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徽州韵味
点击:156 发表:2026-09-05 08:5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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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雨丝还在悠悠扬扬飘洒。
这雨下得不疾不徐,就如同一位老奶奶坐在窗下纺线,一缕缕丝线绵绵不绝,细细密密,织成一张无形的薄网,把天地万物都笼进一片温润朦胧之中。
头一晚,我们落脚在黄山脚下的汤口镇。一早推开窗户,微凉湿润的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一扫睡后的倦意。原本计划当天就登黄山,可连日阴雨,山间云雾翻涌,山路湿滑难行,我们便临时改变行程,报了皖南古村落一日游。
世人都说 “黄山归来不看岳”,可很少有人知道,黄山脚下的徽州古村落,才藏着江南最动人的人间烟火,沉淀着千年的文脉。恰逢雨天寻访古村,反倒别有一番独特意趣。
我们坐上中巴车,沿着弯弯曲曲的乡间公路前行,车厢里坐得满满当当。我和老伴靠窗边坐着,她头倚在我的肩头静静打盹,我则靠着车窗,望着窗外一路风景出神。
导游是位三十出头的皖南姑娘,一口软糯的普通话,尾音轻轻上扬,听上去就像山风掠过溪涧,清柔悦耳。她笑着跟全车游客说,今天这一场细雨,可以说是上天赠予我们的礼物。所谓烟雨徽州,若是少了雨雾氤氲,意境便要减去大半,也就算不上一幅完整的水墨长卷。
我听着淡淡一笑,没有搭话,心里却暗自想:这雨要是再下大一点,怕是我这一把老骨头,都要被雨水浸得酥软了。
车窗外的景致,恰似一卷缓缓展开的水墨画卷,处处是清逸淡远的诗意。濛濛细雨漫过远山,把山峦的轮廓晕染得朦朦胧胧,一重又一重青黛色群山,隐在薄薄雨雾之间,虚实相生,仿佛丹青高手随性泼墨而成。
一座座青瓦白墙的徽州老宅,鳞次栉比散落在田野阡陌之间,恍若落在宣纸上的一枚枚素净棋子,古朴而沉静。小桥流水环村缓缓淌过,经雨水浸润的田野,早已褪尽暮春的金黄;田垄之上,油菜荚密密匝匝,满目深浅交错的翠色,生机盎然。望见这般景致,心底也徐徐漾开一片柔软。
我把车窗推开一道缝隙,清润的气息一下子涌了进来。湿润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幽,再加上田间作物淡淡的青涩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连日赶路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这股气息不浓烈,不张扬,就像一场温柔的赴约,分寸刚刚好,熨帖人的心胸。
“这地方,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老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轻声说道。
我点点头,没有出声,心里却不由得想起东北老家。这个时节,老家地里的积雪刚刚消融,黑土地上浮起一层潮润地气,和眼前所见,完全是两番光景。
东北的春天总是来得迟,可一旦到来,便轰轰烈烈,仿佛把整个冬天积攒的力量一股脑释放出来。而皖南的春天,是缓步走来的,一步一回转,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世间万物。一南一北,一刚一柔,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春日风骨。置身此地,我才算真切体会到皖南山水的灵秀,沉醉在徽州独有的温润气韵之中。
到西递村口的时候,雨势慢慢变小,化作若有若无的牛毛细雨,落在脸上丝丝凉凉,并不恼人,给整座古村蒙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我们撑开雨伞,这把伞是出门之前儿媳特意准备的,伞面上印着几竿墨竹,是她口中的文创好物,看得出来花了不少心思。老伴嘴上还念叨,说孩子太过铺张,心里却是暖暖的,知道晚辈是希望我们这趟徽州之行,能够配得上这片厚重文脉,不辜负这大好山河风月。
中巴停在停车场,我们踩上湿漉漉的青石板走进村子。脚下第一步落下,我便知道,这一趟临时改道,来得值得。
几百年来无数行人往来踩踏,青石板被打磨得温润光滑,经过雨水冲刷,泛出幽幽的光泽,如同一块块包浆温润的古玉。踩上去凉而不冰,滑而不腻,每一步,都仿佛在和久远的历史握手。
刚到村口,眼前的景象就让我心头一震。
一座高大的古牌坊矗立在村口,通体由青黑大理石砌成,翘角飞檐,浮雕雕刻得十分精细。四只石狮高大魁梧,蹲坐在石柱基座之下,呈俯身俯冲之势,威风凛凛,却又带着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沉静。不是张牙舞爪的凶悍,而是看过数百年风雨之后的笃定,仿佛在默默诉说:我立在这里数百年,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
仰头望去,二楼横梁上镌刻着 “胶州刺史”“荆藩首相”,字迹苍劲有力。历经数百年风吹日晒雨淋,字迹依旧清晰,风骨凛然。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笔画,恍惚之间,这些已经不只是石刻文字,更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岁月印记,深深融进整座古村的记忆。
雨丝顺着牌坊的翘角往下滴落,打在石狮背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水花微小得几乎看不见,却莫名触动了我的内心。我伸出手抚上冰凉的石柱,指尖摩挲着凹凸的刻痕。这是时光留下的纹路,是无数游人双手抚摸的印记,也是数百年风雨侵蚀留下的痕迹。
“走了。” 老伴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把我从沉思当中唤回现实。
我收回目光,跟着她,随着游人的脚步,慢慢走进幽深的巷弄。
村里巷道狭窄,被雨水冲刷的青石板闪闪发亮,两边高墙耸立,抬头望去,只能看见窄窄一线天空。这里的民居几乎都是粉墙黛瓦。所谓粉墙,是白灰粉刷的围墙;黛瓦,便是青灰色的屋瓦。只是岁月流转,墙面早已不是纯粹的雪白,泛出淡淡的灰黄,像一页页泛黄的老照片,别有一番韵味。雨丝长长垂落,我们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常常不知道前方通往何处。
老伴笑着打趣:“这哪里是村子,简直就是一座八卦阵。”
我也忍不住笑了。听说西递整体布局如同一艘商船,只有站在山顶俯瞰,才能看清完整轮廓。身在船形村落之中,迷路也就不足为奇。想来当初这样设计,也是为了防备外来的不速之客,本地人熟门熟路,外人却容易迷失方向。
我们信步走进一户老宅院。
我本以为,历经几百年世事变迁,这样的古宅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一片冷清。可推门进去,一方小巧雅致的天井之下,坐着一位白发老人,手里捧着一只老旧搪瓷杯,悠然品茶。杯子上印着 “为人民服务” 五个红字,杯沿多处磕碰掉瓷,露出里面乌黑铁皮,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看见我们进来,老人轻轻放下茶杯,温和一笑:“随便看,随便看。”
他的笑容没有半分戒备,也没有一丝不耐烦,就像邻里街坊看见上门串门的熟人,自然招呼来客。
我反倒有些局促,仿佛贸然闯进别人家中。老人却毫不在意,起身指引我们观赏院内陈设:石几石凳,石质鱼盆,还有几盆假山盆景,错落有致。假山不是市面上的塑料制品,全是天然山石,上面覆着一层鲜活苔藓,点缀水草,方寸之间,自有万千气象。
围墙上嵌着精美的石雕花窗,镂空纹样繁复精巧,缠枝莲、回纹、万字不到头,一刀一刀全是手工雕琢。门罩上的砖雕更是栩栩如生,神话人物、戏曲故事、吉祥花鸟,样样俱全。我凑近细看,就连人物衣袍的褶皱都清晰分明。这般耐心与刀工,放到今天,便是人人称道的工匠精神。
“这房子有多少年了?” 我心怀敬畏,轻声问道。
“康熙年间建的,三百多年了。” 老人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端起搪瓷杯抿了一口茶,“我爷爷的爷爷就住在这里,一代一代传下来。”
我一时默然,内心满是震撼。一座三百年的老宅,完整保存至今,依旧世代有人居住,烟火生生不息,沧桑古朴之间,满是鲜活的人间气息。
反观我的家乡东北,土坯草房,能够熬过五十年的谁能寻得?就算是长春,建城也不过两百余年。眼前的徽州老屋,承载十几代人的晨昏烟火,就连檐下的燕子,都认得归来的旧巢。这片土地对古建的珍视,对文脉的坚守,实在令人心生敬佩。
辞别老人家,我们继续穿行在街巷之间。
西递民居是典型徽派建筑,大多是三合院、四合院,或是两层砖木楼房,青瓦盖顶,白墙合围,家家户户都设有天井,这也是徽派建筑独有的神韵。当地讲究 “四水归堂”,下雨天,雨水从四面屋檐汇入天井,落到院内青石板上,再顺着隐秘暗沟流走,连通全村,寓意聚财纳福,阖家圆满。晴天阳光从天井洒落,照亮堂屋的匾额,敞亮清朗;雨天雨帘垂落,坐在廊下听雨,别有悠然的趣味。
导游带着我们参观几处代表性院落,细细品读建筑里的万千细节。门楣上的石雕历经时光打磨,沉厚温润,每一处纹样,都寄托着古人对吉祥美好的向往;窗棂木作玲珑精巧,雕纹层层叠叠,处处可见巧思。厅堂内壁的描金彩绘,虽被岁月冲淡了颜色,旧日风雅依旧流转。不少石雕边角已经被风雨风化磨平,依旧能够想见当年工匠一丝不苟的模样;部分彩绘褪去艳色,历经沧桑沉淀,反倒生出一份从容旷达。一砖一瓦,一石一木,藏着古人的审美与生活智慧,尽显徽州世家大族的清雅,也留存着手艺人的本心。
“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 一句话道尽徽州宗族绵延的根基;“忍片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一幅幅楹联,写尽当地人谦和忍让、知进退、懂包容的胸襟。
我站在廊下,轻声诵读,心中百感交集。这哪里是普通民居,分明是一座座活着的学堂,无声的书院。回望东北故土,读书和生活常常两相分开。旧时读书,大多是为跳出乡土,谋一份生计,朴素实在,带着现实的功利。而在徽州,读书本就是烟火日常,生活之中处处皆是学问。文脉浸润朝朝暮暮的起居,修养融入一言一行,不必刻意张扬,早已深深扎根在这片水土。
望着廊柱上的楹联,我轻声念起:“读书好营商好效好便好,创业难守成难知难不难。” 短短几句俗语,把人生进退、世事得失说得通透豁达。老伴站在一旁连连点头:“这话实在通透。咱们东北人做事经商,讲究闯,讲究拼,凭着一股敢闯敢干的锐气;徽州人讲究守,讲究稳,追求细水长流。谈不上谁对谁错,只是过日子的处世路子不一样。”
几番辗转,我们来到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院门前。
大门开阔大气,飞檐翘角凌空而起,两侧乌黑厚重的木栅栏,让人肃然起敬。抬眼望去,横枋之上高悬 “敬爱堂” 三个楷书大字,笔力雄浑,如同三位顶天立地的汉子稳稳伫立。这里便是胡氏家族祭祀祖先的祠堂。
我们迈过高高的木门槛,走进宽敞肃穆的厅堂。脚下青砖被岁月打磨得厚实温润,每一步落下,都发出沉闷厚重的回响,仿佛踏在千年历史的鼓点之上。堂内木梁交错,横梁上悬挂着 “天恩重沐”“上国琳琅”“四世承恩”“盛朝英俊” 等一块块金字匾额。木匾历经岁月沉淀,色泽温润,金字在幽暗厅堂里泛着淡淡的微光,好似沉睡的星辰,静静诉说胡氏一族人才辈出、世代昌盛的过往。厅堂正中安放胡氏先祖的神位,上方悬 “百代蒸尝” 匾额,香火淡淡,氛围庄重沉静,宗族底蕴厚重绵长。
我静静站在厅堂中央,四周楹柱上的一副副楹联,如谆谆教诲浸润内心。细细品读,才明白西递文脉绵延千年、家风清正,绝非偶然。对于匆匆游客,这里是精致古朴的徽派建筑,是如画的江南古村;对于世代居住于此的徽州后人,这里是扎根心底的家园,是代代相传的精神故土。每一副楹联,每一块匾额,每一栋古建筑,都是家族的精神图腾,藏着徽州人修身立德、耕读传家的道理。
站在这里,我不由得想起我的父亲。他做了一辈子本分勤恳的老职员,一生质朴踏实。留给我们子女的叮嘱,简简单单八个字:踏踏实实做人做事。话语朴素,他却用一辈子亲身践行,这便是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家训。今日读徽州楹联方才恍然,古人传下的修身处世大道,和父亲的教诲殊途同归。徽州人的道理写在笔墨,藏在家风,文雅含蓄,让后人朝夕耳濡目染;父辈的道理,则融于劳作,显于品行,朴实直白,真挚动人。
午后,下了一整天的细雨终于渐渐停歇。天没有放晴,依旧飘着丝丝缕缕的濛濛雨雾。云层层层叠叠,偶尔有细碎柔和的天光从云缝洒落,淡淡铺洒在古村的每一个角落。被雨水反复浸润的青石板水光潋滟,泛着清润光泽;白墙黛瓦经过雨水洗礼,愈发素雅清新;路旁草木苍翠欲滴,到处氤氲湿润的气息。整座古村笼罩在薄薄雨霭之中,少了艳阳高照的敞亮,多了烟雨朦胧的温润韵味。
稍作休整,我们驱车前往宏村。短短半小时车程,仿佛穿越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境。从宗族气息浓厚、古朴厚重的西递,来到山水灵秀、诗意盎然的宏村。
相比西递的沉厚庄重,宏村更多山水诗意。这座千年古村背靠苍翠黄山,青山作屏障,绿水为脉络,山水相依,动静相融,湖光云影与古宅民居交相辉映,烟雨之中,天然就是一幅绝佳水墨画卷。村口古亭古色古香,灰瓦黑柱,飞檐翘角,雨珠顺着檐角缓缓滴落,静静守护整座村落。亭前立柱上一副楹联,恰如其分道出宏村气韵:“观黄山天开胜景千古神韵,品徽州画里乡村万种风情。”
走过古朴的石拱桥,才算真正走进宏村,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一汪偌大的人工湖静静铺展,水面平滑如镜。细雨落进湖里,漾开一圈圈浅浅细碎的涟漪。远处青山、近处白墙黛瓦,天上云霭天光,全都倒映在湖水之中,虚实相融,完美诠释了 “天光云影共徘徊” 的诗意。湖畔垂柳依依,柔嫩枝条挂满雨珠,临水轻拂,随风摇曳。濛濛雨雾笼罩湖面,如烟似纱,勾勒出一幅鲜活的江南烟雨图。
“这就是南湖。” 我低声自语。
老伴早早拿出手机,不停拍下雨中景致,不愿错过眼前的一分美好。我静静立在石桥之上,细雨沾湿衣衫,微风拂面,耳边是潺潺流水,小桥流水与黛瓦古宅融为一体,内心安宁澄澈。旅途奔波的疲惫,尽数消散在这片温柔山水之间。湖水澄澈碧绿,好似神仙遗落人间的翡翠。我心里暗自一笑,这样清亮的湖水,真想下水畅游一番,只是年逾古稀,不敢肆意随性,只能够静静观赏,默默沉醉。
走进宏村街巷,又是另一番风貌。
家家户户高高耸立着马头墙与青灰瓦檐,建筑外表朴素,氛围祥和安宁。远山云天作背景,目之所及,便是一幅和谐优美的图画。马头墙高低错落,层层叠叠,好似一匹匹昂首欲奔的骏马。后来才知晓,马头墙不只为好看,更有防火的功用,一户失火,可以避免火势蔓延殃及邻里。可见古人,追求美感也兼顾实用,实用之中又藏着审美。
我们随意走进一处保存完好的百年老宅,院落规整雅致,天井正中安放一口青石大水缸,既是储水防火的必要陈设,也寓意聚财纳福,岁岁安稳。院落四周分布卧室厅堂,门窗木雕工艺精湛,《郭子仪拜寿》《赵子龙七进七出》《百子图》等传统典故,一一镌刻其上。匠人刀工流畅细腻,疏密得当,人物神态活灵活现,衣褶纹路丝丝入扣。细看之下,赵子龙手中长枪锋芒毕露,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窗纸,破壁而出,栩栩如生,令人赞叹。
厅堂的陈设也引起了我的好奇:匾额、画轴、楹联、条案、八仙桌、八仙椅一应俱全。尤其条案之上,东边摆放花瓶,西边安放带木雕底座的镜子。
老宅主人见我们面露疑惑,笑着讲解:“这是徽州代代相传的‘东瓶西镜’,谐音‘平静’。古时候徽州人大多外出经商,家里这样布置,一是盼望在外游子平平安安,一帆风顺,建功立业光宗耀祖;二是祈愿家中岁月安稳,子孙安居乐业。”
我恍然大悟。寻常陈设背后,藏着徽州人最质朴的心愿。他们不奢求大富大贵,不盼望权势滔天,只求一份 “平静”:在外闯荡平安顺遂,居家度日和睦安稳。愿望朴素平淡,却格外深沉动人。
继续往街巷深处走,便来到宏村的灵魂所在 —— 月沼。这是一处半圆形活水湖,也是宏村牛形水系的 “牛胃”。月沼的湖水澄澈透亮,水底细沙枯叶清晰可见,湖面水波不兴,宛如一面打磨千年的古镜。四周古宅环湖修建,错落的马头墙、素雅的白墙黛瓦,全都倒映水中。微风拂过,倒影轻轻晃动,虚实相生,好似一幅被清风揉皱的水墨丹青。
村内水渠纵横交错,山泉、雨水汇入月沼,再流向南湖,溪水清澈潺潺,穿巷过户,环绕全村。流水从一户门前流过,又蜿蜒淌进另一户后院,户户临水,家家枕水,造就 “水在村中流,人在画中走” 的绝美景致。这套顺应地势修建的牛形水系,是古人智慧的结晶,妥善解决古村消防、灌溉、生活用水的全部需求,让整座村落成为生生不息的有机整体,千年鲜活,堪称世界文化遗产之中不可复制的奇迹。
“古人真是聪明。” 老伴感慨道。
我深以为然。这套水系不只是解决生活难题,更把整座村落连成一个鲜活整体。水在村中流,人在画中走,便是宏村的大智慧。我不由得想起年少时在东北农村生活,喝水要到井边挑,农田灌溉全看天时。不像这里,山泉活水绕着家门,取用不竭。同样是过日子,徽州把寻常生活活成了诗意;故土之上,过日子靠的却是一身苦干的力气。
整整一天游览下来,最触动我、久久萦绕心头的,依旧是宅院街巷里随处可见的楹联墨字。它们是徽州文脉的内核,是代代相传的精神根基。而南湖边的南湖书院,正是这份文脉最集中的载体。
书院临水而建,依山傍水,环境清幽,书香悠远。整座书院分为志道堂、文昌阁、启蒙阁、会文阁、望湖楼、祗园六部分,功能划分清晰。志道堂是文人讲学传道的地方,庄严肃穆;文昌阁供奉孔子牌位,承载崇文重教的信仰;启蒙阁供孩童开蒙读书,孕育新生希望;会文阁供学子研读经典、切磋学问;望湖楼可供文人休憩观景,静心悟道;祗园清幽雅致,适宜修身养性。
站在志道堂之内,品读那些褪色斑驳的匾额楹联,我才算读懂古徽州人才辈出、千年繁盛的根源。“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讲透家风传承;“读圣贤书行仁义事,立修齐志存忠孝心”,确立修身立德的准则;“两条正路曰读曰耕,二字箴言惟勤惟俭”,道出普通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一副楹联就是一堂修身课,一句箴言便是一则传家家训。文字没有晦涩高深的大道理,字字朴实真切,镌刻在楹柱之上,族人日日都能看见,耳濡目染,将勤学耕读、积善勤俭、忠义立身,融入一言一行。它不是刻板的条条框框,而是温润无声的文化浸润,是刻进徽州人血脉的信仰,代代赓续,生生不息。
站在志道堂中央,望着墙上被风雨褪淡的墨字,我又想起千里之外的东北老家。故乡过年,家家户户张贴的春联年画,多是胖娃抱鲤、花开富贵、福寿满堂,图一份喜庆热闹。不是故土民俗不好,只是和徽州这些修身立德的楹联相比,少了几分千年沉淀的厚重,少了一份把读书修身、积善立德融入日常的自觉。在东北,读书往往带着很强的现实意义,是谋生出路,是改变命运的跳板;而在徽州,读书本身就是修行,是美事,读圣贤书,行仁义事,不为功名富贵,重在修养自身,传承家风。两种心境,两种格局,引人深思。
离开宏村的时候,细雨还没有停歇,暮色缓缓降临。残阳隐在厚重云层后面,濛濛雨雾漫过古村,错落的白墙黛瓦浸在一片清润薄烟之中。没有耀眼的落日金光,只有绵绵雨丝,仿佛执笔者蘸着淡墨,轻轻晕染每一处屋舍檐角,清寂安然。烟雨古村笼罩薄雾,景致幽婉动人。
返程的车上,我和老伴都没有多说话。车窗外油菜花田一闪而过,远山在暮色之中渐渐隐去,如同一幅被水汽洇开的水墨画。
这场临时起意的古村之行,带给我太多触动。西递的牌坊祠堂,宏村的南湖月沼,精妙绝伦的三雕,意蕴深沉的楹联,还有守在老宅之中安度岁月的老人…… 共同构成一幅完整的人文图景,让我这个远道而来的东北游人,步步感叹,久久回味。
到这时我才明白,古徽州留给后世的,不只是粉墙黛瓦的视觉美感,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份文化基因,一种把读书与积善刻进血脉的传承。
回到汤口客栈,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我打开手机看天气预报,二十四日多云转晴。
“明天,可以上山了。” 我跟老伴说道。
她微微一笑:“这一趟古村落,没白来。”
是啊,确实没白来。一场不期而至的雨,让我们收获了比黄山云海更为珍贵的体验:文化的浸润,心灵的震颤,还有对 “读书传家” 四个字通透真切的体悟。
窗外,汤口镇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远处,雾气氤氲的黄山隐入沉沉夜色,静默如谜。虽说预报明天转晴,可天象终究难料,是阴是晴尚未可知。但此刻,我的内心格外安稳踏实。
有些风景,看过,便再也不会遗忘;有些道理,读懂,便永远不会遗失。
古徽州独有的那份韵味,已经悄悄住进了我的心底。
【编者按】一场阴雨,打乱登山计划,却成就一场烟雨徽州的邂逅。作者与老伴漫步西递、宏村,穿行于粉墙黛瓦的古巷,观牌坊祠堂,品砖雕木刻,细读一副副家训楹联。南北风物对照,将山水见闻升华为对耕读传家的思索。古徽州留存的不只是水墨景致,更是积善读书的文化根脉。雨中古村之行,既是游历,亦是一场浸润心灵的文化修行。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