泸州方言“报牌”里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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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夏天,我在后兴隆街准岳父家住过一段日子。那时候全国还没人打麻将,泸州人玩的是大贰——长条形的硬纸片,长短一律,比扑克牌窄长些,薄薄的、硬硬的,像新衬衣的领子,挺括。每张牌上写着一个字,或是“一”到“十”的数字——这称为小写,或是“壹”到“拾”——这称为大写。三张相同的列在一起叫“列子”,三张相连不同列在一起的也叫“列子”。牌捏在手里,一张挨一张,远远看像一排在等检阅的兵。
那天准岳父家来了四个人。发牌,理牌,准岳父忽然把几张牌顺了顺,嘴皮子一碰:“报了。”
同桌的老刘“嗯”了一声,李婆婆头都没抬。我站在旁边,不懂。牌才发下来,还没人出第一张,报的是啥?啥叫报牌?
准岳父后来跟我讲:“报了,就是报牌——在大家都没出牌之前你告诉大家一声,我牌已经符合和牌的标准了,一旦和牌,分值翻倍。喊了这声,大家都盯着你,赖都赖不掉。公平。”——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报牌的事。
报了牌不等于马上就和,也不一定马上就能和。牌局照常走,只是准岳父面前那排长纸片焊在那儿了。轮到他摸牌,伸手摸一张——如果摸到或遇到对方打出的、能凑成四张一样的牌,就“扛”一把,算一个“归”,分值添彩头;摸到不能扛的,就打出去。别人出什么牌,他不能吃,不能碰。下家老刘碰得叮当响,李婆婆吃得不亦乐乎。热闹是他们的,准岳父什么都没有,乐呵呵地:等。
老刘坐他下家,坏。明知道他等着和,偏出一些他要不起的牌,仿佛把准岳父的牌看穿了似的。准岳父干瞪眼。李婆婆笑:“不该报吧?”准岳父不恼,稳稳坐着:“牌发下来我就能和,我还不报,那才叫傻。你出你的,我摸我的,急啥?”后来又让他摸到一张,可凑齐四张相同的牌,扛了一把,归了一个,分值又蹭地上了一层。老刘脸都绿了。准岳父慢悠悠地:“锦上添花,好上加好。”
我那时候年轻,看一局牌看不出深意。只觉得准岳父那声“报了”之后,整个人不一样了——不急不躁的。满桌的碰啊吃啊都跟他没关系,只管轮到他时伸手摸一张。那份定力,比赢钱还让人服气。后来慢慢摸,报牌就是一开局把自己钉在牌桌上——话递出去了,牌锁死了,分值翻倍了,剩下的就是等。你不能换,不能改,不能反悔。能做的,就是守着这排纸片,等那张可以和的牌来。等不来,是命;等来了,是应得的。像姜太公钓鱼,钩子放下去了,鱼来不来,由不得你。
巷口修鞋的老陈也打大贰。他说报牌报的不光是牌,是定力:“你明知道整场牌局你只能看不能动,明知道别人碰得热闹都跟你没关系,你还坐得住,那才叫本事。好些年轻人坐不住,手痒,想反悔。牌桌上哪有那么多反悔的事?报了就是报了。”我后来想,报牌这规矩里头有种沉甸甸的东西。牌刚发下来你就报了,等于一开局就把路堵死了。可川渝人信的是另一套:符合条件了就可以说,提前告诉所有人,你把自己锁住,然后凭真本事等那张牌来。分值翻倍是彩头,那份笃定才是底子。
后来我搬到了皂角巷。后兴隆街还在,可打大贰的人不少改打麻将了。可那些长条形的硬纸片上,“一”到“十”、“壹”到“拾”的字样,还在老辈人手里捏着、摩挲着。相同的配对,不同的配列,只需三张就凑个列子,一局接一局。有时候路过老茶馆,听见里头纸牌沙沙的,轻得很,偶尔有人稳稳地喊一声“报了”——我就想起一九八五年那个秋天,准岳父把牌一扣,嘴皮子一碰,把自己钉在牌桌上的样子。
一句“报了”,锁住一副牌,也锁住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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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一枚泸州老纸牌“大贰”,一声干脆的“报了”。作者回望一九八五年的市井往事,从一局民间纸牌游戏里悟得人生滋味。一声报牌,便是自我锁定,不再反悔,于旁人的热闹喧嚣之中沉下心静静等候。小小的纸牌规矩,照见一份难能可贵的笃定与定力。旧物渐远,这份从容自持的心境,依旧值得我们细细回味。推荐阅读。编辑:静若幽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