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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绝美云海

作者: 冼生 点击:180 发表:2026-09-18 09:06:26 0

摘要:登黄山最难遇的便是云海。我与老伴此行没有苦等天时,却意外相逢万顷云涛。云作沧海,亦化飞瀑,偶遇佛光,静候日出。一路观峰、看云、遇生灵,闲话相伴。云有聚散,山河恒在,人不过天地间匆匆过客。有幸撞见这一场云海,已是一生难得的福气。

一、撞上的

 上黄山这事儿,说来也怪。曾刻意安排过,却没有刻意去等;掐着指头算过天气预报,却没有全信。就这么去了,然后,就撞上了。

黄山有五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冬雪,听着像菜单。可云海这东西,跟别的都不一样。松在那儿站着,石在那儿蹲着,温泉咕嘟咕嘟常年冒泡,冬雪到了日子自然往下撒。唯独云海,你得碰。天得晴,雾得起,风得顺,温度还得恰恰好,差一口气都不成。有人上了几回黄山,回回大雾锁山,啥也没见着,下山还得跟人吹牛说“我去过黄山了”——去是去了,可黄山最要紧的那口气,你没吸到。

所谓云海,是指在一定的天气条件下形成的云层,并且云顶高度低于山顶高度,当人们在高山之巅俯首云层时,看到的是漫无边际的云,如临大海之滨,波起峰涌,浪花飞溅,惊涛拍岸。一般来说,山岳越高,看到云海的概率越大。我和老伴这趟黄山之行,算是老天爷赏的机缘。下山都多少年了,那片云海的模样还时不时从脑子里浮出来,像一场始终没做完的梦。有时候半夜醒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在云里,伸手一摸,不是云,是老伴的胳膊,才恍然回过神来——原来是梦。

早就想记下这份感受,可每次拿起笔又心生怯意:怕笔墨落得俗套,怕堆砌的形容词,委屈了当年亲眼所见的云海。转念一想,不必强求,就如实写来,写我亲眼所见,写我心中所感,能记下几分便是几分。

当时拍了许多照片,上千张里拣选出几张云海的片子。咱不是专业摄影人,也没有昂贵的长焦设备,只靠着一台普通相机与手机记录。附上几张照片,画面质感有限,还请诸位看官多多包涵。

 

二、什么叫云海

 高山之上,云雾不稀奇。可黄山的云,跟别处不一样。

气象学上说,云海是低云,云顶低于山顶,人站高处往下看,云浪翻涌如临大海。这话准是准,可没味儿。要我说,云海就是山跟天之间的一场私聊,是大地朝天空借来的一片海,让咱们这些凡人,也能做一回神仙。别的地方的云,是飘在天上的,你看它,它不理你。黄山的云,是铺在你脚下的,你走它身边过,它绕着你转,像是有脾气的活物。“黄山自古云成海”。天公作美,当我们走下缆车登上黄山山峦时,映入眼帘的到处是浩如烟海的云雾,给人一种“天低云近”的感觉。云雾就在我们身旁和脚下。像半透明的轻纱,随风轻轻飘浮,不拘形迹地同游客们齐头并进;像一位风度潇洒的朋友,不卑不亢地从人们身旁擦肩而过;如一缕轻烟似的从深谷里冉冉升起,像一匹白练在丛林中悠悠飘荡。你看,连你照个相它都缠着你非要与你合影不可。

黄山一年有两百多天云雾缭绕,云雾之乡,名不虚传。可云海不是天天有。冬春最多,雨后天晴尤甚;夏天梅雨时节,云层升高,往往遮住峰顶,反倒不易得见。我们这次赶上,算是老天爷给脸。

清代有个休宁人,叫吴应莲,写过一首《黄山云海歌》,把云海从生到灭写得淋漓尽致:“黄岳凌空数千仞,千岩万壑含精蕴。有时喷薄结成云,弥山遍谷皆缤纷。平铺峰顶滔天白,五更变幻长空色。望中汹涌如惊涛,天风震撼大海潮。”我读这诗的时候,还没见过真正的黄山云海,只当是文人夸张。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诗人笔下没有一句虚的——那云真的是“喷薄”而出,真的是“滔天白”,真的能让人心里发震。

 

三、那一拉帘

        我们从玉屏索道上山。那天早晨,山下天气阴沉得很,我心里直打鼓,怕到了山顶啥也看不见。可缆车快冲到山顶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就变了——不是一点一点变的,是一下子就变了,像有人在你面前“唰”地拉开了一道巨大的帷幕。

到处都是云。不是那种轻飘飘一缕一缕的雾,是厚厚的、沉沉的、铺天盖地的云。它们从山谷里涌上来,漫过松梢,漫过石阶,一直涌到你脚边。走下缆车,踏上的第一条石阶就被云气裹着,湿漉漉的,像刚下过一场细雨。可抬头看天,天是亮的、蓝的,太阳在云上面,把云照得透亮。那种光不是直射下来的,是透过云层漫下来的,柔和得像一层纱,把整个山都罩在里面。那种感觉很奇妙。你明明站在山上,却觉得自己站在海边——不是站在岸边,是站在海里。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前后左右全是白的,连老伴的脸都变得影影绰绰。她伸手来拉我,说:“老头子,慢点走,别踩空了。”我笑着说:“踩空了也不怕,下面全是云,摔下去也是软着陆。”她白了我一眼,说:“就你会说。”

云雾时不时缠绕在身旁和脚下,像一位不请自来的朋友,不卑不亢地陪着你走。有时候它退开一些,让你看见远处的峰尖;有时候又涌上来,把一切都遮住,只剩下你眼前三尺之地。我试着张开双臂抱了一下,满怀抱的都是凉丝丝的湿气,那感觉,怎么说呢,像是抱住了山的呼吸。老伴在旁边看着我,笑我像个傻子。我说:“你不懂,这叫与天地同呼吸。”

 

四、南海观云

        玉屏索道上站所在的位置,是黄山的“南海”,也叫“前海”,在天都峰和莲花峰之间。这里峰高壑深,是云海最容易聚集的地方。站在观景台上往下看,无数山峰都沉入了“海底”,只露出几个尖尖的顶,像大海中的礁石,又像是一艘艘正在航行的小船。老伴指着远处一个峰尖说:“你看那个,像不像咱们老家门前的那块石头?”我仔细看了看,还真有点像。人到了这种地方,看什么都会想起从前的事。

站在黄山之巅,俯瞰浩瀚云海,银浪翻腾,波涛滚滚,气势磅礴,极为壮观。洁白的云海,随风逐浪,时而升腾,云雾胶着;时而下沉,云灌山涧;时而平静,舒缓不惊;时而“暴躁”,却拍岸无声。高耸俊秀的黄山诸峰随云海的起伏,时隐时现,宛如仙界。此时的黄山,山“海”交融,云图变幻莫测,景色变化万千,置身其中,飘飘欲仙,梦想连篇,兴奋不已!!!“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眸。”身旁的旅游团队一行在观景台前异口同声喊出了这高度的赞誉。

风起的时候,云就活了。不是一片一片地动,是整个“海面”都在翻涌。银浪从远处的山谷里滚过来,一波接着一波,撞到近处的崖壁上,碎成千万朵白花,然后又重新聚拢,继续向前。那气势,让我想起年轻时在海边见过的涨潮——可海潮有声音,有轰鸣,云涛却是无声的。它那么汹涌,那么壮阔,却安静得像一场默片。你只能看见它的翻滚,听见自己的心跳。老伴站在我身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知道,她也被震住了。

雪白的云团像海浪一样在空中翻滚着,碰撞着,拥挤着。只是没有海的蔚蓝,没有海那惊天动地的呼啸,但它有海的浩瀚,有海的气势。

有座山峰高出“惊涛”之上,远远望去,像一叶扁舟随波荡漾。旁边旅游团里有人喊:“快看,那船要翻了!”大家都笑了。可我知道那不是船,是千万年不曾移动过的石头。只是在云海的衬托下,连石头都有了动感,都有了生命。老伴小声说:“你说那石头,它知道自己像船吗?”我说:“它知道不知道不重要,咱们觉得像,就行了。”远近山峰在云海中出没无常,宛若大海中的无数岛屿,时隐时现于“波涛”之上。光明顶西南面的茫茫“大海”上,一只惟妙惟肖的巨龟向着陡峭的峰峦游动,原来那“龟”是在云海上露出的山尖。唯有飘忽不定的云海在高度、浓淡恰到好处时才能产生如此奇妙的景象,对旅游者来说,这真是一次奇巧美的幸运偶遇。

身旁一位老哥,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站了很久。我问他:“老哥,看多久了?”他说:“三个钟头了,挪不动步。”我说:“云不都一样吗,看这么久?”他摇摇头:“不一样,每一分钟都不一样。你看那一团,刚才还像匹马,现在变成山了;那一块,前一刻是条龙,这会儿散成烟了。”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云的形状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你刚要认准它像什么,它已经变成了另一样东西。他又接着说:“我年年都来,就爱看这个。看云比看人有意思,人看多了会烦,云看不烦。”

这让我想起《红楼梦》里的一句话:“假作真时真亦假。”在云海里,真假本来就没有界限。你以为那是山,其实是云;你以为那是云,碰一下却是湿漉漉的雾。人到了这里,不由得就恍惚起来,分不清自己是在天上还是在人间。老伴拉着我往边上走,说:“别发呆了,再发呆要成仙了。”我说:“成仙不好吗?”她说:“成仙了谁给你做饭?”

而当风平浪静时,云海一铺万顷,波平如镜,映出山影如画,远处天高海阔,峰头似扁舟轻摇,近处仿佛触手可及,不禁想掬起一捧云来感受它的温柔质感。

云海不只是风景,它还会变戏法。在南海,我正盯着远处的一团云发呆,忽然觉得那形状有点眼熟。再仔细一看,像一匹马,四蹄腾空,鬃毛飞扬,正在云浪里奔跑。我连忙喊老伴来看,她眯着眼瞧了半天,说:“哪有什么马,不就是一团云嘛。”可我再定睛看时,那“马”已经散了,变成了别的东西。真的是“神马都是浮云”——不是调侃,是写实。还有一景,是在西海大峡谷的路上。抬头看见云层里有一只大鸟的影子,翅膀张开,正在盘旋。我以为是鹰,赶紧举起手机拍。可拍下来一看,哪里是什么鹰,就是几朵云凑巧排成了那个形状。可那形状太像了,连翅膀的弧度、尾羽的分叉都清清楚楚。我想,这大概就是古人说的“天工”吧——不是人画的,是天画的,比人画的还像。老伴拿过手机看了看,说:“你别说,还真像。”

黄山的云,最喜欢模仿生灵。一会儿是鸟,一会儿是兽,一会儿是鱼,一会儿是龙。它变得快,你认出来也快,可还没等你确认,它已经变成别的了。这种稍纵即逝的美,让人来不及惋惜,只能忙着欣赏下一幕。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很多美好的东西,都是抓不住的,看见了,记住了,就够了。我跟老伴说:“咱们这辈子,看过这一回,值了。”她说:“值什么值,还没完呢,接着看。”

看,山顶之上阳光照耀,云更白,松更翠,石更奇。峰石的实景与云海的虚景绝妙配合。眼前一片烟水迷离之景,可称为是诗情,是画意,是含蓄的美。它留给游人多少驰骋的冥想和遐思。看那位驴友,独自一人系着遮阳伞,听着小曲,悠然躺在云海之上,大约就是在享受这不去瑶台也做仙的境界吧。

云海之间,亦有鲜活生灵相伴。在始信峰附近,我看见一只小松鼠,从松树上溜下来,在岩石缝里窜来窜去。它不怕人,或者说,它没把人放在眼里。我掏出包里的一颗红枣,扔过去,它停下来,小鼻子嗅了嗅,然后叼起来,一溜烟跑回了树上,尾巴在身后扫出一道弧线。老伴笑着说:“这小家伙,比人还忙。”我说:“它忙着呢,没空理你。”

路上还遇见真的雄鹰,不是云幻化出来的虚影。往始信峰走时,它从云层上方掠过,翅膀一动不动,借着气流滑翔,姿态从容得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君王。我举起手机想拍,可它飞得太高,只拍到一个模糊的黑点。可那个黑点,在我心里却异常清晰。它让我想起了一些东西:自由,孤独,还有那种不依赖任何人的骄傲。老伴说:“你看那鹰,多自在。”我说:“自在是自在,可它也孤独。”她说:“孤独怎么了,孤独也是福气。”黄山上的野花也很多,开在石缝里,开在悬崖边,没人浇水,没人施肥,照样开得热闹。我蹲下来看了一朵,小小的,黄的,花瓣上还有露水。它不知道自己是野花,它只管开。这种“只管”的态度,让我想了很久。人要是也能这样,不管别人看不看、赞不赞,只管做好自己的事,该有多好。老伴在旁边等我,说:“你看一朵花看这么久?”我说:“它在教我做人。”

 

五、云跟山的交情

 黄山的云,最妙的是它和山峰的关系。它们不是各干各的,是在互相捉弄,互相成就。

有时候,云把山整个吞掉,你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心里正遗憾呢,忽然一阵风来,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青黑色的山脊,像一幅水墨画被人撕开了一角。那露出来的部分,因为被云衬托着,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有力,每一笔都像刀刻出来的。可你还没看够,云又合上了,山又不见了。这种“欲拒还迎”的把戏,云玩得不亦乐乎,人在旁边干着急,一点办法没有。

有时候,云绕着山腰转,把山峰分成两截——上面是青的,下面是白的,中间一条分界线,整整齐齐,像是谁用尺子量过。天都峰、莲花峰就是这样被云缠着的。它们是黄山的最高峰,平时看上去高不可攀,可在云海面前,竟然显得那么小,小得像一根针,插在一片棉花里。我想起当年上天都峰时走过的那些陡峭石阶,想起爬得气喘吁吁的样子,再看看此刻被云雾轻轻托着的峰顶,忽然觉得人的力气真是可笑。你费尽力气征服的山,云轻轻一裹,就把它变成了玩具。

云和山的关系,让我想起老夫老妻。山是那沉默寡言的丈夫,千万年不动;云是那活泼多情的妻子,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可没有云的山,是寂寞的;没有山的云,是轻浮的。它们在一起,才有了黄山的魂。我跟老伴说:“咱俩就像这山跟云。”她说:“你是山,我是云?”我说:“不,你是山,我是云。”她说:“那你也太轻浮了。”我说:“我这不是跟着你转嘛。”

 

六、云瀑与云潮

 如果说平时的云海是平静的,那云瀑就是它的暴脾气。

我们在光明顶附近,亲眼见到了一次云瀑。那情形,至今想起来还心有余悸。起初一切都好好的,云在谷底缓缓流动,像一条安静的河。可忽然间,远处的云层开始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接着,一股巨大的云流从对面的断崖上倾泻而下,不是一滴一滴,是一股一股,是一片一片,以极快的速度坠入深谷。那架势,像极了瀑布,可瀑布是水,这是云;瀑布有声,这无声。无声的东西往往更吓人,因为你不知道它有多大力道。忽而,风起云涌,波涛滚滚,奔涌如潮,浩浩荡荡,好似千军万马杀将过来,很快席卷群峰。看下面这张,像不像钱塘江的大潮一样,虽没有一阵阵山崩地裂的声音出来,但却比钱塘江潮更加惊天动地,汹涌澎湃。“惊涛骇浪”翻涌而来,观景的人们开始转身“后撤”!

观景台上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我也下意识地拉紧了老伴的手。那云瀑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忽然停了,像是一场大戏的高潮过后,幕布缓缓落下。谷底重新被云填满,一切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可我们都知道,刚才那一幕,是千万年才能修来的缘分。老伴的手还在我手里攥着,她说:“刚才那一阵,我心里直发毛。”我说:“我也是。”她说:“那你攥这么紧干嘛?”我说:“怕你被云卷走了。”她笑了:“云卷我干嘛,我又不轻。”

还有一次,是在光明顶。当天的云不是白色的,是带点灰的,沉甸甸的,从远处压过来。起初是慢慢涌,后来加快了,像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很快席卷了群峰,吓得人们赶快往高处退。那阵势,让我想起了钱塘江大潮——可钱塘江潮一年只有几天,这云潮却是黄山的常客。区别在于,潮水是咸的,云是淡的;潮水有去有回,云来了就不一定什么时候走。

站在高处看云潮,人会变得很渺小。不是身体上的渺小,是心理上的。平时在城里,在人群中,总觉得自己很重要,有很多事要操心,有很多理要争。可当你面对一片汹涌而来的云海,那些念头忽然就淡了。云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有多少钱、当多大官,它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一视同仁。这种一视同仁,反而让人心安。我跟老伴说:“你看这云,多公平。”她说:“云又不认识你,当然公平。”我说:“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她说:“人要是都这样,这世上就没意思了。”

 

七、佛光

        在鳌鱼峰,我遇到了此行最大的惊喜——佛光。

当时云海正盛。我站在悬崖边的观景台上,忽然看见前方的云幕下方出现了一个彩色的光环,不大,但极亮,红橙黄绿青蓝紫,一圈一圈,像是谁在云里画了一道彩虹。更奇的是,那光环中间,似乎有一个人影——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的影子。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看,还在。那影子随着我的动作而动,我挥手,它也挥手;我转身,它也转身。光环套着影子,影子衬着光环,像是一幅活的画。我赶紧喊老伴:“你快看!”她跑过来,也愣住了,说:“那是你吗?”我说:“是我。”她说:“你怎么成仙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旁边有人喊:“佛光!佛光!”一下子围过来不少人。大家都抢着看,抢着拍,可那佛光只持续了几分钟,太阳再偏一点,云再动一下,它就淡了,散了,没了。人群散去,我还在那儿站着,心里空落落的。老伴拉我走,说:“看够了,走吧。”我说:“没看够,可它没了,连张合影都没留下。”她说:“没了就没了,能看一回就不错了。”

佛光出现的条件极为苛刻,所以难得一见。有人说见到佛光是福气,我不大信这些,可那一刻,心里确实是静的,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得见自己,也照得见天地。我跟老伴说:“刚才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特别干净。”她说:“你平时心里也不脏!”我说:“那不一样,平时是干净,那一刻是空。”

 

八、日出

 第二天清晨,我们起了个大早,从西海饭店出发,去丹霞峰看日出。

山里的清晨,空气是凉的,吸进肺里,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天还蒙蒙亮,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金红。我们赶到观景台时,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大家裹着厚衣服,缩着脖子,等着太阳露面。老伴把围巾往我脖子上绕了一圈,说:“别冻着。”我说:“不冷。”她说:“嘴硬。”

云海在脚下铺着,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把山谷盖得严严实实。远处的峰尖从云里冒出来,黑黢黢的,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渐渐地,天际的红越来越浓,从淡红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金红。然后,太阳出来了——不是一下子跳出来的,是一点一点探出头,像是个害羞的孩子,先露个额头,再露半张脸,最后整个儿蹦出来,金光四射。

那一刻,云海变了颜色。白的云变成了金的云,粉的云,紫的云,五彩的云。阳光照在远处的峰石上,那些石头也活了,从青黑色变成了金黄色,像是被点着了似的。天都峰、莲花峰、光明顶,一座一座,依次被阳光点亮,像是一盏一盏灯被打开。老伴握着我的手,说:“真好看。”我说:“嗯。”她说:“你就嗯?”我说:“好看得我不知道说什么。”

身旁有人轻声念:“千岩万壑生紫烟。”我随口接了一句:“山在虚无缥缈间。”念完,两人相视一笑,不用问,都是读过几首古诗的人。这种时候,古人的句子就从记忆里自己冒出来了,不是刻意去想的,是眼前的景逼着你想起的。这就是黄山的魔力——它让你觉得自己和千年前的某个人,忽然有了联系。老伴说:“你说古人看到这一幕,是不是也跟咱们一样?”我说:“肯定一样,人变了,山没变,云也没变。”

 

九、云散了

 云海的寿命,比人想象的短。

我们上山的第二天下午,云开始散了。不是一下子散尽的,是一点一点退的,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的礁石和沙滩。先是远处的云变薄了,能隐约看见山脚的树林;然后是近处的云开始上升,从脚底升到腰际,升到头顶;最后,只剩下几缕轻烟,挂在松枝上,像是云留下的签名。老伴说:“云走了。”我说:“还会来的。”她说:“咱们不一定在了。”我说:“咱们在不在,它都会来。”云散后的黄山,是另一番模样。石头更清楚了,松树更绿了,连石阶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可我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像是看完了一场好戏,幕落了,灯亮了,人散了,只剩下你自己坐在座位上,回味着刚才的情节。老伴看出我的心思,说:“别想了,想也没用,云又不会因为你想着它就回来。”我说:“我知道,可就是忍不住。”

老伴说:“云散了也好,看得更远了。”我说:“可远的地方,不一定比近的地方好。”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老夫老妻之间,有些话不用说完,彼此都懂。她懂我的意思,我也懂她的。云在的时候,世界很小,只有眼前三尺;云散了,世界很大,大到让人心慌。

 

十、最后说几句

 回到山下,整理照片,发现那些云海的片子,没有一张能还原当时的感受。照片里的云是白的,是静的,是可以一眼看完的。可当时的云是有温度的,有气息的,是把你裹在里面的。那种“裹”,照片拍不出来。老伴翻着照片说:“拍得还行。”我说:“还行就是不行。”她说:“你要求太高。”我说:“不是要求高,是照片根本拍不出那个味儿。”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年轻时读过徐霞客的游记,后世概括徐霞客黄山游记的那句评语:“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当时觉得这是夸张,是文人的修辞。如今自己登过了,才知道这句概括不是虚言——不是夸张的实话,是朴素的实话。因为黄山的美,确实不是“比较”出来的,是“观止”——看到了这里,别的地方就“止”了,不用再看了。老伴说:“那以后还去不去别的地方了?”我说:“去啊,观止不是止足,是知道什么是好的,其他的也能看了。”可黄山的美,又是写不尽的。你写云,写不出它的流动;写山,写不出它的沉默;写日出,写不出那一瞬的震撼;写佛光,写不出那一刻的宁静。所以古人说“黄山宜观不宜说,能画不能文”。我深以为然。写这篇东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到底写出了几分?可能三分,可能五分,可能一分都没有。但写完了,心里踏实了,像是把欠下的债还了。

最后,借用吴应莲《黄山云海歌》的结尾来收束吧。他写云散之后的景象:“须臾旸谷辉乍腾,片时沧海忽消沈。乱云漠漠归岩壑,山顶波涛不复作。峰峰依旧插晴空,千年绝壁留仙踪。”云来了,云散了,山还在那里。千万年前如此,千万年后亦如此。人来人去,云卷云舒,唯有这山,这石,这松,守着一份不变的沉默。

而我们这些过客,能有幸在某一个清晨,与一片云海撞个满怀,已是莫大的福气。

山还在那里。云还会再来。只是不知下一次,会是何时何日,又是谁的眼睛,能再看见它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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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记录作者与老伴偶遇黄山云海的难忘旅途。从缆车启幕的云海奇观,到云潮、云瀑、佛光、日出等一幕幕难得遇见的胜景,以细腻温情的笔触,描摹云与山峰相依相戏的万千姿态。山水之间穿插旅途偶遇、夫妻闲谈,于自然大美中感悟人生哲思。字里行间饱含对山河的热爱,读来如身临黄山仙境,回味悠长。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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