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港的风硬。

　　城里夜里，巷子里飘饭香，家家户户关上门，屋里暖。空港不是这样。后半夜风撞过来，光秃秃拍在身上。场区铺得宽，灯稀下来，四下静得瘆人。

　　灯杆一根根戳在黑地里，孤零零立着。晚风蹭着跑道来回刮，没个停歇。飞机起起落落，人来了又走。热闹都是过路的，留不住。

　　守着这片荒场熬长夜的，就俺们这帮干基建的。

　　俺鲁北乡下土里滚大。早先在家种地，日子苦，好歹安稳。后来当兵戍边，守了好几年边关风雪。原想退伍回乡，守几亩地，陪着老小过日子。谁料到，大半辈子，还是围着荒岭、工地、长夜打转，常年在外漂，落不下根。

　　干机场基建，算不上什么营生，就是熬。

　　外人看空港，光鲜，道面平，灯火成片，起落顺当。赶路的人只管安心出行，很少琢磨，这片场子是怎么一点点修出来的。

　　没人留心俺们干活。

　　三九天爬高，风口的风钻透工装，手冻木了，扳手攥不住。三伏天钻狭小的作业空间，不透风，满身灰土，衣裳被汗水泡得发硬。旁人睡得沉的时候，俺们守在冰凉钢架边上，听机器嗡嗡响，一米一米铺电缆，一遍一遍校灯位。工期催得紧，刮风下雨都得干，三伏寒冬，歇不了几日。节假日，团圆饭，多半轮不上俺。

　　不会凭空多出一座亮堂堂的空港。道面、灯火，都是俺们这群外乡人，一夜夜熬，一天天硬扛出来。

　　活到这岁数，俺不敢把自己看得多高尚。庄稼人出身，靠力气换钱，养家糊口。旁人总爱说坚守、奉献，话说得漂亮。俺嘴笨，讲不出那一套。说白了，干了这一行，躲不开，只能扛。就是本分，不值得拿出来念叨。

　　空港的夜，不好熬。

　　常年住板房，屋子窄，被褥总潮，晒不透。一日三餐随便对付，填饱肚子就行，谈不上讲究。半辈子东奔西走，哪里有活，哪里临时落脚，身不由己。

　　俺们把荒滩野地修成四通八达的空港，无数赶路人借着这条路平安往返。可自家的日子，反倒顾不上。

　　半夜醒了，就容易想起家里。

　　爹娘一年年老下去，俺常年在外，没法守跟前尽孝。孩子从小到大，读书、过年，好些要紧时候俺都不在。家里冷暖，亲人惦念，大半光景，俺都错过了。

　　不是不想回。手上有活，岗位离不得，工期不等人。半辈子，就这么被日子推着走。

　　这份亏欠，没法跟外人细说。沉沉搁心底，空一块，补不上。

　　俺读书少，不懂那些雅致文字、大道理。活五十多年，就认一件事：干活踏实，做人不虚，不偷懒，不糊弄，对得起良心。

　　空港天天人来人往，飞机一架接一架起落。无数路人踩着俺们修的跑道，借着俺们调的灯，赶回自家烟火。没人知道俺们是谁，记不住俺们熬过多少寒夜。

　　俺们也不求谁记挂。

　　吃过的苦，熬的长夜，漂泊的孤单，早就习惯自己担着。不找人诉苦，也不盼旁人理解。

　　说到底，俺们就是普通干活人。凭一身力气讨生活，守着这片荒寂场区，守着一趟趟起落。

　　晚风又起来，擦过长长的跑道。世上行路的人，各有各的归途。

　　俺们这些凡人，一辈子熬，一辈子扛。不求人知，不求事事圆满。只盼工地安稳，航班起落顺当。老家亲人平平安安，日子能往下过，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