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大半辈子在外漂泊，跟着工地四处辗转。春天扛戈壁风沙，秋天熬旷野寒凉，手上干的，尽是开山、平场、架线铺路这些出力的粗活。　

　　人上了岁数，夜里就睡不沉。边疆的夜静得吓人，没啥消遣，俺常常蹲在板房门口抽支烟。黑沉沉的旷野一直铺到天边，晚风刮过输电杆塔，呜呜的声响裹着一身凉意。脑子没有什么条理，东飘西想，冷不丁就冒出一个很笨的念头：

　　一代又一代人，在这片天地之间忙忙碌碌，折腾几千年，到底实实在在给这颗地球留下了什么？

　　不是课本上的标准答案，也不是旁人挂在嘴上的大道理。就是俺这么一个天天跟土石、钢筋打交道的粗人，闲下来胡乱琢磨出来的。

　　平心而论，地球本来，根本用不着人类去操劳。

　　亿万年悠悠过去，它自己轮转四时，寒来暑往，草木枯荣。大山稳稳戳在原地，江河慢慢往前流淌，风有去处，雨有归处。不慌，不乱，照着天地本来的性子过日子，安安静静，本本分分。

　　那些纷乱、失衡、满目破损，说穿了，都是人闹出来的。

　　从小到大听得最多，便是改造自然、征服山河。年轻时候不懂，当真觉得这是本事，是进步，值得拿出来夸耀。

　　走的山野多了，见的世事变迁多了，心里才慢慢透亮。哪里谈得上什么征服，不过是人心的狂妄，是没完没了的贪心。

　　干了一辈子基建，这里头的得失，俺看得最真切。

　　我们开山拓土，不是装点山河，是硬生生剖开山体的筋骨；填沟造地，也不是修整荒野，而是堵死水土游走滋养万物的脉络。固土的荒草被推平，一层一层原生地表被掀开、碾压。大地亿万年慢慢养出来的肌理，就这么被我们拆得七零八落。

　　世人望着成片高楼、笔直大道，心里洋洋得意，当作人定胜天的功绩。可静下心想一想，这些光鲜热闹，没有一样凭空生出来，全是从大地身上一点点索取、透支得来。

　　俺是鲁北乡下长大的。记得儿时村口那条河，水清亮，河里有鱼虾，岸边遍地野草野花。风一吹，满鼻子都是泥土青草的气息，落雨干净透亮。那时候四季分得清清楚楚，春暖秋凉，寒暑守着规矩，人过日子心里也踏实。

　　现如今不一样了。

　　偶尔回乡，旧日河水已经浑浊，堤岸荒得不成样子；守在边疆，眼见风沙一年比一年频繁，节气都乱了。该转凉的秋天依旧闷热，该下雨的时候偏偏久旱无雨。天时地气，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规整。

　　不用钻研多么高深的学问，这都是一代代人过度索取、肆意折腾积攒下的结果。

　　人实在太聪明，也实在太自私。

　　靠着聪明造出便利，造出满城繁华烟火，同时也造出遍地垃圾，造出消解不掉的污染，在土地、山河、气候上面，留下一个个难补的窟窿和伤疤。

　　大地厚道，向来沉默，不会喊苦喊疼。

　　山体被掏空，它默默受着；河水被弄脏，它默默扛着；植被退去，风沙蔓延，它依旧托住人间万家烟火，兜住人类所有莽撞和贪求。

　　可厚道，不等于可以无限度索取。

　　这些年极端天气越来越多，狂风、暴雨、酷暑、沙尘，说来就来，势头凶猛。旁人只感叹天气反常，常年跑野外的俺心里明白：不是地球无故发脾气，是人索取过了头，破坏得细碎，硬生生搅乱天地原本的平衡。

　　青山葱郁，是天地自有；江河奔涌，是山河本相；清风明月，四季轮回，万物生生不息，从来都算不上人的功劳。

　　我们留下的，多是遍地废土，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埋进土里几十年烂不掉的杂物，还有散在风里、渗进水土的污浊。人类对地球，大多是亏欠，少有回馈。

　　非要讲一点所谓的贡献，也就只剩这份迟来的醒悟。

　　折腾够了，破坏够重了，看见山河遍体伤痕，气候一天天失常，人才慢慢慌了，慢慢醒过来。

　　于是有人护林固沙，净水治污，学着收敛欲望，懂得退让，一点点试着修补大地的伤口。

　　这份醒悟来得太晚，叫人心里愧疚。但好歹，总算不再肆无忌惮。

　　年岁越久越看得明白：地球见过冰封万古，见过洪荒巨变，熬过无数地质动荡。有没有人类，山河照样流转，日月照样升落。真正该自省、该善待、该救赎的，恰恰是浮躁又渺小的我们自己。

　　人活在天地之间，不过是匆匆过客。

　　一辈子总想着改造一切，占有一切，偏偏忘了，我们本就依靠山河活着，从来没有主宰大地的资格。

　　干一辈子粗活，讲不出什么高深大道理，只落下一点朴素体会：

　　不去肆意破坏，就是最好的守护；

　　不去无端折腾，就是真正的善良；

　　知道适可而止，懂得敬畏，便是普通人最大的本分。

　　人世间最好的回馈，从来不是大兴土木改造山河，不是四处宣扬自己的功绩。

　　不过是心存敬畏，善待一草一木，不给大地再添新伤，守好脚下一方水土，安安稳稳同四时天地相伴。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