝练梳理,对比鲜明、论证有度,既还原真实乱世图景,又跳出史实表层提炼兴衰智慧。文笔沉稳厚重,有史、有论、有思,极具史学品鉴深度与现实启迪意义。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