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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文学腔的文学

作者: 卢春文 点击:185 发表:2026-09-18 08:16:58 2

摘要:用一个土生土长的基建工人半辈子的见闻与手艺,回答了 "什么是文学" 这个被文人争论不休的问题。

  蹲工地沙地上歇晌,屁股垫半块废水泥袋,边角磨得起了毛,蹭了蹭,硌得慌。手机搁腿上翻,壳子磨得掉漆,屏角裂道细纹,沾了层细沙土,手指头茧子厚,划半天划不动。上面还缠着想讲机的耳机线,扯得慌。翻了翻工地群的排班通知,又翻了翻天气预报,翻着翻着,看见个小年轻留的言:“卢老师写的东西真实诚,就是不算太‘文学’。” 

  俺捏着自卷的烟卷笑。笑走神了,烟屁股烫手指头,猛一哆嗦,赶紧掐灭,烟灰撒裤腿上,混着沙土,随手一抹,灰一道黄一道。烟丝还掉出来点,沾在裤缝上,掸了掸,没掸干净。

  啥文学不文学的,俺可说不上道道儿。小时候没读过几本像样的书,最早觉着心里动一下的东西,全不是书上印的。

  娘铰红纸,喜鹊登梅,翅子上沾着玉米面。铰坏了就揉成红团,丢锅底下引火,有回还引着了灶边的柴草,娘赶紧抬脚踩灭,鞋帮子都烧黑个边。她不认字,铰了一辈子,没说过自己这是艺术;村头土台子唱梆子,老艺人嗓子哑得像砂纸,唱出来的调子能震得槐树叶掉。那天还飘着小雪花子,冻得耳朵疼,小娃们挤得凶,俺的棉鞋被踩掉一只,摸着黑找半天,光着脚回家,娘举着笤帚追着打,没打着,倒给俺端了碗热水烫脚。唱完了老艺人端着粗瓷碗喝水,胡子上沾着茶叶沫,也没人说这是文学;山对面放羊的老汉,扯着嗓子唱信天游,词儿都是随口编的,顺着沟谷飘过来,砸在黄土峁上闷响,听得人心里发颤。他放的羊总跑俺家地里吃麦苗,俺娘常站在地头骂,可俺还是爱蹲坡上听。唱完了就蹲那儿啃窝头,渣子掉胡子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搞创作。

  这些玩意儿,跟文学俩字,八竿子打不着。可俺,记到现在。

  后来当兵去了,在部队搞新闻。起先也学着拽文,什么“巍峨耸立”“豪情万丈”,词儿堆得满满当当,写完自己读着都腮帮子酸。稿子递上去,老班长拿手指头笃笃敲纸,纸边都敲起毛了,他手上沾着点蓝印泥,铅笔字蹭得黑乎乎的,就一个字:“虚。”

  俺也没争辩,回来揉成团扔纸篓,纸篓里还有半块吃剩的干窝头,渣子掉出来。蹲门槛上重写,铅笔头断了好几次,就用牙咬尖了接着写,牙硌得木渣渣的。就写战友们零下二十度抢修线路,手冻得裂口子,哈口气搓搓,接着拧螺丝;就写拉练走了三天三夜,鞋里灌了沙,脚底板磨起泡,倒草垛上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大白话,直愣愣,啥修饰没有。结果那篇稿子登了军报头版,好多老兵看了,托人捎话过来,说写的就是他们自个儿。

  那时候就觉着,好东西,不在词儿上。

  再后来干了基建,天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写的东西更土了。有人说,你这哪是散文,就是唠家常。俺也不辩解。

  近些年听人说个新词,叫“去文学化”,说俺写的就是这个路数。这名儿挺新鲜,俺也说不准啥意思,大概就是把那些虚头巴脑的架子拆了呗。

  前阵子刷手机,看个年轻娃写的东西。一句跟一句排得齐整,跟工地码钢管似的,码得齐整齐的,风一吹都不带晃的,就是死性。真人说话哪有那么准的尺寸?想起啥说啥,长一句短一句,卡壳了抽口烟,才对味儿。别动不动就“心中激荡”“热泪盈眶”,难受就是鼻子一酸,踏实就是心里稳当。情绪这东西,藏深点,压秤;喊得响,发飘。比喻也别往远了找,别往雅了凑。写风硬就写刮得脸发紧,写天冷就写手背裂口子,写想家就想兜里那俩热鸡蛋。越眼皮子底下的东西,越靠谱。

  说着风刮过来一口细沙,俺啐一口,揉揉眼。揉完了瞅了瞅脚边的蚂蚁洞,半天回过神,忘了刚才说到哪了。

  哦,对,说架子。也不是说没章法。章法哪能摆在脸面上给人看。

  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俺娘纳鞋底。针脚密得挨挨挤挤,全藏在布底下,面上看着平平实实,啥花样没有。小时候穿新鞋总磨脚后跟,娘就给里头垫块旧布片,软和。纳到半夜,就着油灯,线穗子滚地上,摸黑捡。可穿三年五年都磨不透。

  这跟俺们铺跑道是一个理。水泥标号够,压路机压实,一寸一寸往前铺,压路机轧过去,突突震得屁股麻。表面看着就是灰扑扑的一截路,没啥好看的。可飞机落上去,稳当,不颠,这就是顶好的活儿。花里胡哨的纹路再多,底下是空的,啥用都没有。

  前阵子刷手机,看好些人写东西,越写越花哨,词儿越用越偏,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有文化。结果写出来的东西,看着光鲜,摸上去空的,没有体温,没有重量,跟工地门口小卖部卖的塑料假花似的,颜色艳得扎眼,就是不活。

  俺也不懂啥文学理论。就认一个死理:写东西,先得是个活人。

  你吃过风沙就写风沙的味儿,熬过大夜就写熬夜的乏,娘怎么叮嘱的就怎么写。别装,别演,别糊弄。把人写真了,把日子写活了,比啥技巧都强。

  远处卷扬机嗡的响了一声,该上工了。

  俺把烟屁股弹进沙土里,拍拍裤腿上的土。鞋里进了点沙,硌脚,蹭了蹭鞋底,没倒。

  脑子里乱糟糟的,也没理出个头绪。

  啥理不理的,干活去。

  转身往工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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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这篇文字来自工地的沙地之上,带着尘土与烟火的温度。作者没有堆砌华丽辞藻,以朴素直白的口吻回望过往:母亲剪纸、乡野梆子、山间信天游,部队的严寒、基建工地的风沙,皆是他写作的源头。他笃信写作不必追求花哨的外壳,正如纳鞋底、铺跑道,功夫沉在底下,贵在实在。摒弃虚浮的修饰,忠于真实的体感与生活本身,让文字带着生活的温度,或许正是这份“不算太文学”的书写,是最动人的文学内核。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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