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惊喜
点击:333 发表:2026-09-07 09:09: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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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刚过,手机的闹钟还没来得及嗡鸣作响,我便醒了。
人到古稀,睡眠本就浅淡,在外旅行更是如此。身体里仿佛装了一个老旧却精准的生物钟,还没到预设的时间,意识便缓缓苏醒。
房间里静悄悄的,窗外还是沉黑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几缕微弱光线,是山脚下小镇尚未熄灭的路灯。昏黄柔和的光晕隔着重重夜色漫进屋内,淡淡的、朦朦胧胧,把房间墙壁蒙上一层暖融融的薄纱。
身旁老伴呼吸匀净,睡得安稳,昨日游玩西递宏村,她身体也着实疲乏。我不敢大幅度翻身,生怕稍一动弹便惊扰了她的好梦,只是静静躺着,听窗外隐约传来山风掠过林木的细碎声响,心里盘算着今日上山的行程。
来黄山之前,翻看不少网文,也听来过的亲友念叨,旅游旺季的黄山游人如海。但凡稍晚一点上山,换乘排队、缆车候车就要耗去一两个时辰。到了玉屏楼迎客松哪里,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想安安稳稳拍一张干净的留影都成了奢望,满眼望去尽是攒动的人头。大好风光,大半时间都消耗在排队等候上,实在可惜。所以出发前我便暗自打定主意,要赶一个大早,抢在大批游客涌入景区之前进山,争一争清晨山间独有的景致。
我轻轻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准备悄悄起身。被褥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本以为老伴依旧沉睡,没料她身子轻轻一动,翻了个身,竟也慢慢坐了起来,散乱的鬓发垂在肩头,睡眼惺忪,抬手揉着惺忪的眼皮。原来她也早已经醒了,只是没有出声,安安静静躺着。四十几年的同床共枕,早把彼此的生物钟拧成了一根绳,我这边稍有动静,她那边便跟着颤。有时候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心有灵犀”吧,不是那种玄乎的感应,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陪伴,把两个人的呼吸、心跳,甚至梦境,都磨成了同一个频率。“起这么早?” 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夹杂着一丝疑惑。
“昨天不是说过了吗,要赶早进山,避开大军。”我一边摸索着抓过搭在椅背上的厚外套往身上套,低声回答,“要是动身晚了,缆车要排长长的队伍,到迎客松拍照,到处都是人挤人,什么景致都看不痛快。”
山间海拔高,山顶气温远比山下要低,即便已是春末夏初,山上依旧寒凉,薄外套是万万不能省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言语,默默穿好外衣,低头整理背包。背包里备好饮用水、少量干粮水果、纸巾、薄围巾,还有随身携带的相机,一件件检查妥当,生怕落下要紧物件。
我缓步走到窗边,把玻璃窗轻轻向外推开。一股湿冷的山间空气扑面而来,瞬间灌满整个房间。湿润清凉的气息裹着雨后泥土、腐叶与草木独有的清冽味道直往鼻腔里钻。昨夜这里下过一阵小雨,空气浸润得格外透彻。抬眼望向远方,整座大山完完全全隐没在浓稠的大雾中,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都被白茫茫雾气吞噬,连一点影子都看不清,仿佛天地间只余下这一方小小的窗口,和窗口外无边无际的混沌。那雾浓得化不开,像是谁在天地间拉了一道厚重的帘子,把山、把树、把路,统统遮了个严严实实。
我望着漫天大雾,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隐隐的顾虑:这般浓重的雾,上山之后会不会满目皆白,到头来什么风景都无缘得见?可计划已然定下,心中还留存一丝微弱的期盼。天气预报说今日由阴转晴,山中天气变幻莫测,云雾来去本无定数,说不定待我们登上山顶,大雾便会悄然散开。
简单洗漱完毕,收拾妥当行囊,我们轻手轻脚走出客房。楼道安安静静,绝大多数游客尚且沉浸睡梦。来到酒店餐厅,还不到清晨六点。街道灯火尚未完全熄灭,通往景区换乘中心的柏油马路上,已经偶见背着鼓鼓囊囊双肩包、手拄登山杖的游客,还真有早行者。
我们在饭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热粥悠悠升腾起袅袅白汽,金黄酥脆的油条摆在餐盘,咬一口,酥得掉渣。配上一碟咸菜,一碟酱豆腐,简单,却暖胃。捧着温热粥碗,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凌晨早起带来的几分凉意。
同住酒店的一对年轻夫妇端着早餐盘子走了过来,礼貌问询之后,便在我们对面坐下。小伙子抬眼望向窗外铺天盖地的浓雾,转头看向我,语气诚恳地劝道:“这雾太大了,估计到山上怕是啥景色都看不见。再说山顶没太阳,冷得很,寒气重,你们年纪大,要不还是晚点再上去吧,等雾气散一散再说。”
我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轻轻吹凉,心里明白年轻人是好心提醒。漫天大雾摆在眼前,他的担忧不无道理——山上雾锁群峰,千里朦胧,登临山顶一无所见的情形时常有之。
“谢谢啊小伙子,我也在琢磨着呢。”我礼貌回应。
吃完早饭,我坐在那儿,盯着窗外足足出神了一阵。雾确实大,浓稠得像一大锅化开的牛乳,把对面楼房、远处山影,统统吞进肚子里。可天气预报说今天转晴,山中云雾,常常转瞬即变。万一呢?万一我们抵达山顶的时候,风来雾散,就 能邂逅难得的美景。人生七十,我见过太多“万一”变成“果然”,也见过太多“一定”变成“未必”。这世上的事,机缘往往就藏在多坚持的那一小段时光里,就在一念之间。若是被眼前大雾就此打退,万一转瞬即逝的云海就此错过,事后回想,必定满心遗憾。
思索片刻之后,我放下手中的碗筷,语气笃定:“走,我们出发。”
老伴深知我的性子,很多大事抉择,往往就在一念之间。她没有多问,也无半句质疑,安静起身拎起背包,跟上了我的脚步。有些决定,本就是一瞬间的取舍。许多选择,放在当时满是冒险意味,可回头再看,反倒不失为最好的安排。人生不少抉择,不必千百次反复权衡,认准了,便大胆向前走去。
酒店门口已经有不少游客等候前往换乘中心。我们随着人流来到换乘中心广场,这里早已排起蜿蜒的队伍。四面八方赶来的游客汇聚于此,人声嘈杂。我们买好景区交通车票,登上环保班车。
车厢里人不算拥挤,大多是和我们一样“不信邪”的旅人。大雾笼罩之下,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好似一条灰黑色绸带,曲曲弯弯盘绕在山腰之间。开车的是位老司机,一看就是常年往返这条山道,车技娴熟老练,可每逢急转弯,车身还是猛地一倾,我的心也跟着骤然一提。
透过车窗向外张望,四下白茫茫一片,天地混沌,偶尔闪过几棵模糊树影,像水墨画里洇开的墨点,虚虚实实,辨不真切。那雾不是静止的,而是在流动,像一条白色的河,在山谷间缓缓流淌。偶尔山风吹来,那雾便被无形的手拨弄,翻涌、旋转、聚散,幻化万千形态,有的如奔马,有的似游龙,有的像仙人衣袂,飘飘摇摇,转瞬即逝。
老伴坐在我的身侧,紧紧攥住我的手掌,指节微微绷得发白,看得出盘山弯道让她内心紧张不安。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宽慰:“没事,老师傅天天跑这条线,路况熟得很,别担心”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二十分钟车程一晃而过,班车稳稳停靠在玉屏索道下方的停车场。或许正是受漫天大雾影响,不少游客望雾却步,暂缓上山。售票处前并没有预想中的人山人海,排队的人稀稀拉拉,倒有几分淡季的光景。我们顺利买好玉屏索道缆车票,快步走向索道站。
后来闲暇翻阅资料,我才细致了解这条玉屏索道的各项参数:全长2176米,高差752米,自动循环吊厢式,六人一座,每小时单向运量1000人。下站位于温泉,上站就在玉屏楼旁蒲团松边。对于体力有限、不愿徒步攀爬慈光阁至玉屏楼6.5公里险峻步道的游人,玉屏索道无疑是最优选择,缆车运行时间约二十分钟。
但此刻,这些冰冷的数据没有半分意义。眼下最真切的感受,是窗外远处越来越厚重的白,白得苍茫,白得近乎虚无缥缈,仿佛我们正驶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那白不是纸的白,不是雪的白,是没有边界、没有层次的白,好似天地间所有色彩都被抽离,只剩下茫茫空白。
七点三十五分,缆车吊厢轻轻一晃,正式启动,缓缓向上攀升。
随着海拔升高,雾气愈发浓重。前后邻近的吊厢没过多久尽数隐没在白茫茫雾幕之中,就连头顶承重钢缆都渐渐隐匿不见。密闭的吊厢里一共六名乘客,大家都沉默不语。四下只听见钢索摩擦滚动细微的沙沙声响,间或夹杂一两声游客压抑的咳嗽,在狭小空间里格外清晰。我把脸贴着冰凉玻璃窗向外眺望,入目所及,除了白,依旧是铺天盖地的白,白得让人想闭上眼睛,白得让人怀疑这世间万物是否真实存在。玻璃上凝起薄薄水汽,我拿纸巾反复擦拭,可外面依旧是一片茫茫乳白。
心底忍不住暗自嘀咕:难道真要应了黄山流传的那句戏谑话语——“低头看路,抬头看雾,两边是树,身上披块塑料布”?千辛万苦早起上山,到头来只收获满山迷雾?一丝失落悄然浮上心头,可我依旧不愿死心,心底抱着微弱期许。
随着海拔持续升高,气压发生明显变化,耳膜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酸胀,仿佛有手指反复按压鼓膜,松开,再按压,反反复复,不依不饶。我不停吞咽口水试图缓解,收效却微乎其微。身旁老伴也眉头轻轻蹙起,时不时抬手揉搓自己的耳朵,同样被气压变化搅得不适。
“耳鸣?”我侧过头低声问。
“嗯。”她点点头,“像坐飞机升空时候一模一样,耳朵闷得难受。”
我的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玻璃厢壁。山间雾气不断在玻璃上凝成细碎水珠,又被上行气流拖拽成蜿蜒流淌的水痕。吊厢里渐渐响起游客压低的抱怨,有人叹息,说这一趟怕是白白折腾,钱花了,罪受了,什么景色都看不见。我没有附和争辩,只是牢牢盯住窗外无穷白雾,心里一遍一遍默念:再等等,再多等一会儿。
黄山云雾瞬息万变,转机或许就在下一秒。
约莫七点五十五分。毫无预兆,缆车猛地一震,如同巨舰劈波斩浪,冲破了最后一层云山雾海。
刹那间,霞光如金瀑倾泻而入。那光不是缓缓渐强,而是轰然炸开,仿佛有人猛地掀开厚重幕布,把整个世界袒露在阳光之下。我下意识眯起双眼,再度抬眼望去——天哪。
抬首望去,竟是一望无际的澄蓝苍穹,蓝得纯粹,蓝得深邃,蓝得叫人动容。那是洗尽铅华、褪去浮尘的蓝,只有立于千米云海之上,才能够遇见。回身俯瞰,脚下云海翻涌如皑皑雪原,连绵铺展至天地尽头。云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在奔腾,在呼吸,好似一片活着的汪洋。云海边缘参差错落,有的地方堆叠如山,厚实巍峨;有的地方薄如轻纱,随风曼舞;阳光穿透云絮,漫出淡淡金辉,如同有人在天边撒下一把细碎金粉。
吊厢里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有人站起身,有人拍打玻璃窗,兴奋声浪混着山风四处荡开:“看啊!天晴了!是云海!”听闻此地一年四季,能够遇见这般完整壮阔云海的时日寥寥无几,许多游客千里奔赴,也只看得见满山迷雾。此刻这份奇遇,简直是幸运的大爆发。
此刻的奇遇让我胸腔之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不是狂喜,而是近乎滚烫的感激。只觉得天地间这突如其来的馈赠太过慷慨 —— 那是山神捧出的盛情,是天公赐予的奇迹,更是命运成全的惊喜。反复在心底默念的,唯有这滚烫的感激:谢山神以云雾为礼相迎,谢苍天以晴雪为宴相赠,谢这万里山河,终不负旅人一场虔诚的奔赴。
我扭头看向老伴,她正扶着窗框,嘴巴微微张开,眼眶竟有些发红。那红不是悲伤,是太过汹涌的情绪堵在喉咙,化作眼角一抹湿润。“值了。”她轻声说道,声音微微发颤,细弱却坚韧,如同风中蛛丝。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手心满是温热的汗水。那一刻,忽然觉得人生所有辛苦、等待与坚持,仿佛都是为了邂逅眼前这一幕。世间所有的惊喜,从来都是留给不肯轻言放弃的人。
也是在那一刻,我忽然想起这辈子等过的那些事儿——等调令、等批复、等孩子出生、等孙子寒暑假过来;年轻时等过入党审批,等过职称评定,等过孩子高考的成绩单。每一次等待都是煎熬,可熬过来了,回头再看,最珍贵的倒不是等来的结果,而是那份不焦不躁的定力,那份认准了就不肯撒手的执念。
步出吊厢的刹那,凛冽山风扑面而来,裹挟松针清香与阳光暖意。这风不同于山下温吞的和风,带着几分清冽,拂过脸颊,先是微微一激,随即通体舒泰。身后深谷骤然铺开一幅磅礴画卷:墨色山峦间雾气如纱漫卷,万千云絮自幽谷蒸腾而起,似千军万马在峰壑之间奔涌。翻涌乱云时而聚作雪浪拍击危岩,时而散作棉絮缠绕苍松,这便是黄山可遇不可求的云海奇观。
我站定原地,双腿如同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不是身体疲惫,而是被天地间的壮美牢牢钉在当场。深深吸气,松脂的清香、云海的湿润、高山阳光清冽的气息尽数涌入肺腑,一路以来的忐忑、疲惫与不安,尽数被冲刷干净。云海富有层次,蓬松如棉,激荡似浪,缥缈如烟,在日光之下变幻银白、淡金、浅粉,恍若天上打翻了调色盘。
我忙不迭掏出相机,手却微微发颤,反复几次才对准焦距。老伴在一旁笑着打趣:“慢点,云海又不会跑““那可不一定。”我按下快门,“黄山的云,说散就散。”果真如我所言,不过短短数分钟,整片云海便开始流动搅动,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拂过万顷云涛。方才露出云面的峰峦,一点点重新隐没进乳白浓雾。我收好相机,深深吸纳山间清冽空气,任由山风灌满胸腔。心中满是庆幸,庆幸我们没有被大雾劝退,得以捕捉这转瞬绚烂的盛景。闭上眼睛,听山风呼啸,感受阳光洒落,松涛在心底回荡。这一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念,静静伫立,做山水间微小却完整的存在。
身旁旅行团的导游姑娘笑着走过来,三十来岁,扎着马尾,脸庞晒得黝黑。“老爷子,运气好啊!这么厚实完整的云海,四季能见的日子寥寥。我在这儿干了八年,见得也并不多。”
“是啊。”我点点头,“是黄山赏饭吃。”
“美景看过,接下来可就不轻松了。”她伸手指向前方林木间若隐若现的石阶,山路蜿蜒向上,尽头消失在云雾深处,“都说黄山是‘视觉的天堂,身体的地狱’,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导游又指向路边等候生意的竹轿,笑意意味深长:“若是体力吃不消,也可以乘轿省力,只是这价钱嘛……”晃悠的轿杆隐在云雾之间,暗含不菲的开销。
我轻轻摆手婉拒:“不用了。老话讲‘黄山美不美,全靠自己一双腿’,这话我一直记着。”
她哈哈大笑,竖起大拇指:“老先生有豪气!”
哪里谈得上什么豪气。不过心底固执地认定,有些路,终究要亲身一步一步踏过,才拥有独属于跋涉者的滋味。年轻时我也曾攀登天都峰,悬崖险径,全凭双脚一步步登顶。那时候年轻,腿脚利索,一口气能爬几百级台阶不歇。如今已是古稀之年,腰腿力量大不如从前,耐力衰减,可骨子里那股心气还在,如同灶膛未曾燃尽的余火,风一吹,依旧能够亮起微光。
我握紧登山杖,橡胶杖底稳稳抵住石阶,跟在老伴身后,我们正式踏上徒步山道。之所以跟在老伴身后,是照顾她的身体,快慢歇停,一切以她为准。
石阶顺着山势在云雾间蜿蜒向上。刚起步,望着望不到尽头的漫山石阶,心底难免忐忑,担心一天下来体力难以为继。可真正迈步前行,才发现这看上去险峻逼仄的山道,实际行走远比预想温和从容。步道两米见宽,足够两人从容错身;土质路段浇筑平整水泥;裸露岩石之上凿刻细密防滑纹路;悬崖一侧,坚固铁栏杆一路相随,无数游人手掌摩挲,栏杆被打磨得温润光亮,阳光之下泛着柔和微光,伸手触碰,还留存太阳晒过的温度。能够真切体会到景区建设维护的用心。
行进之间,山风裹挟松涛阵阵回响耳畔。抬眼望去奇峰竞秀,怪石嶙峋。大自然这位雕塑家,在此留下无数得意作品,山石或似灵猴,或如仙人,或像笔锋,或若靴履,千姿百态。每一次驻足回望,云海都在脚下翻涌成浪,整座黄山化作一幅流动不息的水墨长卷,而我们,正行走在这幅画卷之中。
“你爬过天都峰?”她轻声问道。
“爬过。”我笑了,笑意里藏着怀念,“二十多年前,那时候年轻,体力充沛,一口气便登上去,站在峰顶,山风大得仿佛能把人吹跑。我和你说过,不记得了?”
“不过现在不行了。”我轻轻叹一口气,随即释然一笑,“现在得走上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歇一歇。岁月不饶人,要服老,但也不能怕走路。”
“歇就歇呗,不必硬撑。”她抬手指向山谷——方才消散几分的云海又重新聚拢,在幽深谷底翻滚,好似一锅将沸未沸的米汤,时而聚,时而散,充满鲜活的生命力,“你看,云还在底下等着我们呢,不急着赶路。”
我顺着她的目光向下望去,金色阳光穿过云隙洒落,斑驳光点星星点点铺在石阶之上,明明暗暗,如梦似幻。
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累了便驻足赏景,气力恢复再继续向前,不疾不徐,随心而行。不知不觉,好汉坡已经来到脚下。
好汉坡算不上声名显赫的打卡胜景,不过是崖壁石刻旁一段必经的上坡路。坡面陡达七十度上下,近四百级石阶,毫不留情地考验着每一位攀登者的体能与意志。来之前听过不少人渲染它何等艰险,可亲身走完才发觉,并没有传闻里那般令人望而生畏。想来是乘缆车时邂逅的壮阔云海,早已把眼睛喂得分外满足,肉身的疲惫反倒退居其次;当心神沉醉于山色之间,路途的辛苦便被悄悄冲淡。
那些石阶宽窄不一,有坦途,有陡坎,像极了人生的缩影——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平坦还是崎岖,只能一步一步稳稳踩实。生活里很多事也是如此:尚未动身,先在心里把困难放大了几倍;真正躬身去做,才知山高水远终有渡。
其实脚下这处坡面,本就只是一道陡坡而已,大可不必冠以“好汉”二字刻意作秀。日出东山,日落西山,万事本自自然。不必去追旁人定义的英雄,做自己的好汉,便是实实在在跨过了属于自己的那道“好汉坡”。
攀登到好汉坡石阶尽头,我看见一位环卫工人蹲在悬崖边缘。他手握长长的捡拾夹子,努力去夹被山风吹落、飘向崖边的塑料袋。安全绳索牢牢拴在身后粗壮的松树上,大半截身子探出护栏之外,悬在云雾缭绕的高空,动作如同攀岩,看得人心头不由得揪紧。
“师傅,千万小心啊!”老伴忍不住高声呼喊,声音被山风扬起,又被风送回耳畔。
环卫工人回过头,黝黑脸上露出憨厚朴实的笑容:“没事,习惯了。”说完把塑料袋塞进腰间垃圾袋,又小心翼翼向悬崖边缘挪去,继续搜寻散落的垃圾杂物,动作熟练得如同在自家院落清扫,脚下却是万丈深渊。
我静静伫立,望着他瘦小身影在云雾之间时隐时现,心底敬意油然而生。世人奔赴黄山,惊叹大自然鬼斧神工造就的奇秀山河。可黄山长久洁净秀美,绝不单单是天地的馈赠。还有无数这般平凡劳动者,每日凌晨上山,日暮方归,不畏艰险,一寸一寸守护大山,清理垃圾,维护山道。所有光鲜美好的背后,总有人默默负重付出。
这一幕,不由得让我回想起当年上班的岁月。那些耀眼的荣誉奖状、热闹的掌声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加班鏖战,无数次推倒重来的磨砺,无数双熬红的眼睛。那时却少有人抱怨、少有人退缩,那是兵工战士刻进骨子里的本分与信仰。
老伴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走吧,迎客松就在前头不远了。”
我最后望向悬崖边那位环卫工人一眼,转身跟上老伴的脚步。山风猎猎作响,云海依旧在身后山谷翻涌不息,好似一场永不会落幕的盛大盛宴。
我心里清楚,属于我们这场古稀黄山之行,真正的山路攀登,才刚刚拉开序幕。前方还有百步云梯,还有一线天、光明顶……还有数不尽的石阶在静静等候。可此刻我的内心充盈饱满,几乎快要满溢出来。不单单是因为邂逅了难得一见的云海,更因为古稀之年,尚能与老伴相伴同行,立身黄山山间,尽览天地壮阔,看云卷云舒,感受山河辽阔。
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编者按】本文按时间和游览顺序记述了古稀之年与老伴同游黄山的经历。凌晨冒浓雾启程,于缆车之上邂逅云海奇观,于石阶山路感悟人生况味。文中既有山水大观,也有半生回望、夫妻相伴的温情,更对山间平凡劳动者心怀敬意。山水见心性,行路悟人生,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山河、对生活的热忱,读来令人动容。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