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叫，只是哭了……

　　林小满是跑着穿过整个校园的。

　　八月底的太阳还很毒，晒得柏油路发烫。她背着书包，汗把刘海黏在额头上，也顾不上擦——行李扔在宿舍没来得及打开，室友在后面喊她她都没停。

　　她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绿化带，第三棵冬青底下。

　　那只猫，不知道还在不在。

　　上学期期末最后一天，她蹲在冬青丛边，把最后一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橘色的猫凑过来，先警惕地看了她两秒，才低头吃。她伸手想摸，猫往后缩了一下，没躲开，让她摸到了脑袋。

　　毛很糙，脊背上的骨头硌手。是只老猫了，眼角的眼屎没人给它擦，尾巴尖还缺了一截，不知是在哪场打架斗殴中拽断的。

　　“我要回家过暑假了。”她对它说，“两个多月呢。你自己好好的，等我回来。”

　　猫没抬头，专心对付那根火腿肠。

　　一个暑假，六十二天。

　　她在老家帮爸妈收玉米，晒脱了一层皮。晚上躺在凉席上，偶尔会想起那只橘猫——天这么热，绿化带里有没有水喝？下暴雨那几天，它躲哪儿去了？会不会有别人喂它？

　　她越想越不安，开学日期一公布，就提前订了票。爸妈笑她：“急着回学校学习呢？”她没说是为了一只猫——说了他们也不懂。

　　现在，她站在绿化带前，喘着气。

　　第三棵冬青底下，空荡荡的。没有猫。

　　她心里一沉，蹲下来，拨开冬青丛的叶子往里看。没有。又往旁边找了几棵，还是没有。

　　“老黄？”她试探着喊，“老黄，你在吗？”

　　没有回应。

　　她蹲在那儿，忽然有点想哭。六十二天，对一只流浪猫来说，太长了。长到足够它搬去另一个街区，足够它被别的学生喂熟，足够它——被车带走，被病带走，被这个夏天悄悄带走。

　　她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喵。”

　　声音又哑又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她猛地回头。

　　第三棵冬青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团橘色。那只猫正从茂密的枝叶间探出半个身子，定定地看着她。它瘦了，毛更糙了，可那双眼——那双她喂了一整个学期的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她蹲下去，鼻子发酸：“老黄，你还在啊……”

　　猫没有动。它只是看着她，眼神从难以置信，到确认，再到——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然后，它的脑袋，一点一点地低了下去。

　　不是蹭她，不是撒娇。就是低着，像把这两个月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所有“你到底还回不回来”的疑问，都压在了那个低下去的弧度里。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它毛茸茸的脑袋。

　　就在那一刻，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猫的眼角滚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她的掌心里，烫得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它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可它哭了。

　　林小满蹲在绿化带边，捧着一只老猫的脑袋，眼泪也掉了下来。她忽然想起暑假里那些翻来覆去的夜晚——原来，被她惦记着的那个，也一直惦记着她。

　　六十二天，它哪儿也没去。

　　它就在第三棵冬青底下，等一个说了“等我回来”的人。

　　原来这世间的牵挂，从来不只是人类的特权。

　　它不会说，但它记得。

　　它记得每一个喂过它的人的气味，记得那句“等我回来”，记得夏天过去、秋天会来，记得——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它没叫。可它把一整个暑假的想念，都哭成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