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缸老白干
点击:381 发表:2026-09-15 08:0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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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擦黑。风凉了。
工棚角里蹲马扎上。马扎腿歪,垫半块砖头,硌胯骨疼。挪了挪屁股,没挪舒服,算了。面前块旧模板当桌子,坑坑洼洼,沾着半干的水泥点子,还有几点干饭渣,风一吹,渣子滚了滚。脚边搁半袋盐焗花生米,晌午小卖部称的,皮发潮。掏一颗,软不拉几,再掏,掏出个瘪的,扔脚边。蚂蚁爬脚面,痒,蹭了蹭,没蹭掉,随它去。
搪瓷缸子沿儿磕得坑坑洼洼,上面的红字磨没了,影影绰绰剩个 "服" 字。缸底结厚茶垢,黄不拉几,还沉着个茶梗。酒是老张捎的散白,五十度,纯粮,上头。倒酒手一晃,洒两滴在模板上,滋一下就渗没了。倒小半缸,酒花碎,散得快。
棚顶灯泡接触不良,晃悠晃悠,影子歪歪扭扭爬棚布上。搓搓手,指节嘎巴响。手上焊药灰嵌掌纹里,洗好几回都不干净。指甲缝黑,抠了抠,没抠干净。端起缸子,对着灯泡照照。酒浑。嘴里嘟囔句啥,自己都没听见。
致敬。 一丹。
嘴里含着半颗花生,忘了嚼,渣子卡嗓子眼,咳两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咋就想起她了。
那年冬天?不对,开春?记不清了。野地拉练,零下十几度,刮白毛风,脸吹得木,跟砂纸打似的。手冻裂了,肿得发面饽饽似的,渗黄水。硬扛两天,握不住枪栓,才磨磨蹭蹭溜去卫生队。门口堆半垛煤块,冻得邦邦硬,踩上去滑一下,差点坐地上。
掀棉门帘,一股子碘酒混着煤烟味,呛得直咳嗽。白口罩上边露俩眼睛,眼皮肿着,像刚熬完大夜。她说,过来。声音不高,脆生生的,带点鼻音。
后来看胸牌才知道叫一丹。塑料牌,白地黑字,边儿磨毛了。是卫生员?还是通讯员来着?忘了。
她拽过俺的手,凉水冲,激得俺一缩膀子。她说,忍着。指尖凉,冰得很。 药膏铝盒盖锈死了,搁嘴里用牙咬,咬得腮帮子鼓起来,眉头皱成疙瘩。黄药膏,味儿冲,抹上沙得慌。缠绷带,一圈一圈,不松不紧。末了塞给俺两盒,说没事就搓,别沾凉水。
那时候憨,站着敬个礼,嘴张张,没出声。转身就跑。跑出去老远才觉着,连个谢字都没说。
后来没见过。部队上人走得快,今天来明天走。就记得那双手,冻通红,指节粗,缠绷带的时候,轻。不对,也可能是记混了,谁知道呢。
唆一口酒。辣。从嗓子眼烧到肚肠。花生米搁嘴里,咯嘣一声,嗑着个瘪的,苦,吐脚边。剥好的仁掉裤腿上,掸了掸,没掸干净,算了。下巴沾了点盐,蹭蹭袖子。
棚布被风刮得呼嗒呼嗒响。远处搅拌机嗡鸣,闷得慌。
手攥着缸沿往上提了提,提一半又松了。
寻思啥呢这是。
没说话。
酒剩个底。一仰脖子,闷了。辣得一咧嘴,倒抽口气,眼睛发涩,抬手抹一把。夜风一激,脸疼。
把缸子往模板上一顿,当的一声。
站起身,拍拍裤腿上的花生皮和灰。裤腰松了,提提。腿麻了,跺跺脚。戴上安全帽,下巴带子系紧,勒得慌。掀棉门帘,风一下子扑脸上,凉得刺骨。
跟那年冬天的风,没两样。
远处助航灯亮了。一串。
俺裹紧工装,抄起手电筒,顺着土道往前走。
【编者按】暮色工棚,残酒花生,粗糙的物件藏起一段久远的军旅往事。一纸回忆,从工地晚风回溯至风雪拉练的野地,卫生员一丹微凉的指尖、细心缠绕的绷带,成了岁月里柔软的印记。时光流转,场景更迭,不变的是刻在心底的暖意与敬意。平凡人短暂相逢,却足以在漫长岁月里,于孤寂时轻轻回响。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