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登光明顶
点击:168 发表:2026-09-16 08:5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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伫立鳌鱼峰上许久,登山的疲惫仍未完全消减,双腿依旧沉甸甸的,仿佛坠了铅块。已是古稀之年,从山脚辗转攀援至此,每向上挪动一步,都要耗去不少心力。
我回望方才跋涉而来的来路。蜿蜒曲折的石阶,恰似一条被风雨浸得发灰的绵长丝带,一圈圈缠绕在苍翠厚重的山腰,顺着山势起伏,向着幽深的山谷迤逦而下。山道上人影点点,登山游人宛若细碎蚁群散落石阶之间:有人奋力向上,有人驻足歇脚,还有人倚着崖边凭栏观景。满山林木郁郁葱葱,浓绿、浅绿、黛绿层层铺展,为冷峻坚硬的山石披上一层蓬勃鲜活的外衣。山风穿林而过,树叶沙沙作响,夹杂着远处游人的说笑,在山谷间悠悠回荡。
“走吧,”我定了定神,语气笃定,“光明顶。”
老伴轻轻颔首,双手把登山杖握得更紧。从上海出发时儿媳再三叮嘱,上山下山务必用好登山杖,护好膝盖,切不可逞强。这两根轻便的碳素手杖,一路伴我们翻越座座峰头,已是登山途中最可靠的依仗。
从鳌鱼峰去往光明顶,地图上直线距离并不算远,真正行走才知大山从不肯轻易通融。两峰之间横亘着近五百米落差的陡峭坡道,没有平缓迂回的坦途,只有一节接一节向上延展的石阶。山道顺着山体开凿,多处坡度陡峻,台阶狭窄错落,每抬一步都要全神贯注,脚下容不得半分马虎,一旦打滑,后果不堪设想。
我右手稳稳拄住登山杖,杖尖死死抵牢石阶,左手紧紧攥住崖边粗重的铁链。历经岁月侵蚀的铁链锈迹斑驳,被无数游人摩挲得发亮,冰凉的金属质感从掌心传来,给攀登者一份踏实的依托。登山杖叩击青石板,发出“笃、笃、笃”单调清脆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和我粗重急促的喘息交织,在寂静山道上往复回响。
阵阵山风自山谷翻涌而上,拂过周身,送来沁人的清凉,稍稍吹散满身燥热。风起之时,山间云雾也随之肆意流转。白茫茫的云雾聚散倏忽,瞬息万变:云雾合拢,万物皆被吞没,奇峰、古松、崖壁尽数隐去,周遭只剩白茫茫一片混沌,数米之外便难辨人影;待云雾缓缓散开,厚重白纱徐徐掀开,奇岩怪石自白雾间慢慢显露轮廓,远近峰峦若隐若现,虚实迷离,恍若踏入仙界。
山道上游人络绎不绝,大多是年轻男女,步履轻快,远远将我们老者甩在身后。一位朝气蓬勃的小伙子,见我们二老步履艰难向上挪动,特意停下脚步,隔着缭绕云雾高声呼喊:“大爷,再加把劲,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听见这份善意的鼓励,心底漾起一阵暖意,我笑着朝他摆了摆手。于古稀之年的我而言,登山不求速度,但求稳妥。迅捷,是年轻人的资本;从容慢行,才是我们老者登山的底气。
我高声回了一句:“不急,慢慢爬。”
不求一鼓作气直冲峰顶,只求脚踏实地,一步不落,稳稳抵达心中所向。小伙子莞尔点头,转身继续向前攀登。
我们依旧守着自己的节奏,登山杖笃笃叩击石阶,紧握铁链,一阶一步,向着光明顶缓缓跋涉。山路漫漫,汗水顺着脸颊不停流淌,浸透衣衫,后背早已湿成一片。双腿酸胀发麻,每一次抬脚都要调动全身气力。累了便短暂驻足休整,调匀呼吸,静观流转云雾,欣赏崖畔姿态奇绝的黄山松,而后再度启程。大山从不催促行人,静静矗立,包容每一个步履蹒跚的攀登者。
攀至坡道中段,体力消耗已然很大,我们寻一处稍显开阔的石阶停下休整。就在这时,前方导游洪亮的讲解声顺着山风清晰飘来,一队游客簇拥在他身侧驻足聆听黄山风物。
“诸位游客,千万不要把眼前这座真实的光明顶,和金庸武侠小说里赫赫有名的武林圣地混为一谈。”导游转过身,指尖轻叩身旁青灰色崖壁。岩石厚重坚硬,历经千万年风雨雕琢,布满深浅交错的纹路。
“小说里张无忌叱咤风云的江湖发生在西域大漠,黄山之上,没有九阳神功的秘籍,也不见屠龙刀凛冽的刀锋。可眼前奔涌壮阔的云海,松石并立、险绝万千的景致,即使用尽书中华丽笔墨描摹,恐怕也要逊色三分。”
话音落下,队伍里漾开一阵轻快的笑声。不少游人擦去额角汗水,抬眼望向云雾间若隐若现的峰顶轮廓。背包里的水、零食、雨衣沉甸甸压在肩头,听完这番话,再眺望雄奇山景,众人豁然舒展,仿佛肩头的负重也悄然轻了几分。
站在一旁的我,也不由得会心一笑。
当年也曾闲读过金庸的武侠小说,书中的光明顶在心底留下深刻印记。那是江湖纷争汇聚之地,刀光剑影,杀伐纵横。快意恩仇,正邪交锋,热血沸腾,“光明顶”三个字,便等同于江湖恩怨、绝世武功与轰轰烈烈的传奇。那时读故事,总以为光明顶该是烽火四起,群雄汇聚,满是江湖豪情。
岁月倏忽,数十载匆匆而过。不要说少年意气早已随时光消散,我已从中年走到鬓发染霜的古稀之年。未曾料到暮年之际,竟亲身踏上黄山,行在通往光明顶的石阶山道之上。
置身此地方才恍然,现实里的光明顶,本就不需要绝世秘籍,不需要盖世神功,更没有江湖刀光剑影。它所考验的,不过是脚下一步接一步,不畏陡峭、不惧疲惫的踏实前行。
世间诸多风光,大抵皆是如此。传奇故事固然惊心动魄,令人向往,可现实的万般美好,总要靠自己一寸一寸跋涉,才得以亲眼相见。山风悠悠,云雾来去自如,我活动了酸胀的腿脚,与老伴对视一眼,理好背包肩带,握紧登山杖继续向峰顶进发。越往高处,风势愈盛,云雾流转愈发迅疾,白雾奔涌而来,转瞬四散飘逝,群山忽明忽暗,每走上数十步,眼前便是另一重景致。
沿途处处可见扎根崖壁缝隙的黄山松。没有肥厚泥土滋养,仅凭岩缝微薄的泥土与雨水,便顽强扎根。树干遒劲扭曲,枝干向虚空舒展,任凭风云常年侵袭,依旧苍翠挺拔。望着这些苍劲古松,心底生出一股力量,鼓舞我们继续向上攀登。
时光缓缓推移,日头升至中天,已是正午。山风裹挟柔软细碎的云絮,拂过我们被汗水浸湿的鬓角,消解几分暑热。阳光穿透云层,时而倾洒而下,时而被浓雾遮蔽。
正当我起身准备继续前行时,忽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吆喝:“让一让,让一让——”转头望去,一名挑夫正挑着重担,从石阶下方拾级而上。他个子不高,身形精瘦,皮肤被山风与烈日烘成古铜色,敞开的粗布短褂里,露出一件洗得褪了色的红背心。扁担两端悬着货物,一头是几箱矿泉水,另一头是一个有分量的编织袋,加在一起,粗略估量,少说也有一百三四十斤。
他走得缓慢,脚步却格外稳当。每踏上一级台阶,肩膀微微往下一沉,随即又稳稳弹起,恰似一根受压弯曲、却永不断裂的弹簧。从我的身侧经过时,一股浓重的汗气扑面而来,混着松脂与泥土的气息——这是常年在深山劳作之人,独有的味道。
巧的是,他刚好走到我身旁,放下担子开始歇息。他歇脚的法子很特别:手中木杖往石地上一竖,杖顶的凹槽正好托住扁担。扁担两头绳索长短不一,长端的货物轻轻触地,短端依旧悬空。挑夫手扶杖杆,身子朝扁担外侧一撤,不用蹲、不必坐,就这般站着喘息。
随后他取出一条早已辨不出原色的毛巾,轻轻擦去满脸汗珠。豆大的汗珠接连从额头滚落,顺着脸颊淌进脖颈。他双手稍一拧毛巾,汗水便哗哗滴落,在青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我静静打量他,古铜色的皮肤,沟壑爬满面庞,身形干瘦。双肩与颈后,长年承受重担碾压,布满压痕、褶皱与厚厚的老茧,肩头更是被扁担勒出两块凸起的肉疙瘩。除此之外,身上几乎看不到饱满的肌肉。
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相信,这样一副精瘦的身躯,竟能扛起这般重担,在黄山蜿蜒陡峭、无尽绵长的山道上向上攀登。
我本想上前攀谈几句,却记起曾听人说起,挑夫难得寻得片刻停歇,最怕旁人打扰。他们有句直白戳心的话:“你能让我歇口气吗?我现在累得不想说话。”
于是我缄口不语,只是静立一旁,望着他微微起伏的脊背,还有那条被汗水浸透、近乎发黑的毛巾。
出于好奇,征得他应允之后,我试着挑起这副担子,亲身感受这份重量。
好家伙!扁担刚压上肩头,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仿佛一座小山压在背上。我估摸真要上台阶,我连十个都上不去。
此时坐在我身旁的一位女士告诉我,他们挑的货物按距离和重量计价,一斤一块二到一块五,挑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斤,一天只跑一趟,到手最多也就两百来块。一年四季,每日一来一回。
听到这里,我看着这位挑山工,随口说了一句:“太不容易了!”
他浓眉微微一抬,笑了。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坦然。仿佛这一年年的风霜劳苦,不过是山路上掠过的一阵山风——吹过,便散了。
他重新将担子往肩上一送,左肩承住重量,右手握杖,木杖搭上右肩,杖头探到扁担底下轻轻一撬,借着那点巧劲,把担子稳稳挑起。身子微微向左一偏,两头货物便轻轻晃了晃,右脚顺势踏上一级石阶;再向右轻偏,又稳稳迈上一步。担子随着步子有节奏地起伏,不高不低,不紧不慢。他那两条腿却像扎进山石的铁柱,一步一级,沉稳地向着山顶攀去。
在一级级石阶不断向上的尽头,光明顶的界碑,终于在缥缈雾霭之中慢慢显露轮廓。望见界碑的一刻,心底涌起难以言说的振奋。抬腕看表,时针指向十二点三十分。一路走走停停,历经许久,我们终于踏上海拔一千八百六十米的光明顶。
整座光明顶,宛若一尊厚重古朴的青铜大鼎,稳稳矗立于万千峰峦汇成的波涛之上。不同于黄山诸多尖峭险绝的顶峰,光明顶山顶格外平旷开阔,开阔得仿佛可以泊住漫天流云。大面积裸露的花岗岩山体,历经千百年日晒雨淋、霜雪冲刷,岩石表面泛出沉静柔和的青灰光泽。
当双脚稳稳踏完最后一级石阶,真正站上光明顶平台的刹那,整座大山的辽阔,仿佛一下子撞进胸腔。
一路攀援积攒的疲惫、双腿的酸痛、喘息的困顿,所有劳苦,在邂逅浩瀚云海的一瞬间尽数消散,化作山风中细碎的泡沫。一路攀登的艰辛,在登临绝顶的这一刻,终于有了最好的归宿。
我极目远眺,天地壮阔毫无保留铺展眼前。东海大峡谷云浪奔涌,漫过千仞绝壁;西海群峰错落林立,在光影之间浮沉于云海。天都峰峭拔凌厉,直指苍茫苍穹;莲花峰身为黄山第一高峰,轮廓恰似缓缓绽放的玉色莲花,周身萦绕薄雾;远方玉屏峰上的迎客松,长枝向外舒展摇曳;方才奋力走来的鳌鱼峰,巨石张开的巨口,仿佛转瞬就要吞尽漫天流云。
黄山九座主峰,以光明顶为中心向四方铺展,勾勒出磅礴恢弘的弧光。群山连绵,云海漫卷,天地浩渺,立身此处,才真切感知人的渺小。浩荡山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老伴静立身旁,山风撩乱她花白的发丝,一缕缕发丝随风飞扬。她默然凝望远方云海群峰,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盛满惊叹与安然。少年相伴,暮年同游,历经人间风雨,而今携手立于黄山绝顶,共赏这世间殊胜风光,千言万语,尽在眼底。
平台之上汇聚四方游客,人人沉醉盛景。有人静静伫立远望,有人举着相机手机不停记录,有人忍不住低声惊叹。山风穿过人潮,松涛阵阵,云起云落,尘世喧嚣仿佛都被大山隔绝在外。
正当我们沉醉山海盛景,先前山道上讲解的那位导游,不知何时也来到平台,再度围拢起游人。他抬手指向崖壁上被岁月风化、字迹渐趋模糊的古老石刻。
“诸位,大家可知光明顶的名号从何而来?”导游提高声调发问,引得游客纷纷聚拢倾听。
“相传古时山顶建有一座寺院。一日清晨,寺中老和尚早起开门扫雪,推门刹那,忽见漫山金光浩荡,云端隐约浮现菩萨庄严法相,满地白雪被映照得如同遍撒碎金。”
导游指向气象站旁残存的几方残破古碑。碑石饱经风雨,覆着厚厚青苔,细细辨认,斑驳石面上仍残留“佛光普照”的刻痕。
“正因这段奇异际遇,寺院改名光明寺,久而久之,整座山峰也由此得名光明顶。”
话音刚落,一团蓬松云絮被劲风揉碎,轻轻拂过众人肩头面颊,裹挟山间清润的水汽。恰在此时,厚重云层裂开缝隙,明媚阳光穿透云隙倾泻而下。远处莲花峰顶端残存的积雪骤然被照亮,耀人眼目,恍惚间似有缕缕金辉,自岩层之间缓缓流淌而出。
我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一缕洒落的光斑,光点落于掌心,带着淡淡的暖意。老伴立于身侧,望着被阳光点亮的群峰,轻声呢喃:“这般看来,古老传说竟似真的一般。”
山风流转,云雾聚散不定,那一片辉光转瞬又被流云遮蔽,可方才那一瞬间的壮丽,已经深深烙印心底。神话本是前人浪漫的遐想,可站在光明顶亲见云开日现、金辉遍洒群山,便能够理解古人何以生出这般如梦似幻的想象。天地山川,本就藏着无数难以言说的奇绝景致。
我缓步走到气象站外侧铁栏杆边,扶牢冰凉的栏架,脚下便是奔涌浩荡的茫茫云海。
脚下云海变幻无穷,姿态万千。风起之时,好似钱塘大潮汹涌澎湃,撞向陡峭崖壁,雪白浪涛层层翻卷。鳌鱼峰庞大的脊背刚刚探出云海,转瞬便被滚滚云流吞没;待风势转缓,云海又化作半透的洁白薄纱,漫过石阶,丝丝缕缕雾气扑面而来,裤脚鞋边都浸上一层湿凉。每当大风掀开厚重云幕,深藏云海之中的莲花峰,莲瓣般的岩层便缓缓探出头颅。玉屏峰迎客松屹立危崖,长枝在云浪间摇曳,宛若云海之上指引方向的灯塔。
手扶栏杆俯瞰浩瀚云海,恍惚之间,自己仿佛化作云海孤舟的掌舵人。脚下流云时而凝滞,如同一望无际的雪原;时而奔腾浩荡,好似倾泻人间的银河。阳光铺洒在层层云涛的褶皱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浪纹,光影变幻,气象万千。
几只灰黑色小山雀倏然从身旁掠过,振翅轻飞,翅尖似沾细碎云絮,几声鸣叫,向着澄澈长空飞去。鸟鸣入耳,我方才恍然回神。身处这仿佛浮于尘寰的山巅孤岛,拂面的风里混着近似大海湿润的水汽,又糅合黄山松清冽的松香,深深吸入肺腑,通体舒畅。
古人云:“黄山四季皆胜景,唯有云海动人心。”望着滔滔不绝的云海,我情不自禁低声念出这句感慨。
山间风声轰鸣,老伴未曾听清,微微侧首问道:“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回过神,转头望向老伴,笑意漾在脸上:“没什么。”稍作停顿,由衷赞叹“好看,实在是太好看了。”
面对这般宏阔景致,世间言语都显得单薄苍白。再多华美辞藻,也描摹不尽云海奔涌、群峰沉浮的震撼。唯有静静伫立,用眼观望,用心感受大山馈赠的风光。游人往来不绝,赞叹此起彼伏,尽数被黄山云海折服。云雾不停流动,眼前风光分分秒秒都在更迭,方才的画面转瞬消散,下一刻又是全新的图景。
我慢慢移步,倚靠光明顶界碑,远眺重峦叠嶂。滚滚云海,正以千军万马之势,漫过鳌鱼峰宽阔的脊背。
立在此处,金庸小说里的片段不由浮上脑海。恍惚间仿佛看见张无忌青衫临风,徒手接下灭绝师太手中沉重的倚天剑,凛冽剑光与缥缈云影,在岩壁之上碰撞出冷冽光华。我轻轻摇头,哑然一笑。
眼前黄山的光明顶,没有九阳神功的秘闻,没有门派恩怨厮杀,却拥有远比书中江湖更为苍茫辽阔的山河大地。武侠江湖,是笔墨编织的幻梦;而眼前群峰云海,是触手可及的宏大人间。
浩荡山风掀起外套衣角,我拉紧领口,抵御高处袭来的寒凉。脚下云海奔涌不息,好似万千兵士列就的浩荡战阵。远方莲花峰孤峭挺拔,傲然浮于云海之上,宛如大地不屈的脊梁。
放眼望去,崖壁缝隙间遍布饱经风霜的奇松。棵棵姿态各异:有的枝干尽情舒展,张开宽厚臂膀拥抱流云;有的孑然独立万丈危崖,孤傲清高,宛若远离尘嚣的隐士。山风席卷而过,满山松涛轰然作响,此起彼伏。松针缀满晶莹露珠,阳光洒落,折射出点点碎光。
光明顶本就是黄山观云海的绝佳点位。站在这里遥望莲花、天都二峰,两座黄山标志性高峰于云海之间时隐时现,如同缥缈海上的仙山琼阁。四面八方的游客纷纷举起手机相机,想要定格这撼人心魄的画面。
我也举起手机,拍下数张壮阔图景。可回看照片,心底生出一丝遗憾。镜头框住的峰峦云海,无论如何,都不及亲眼所见实景万分之一的震撼。照片可以留存影像,却留不住山间浩荡长风,留不住云雾瞬息的流转,留不住扑面的松香与心底真切的触动。再好的器材,也复刻不出身临其境的感动。索性收起手机,不再执着拍摄,把心神交付双眼,好好饱览这难得的河山胜景。
身旁不少游人也放下设备,凭栏静望,不拍照,不喧哗,默默领受大山带来的震撼。山风不息,云卷云舒,时间仿佛在此放缓。立身高山之巅,俗世烦忧,似被长风云海一并带走。古稀之年能够登临此地,亲见这般盛景,实在是人生一大幸事。
我们沿着山顶平缓步道缓步漫游,顺着护栏前行,铁链之上密密麻麻挂满数不清的连心锁。
大大小小的锁扣紧紧嵌在粗重铁链之上,层层叠叠,挨挨挤挤。每一把锁,正反面都镌刻着游人的姓名或是美好祈愿。岁月在锁身留下迥然的印记:部分锁历经日晒雨淋,锈迹斑驳,刻字已经模糊,数十年光阴流转,当年锁下的海誓山盟,早已在风雨之中朦胧;也有不少新挂上的锁,金属锃亮,黄铜色泽熠熠生辉,诉说着当代人的期许与故事。
我凑近铁链,端详一把老旧铁锁。锁身锈蚀深重,仔细辨认,依稀可见刻着一九八七年的年份。人名早已被风雨磨去,只剩浅浅刻痕,无声封存三十多年前的一份心愿。想来当年前来挂锁的年轻人,如今也已是中年,甚或步入暮年。
望着这饱经风霜的旧锁,我轻声呢喃:“三十多年了。”
老伴走上前来,微微俯身,一同凝望老锁,语气满是感慨:“这么多年,它还安安稳稳挂在这里。”
“嗯。”我缓缓点头,目光望向漫山云海,“山在,锁就在。”
人世更迭,一代代游人来去匆匆,而大山恒久伫立。无数人的期盼祝愿,借一把把铜锁,托付给巍峨黄山。锁会锈蚀,字迹会湮灭,山川却亘古不变,默默收纳人间万千心愿。
不远处平台空地上,不少游客席地而坐,卸下背包,拿出干粮水果,热热闹闹共享午餐。欢声笑语飘荡山顶。来自天南海北互不相识的人们,在此共享登顶的欢喜。
光明顶气象站旁的地面,画着醒目的白色圆圈,圈内印着大大的“H”,这是高山气象应急停机坪。古老黄山静静矗立千百年,现代科学设施安于山巅,原始自然风光与现代人文景象相融共生,全无违和,令人感慨时代变迁。古时登山步步艰险,寻常人耗尽心力也难抵光明顶。如今山道完备,设施齐全,即便是我们这般古稀老者,也可以一步步登临这座千古名山。历史与现实,古老山川与现世人间,在此悄然相逢。
我们也寻一处干净石台落座,打开背包取出干粮饮水,补充体力。一边进食,一边看往来游人,看云卷云舒,听阵阵松涛。一路登山的辛苦,此刻尽数化为内心满满的充实。
我们在光明顶久久流连驻足,一晃便是一个多时辰。览尽云海变幻,看过云隙辉光,赏过崖畔古松,凝望满栏连心锁,心中万般不舍,才决意起身,向着黄山后山继续前行。
迈步向下走出一段,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再次回望光明顶。开阔的峰顶被层层云雾缓缓缠绕包裹,山体半露半隐,仿佛身披轻纱、威严神秘的巨人,静静守护这片奇秀万千的黄山大地。
身后山风徐徐吹来,好似轻轻促我们前行,风里裹挟松针淡香与云絮的清凉。
脚下石阶再度向下蜿蜒,通向幽深后山。下山同样需要加倍谨慎,古稀年纪,下山对膝盖更是极大考验。我一手拄稳登山杖,一手紧紧握住老伴的手掌。两双饱经风霜的手紧紧相握,一如数十载漫漫人生路,彼此扶持,相守相伴。
侧过头看向老伴,轻声问道:“累吗?”
老伴毫不逞强,坦然应答,随即绽开释然的笑容:“累,肯定是累。”稍作停顿,眼眸明亮,“但是值,太值得了。”
简简单单两句话,道出我们共同的心声。一路攀登,汗流浃背,腿脚酸痛,历尽艰辛,可当立于光明顶亲眼见识浩瀚云海,所有辛苦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我握紧老伴的手,二人相互搀扶,一步一步稳稳顺着石阶下行。身后云海依旧奔涌翻腾,好似一场永不落幕的山河盛宴。云雾升腾,松涛不绝,光明顶渐渐隐入白雾深处,而方才所见的万千风光,已经牢牢镌刻在心间。
我心里清楚,百里黄山雄奇无尽,风光无穷,属于我们的黄山旅途,那些不期而遇的惊喜,还远远没有结束。
【编者按】古稀携手登黄山,步履从容赴光明。文章以登山行迹为线,写石阶迤逦、云海翻涌,偶遇挑山工负重前行,辨析文学江湖与真实峰峦。一路山风松影,云雾聚散,既有登临绝顶的壮阔,也有老夫妻相扶相伴的温情。连心锁藏岁月,山巅观云悟人生。不必追风逐速,脚踏实地方见山河大美。平凡跋涉里,读懂山川恒久,也读懂暮年相伴最动人的风景。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