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资治通鉴》笔记之四百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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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玄统治下,中央失控,地方各自为政。朝廷中枢混乱,在外武将自行任免官吏、生杀自专,政令不能统一。朝廷失去对地方的管控,直接造成关中离心、四海叛离。这段史事揭示出,仅仅依靠武力推翻旧王朝远远不够,取得天下之后,如果君主荒怠、大权旁落、吏治腐败,就算占据京师,政权也会迅速走向瓦解。更始政权占据长安,却迅速丧失人心,为后来刘秀取而代之提供历史必然。《资治通鉴》卷三十九记载了有关的事件,原文如下:
故赵缪王子林说秀决列人河水以灌赤眉,秀不从;去之真定。林素任侠于赵、魏间。王莽时,长安中有自称成帝子子舆者,莽杀之。邯郸卜者王郎缘是诈称真子舆,云“母故成帝讴者,尝见黄气从上下,遂任身;赵后欲害之,伪易它人子,以故得全。”林等信之,与赵国大豪李育、张参等谋共立郎。会民间传赤眉将渡河,林等因此宣言“赤眉当立刘子舆”,以观众心,百姓多信之。十二月,林等率车骑数百晨入邯郸城,止于王宫,立郎为天子;分遣将帅徇下幽、冀,移檄州郡,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皆望风响应。
淮阳王更始二年
春,正月,大司马秀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蓟。
申屠建、李松自长安迎更始迁都。二月,更始发洛阳。初,三辅豪桀假号诛莽者,人人皆望封侯。申屠建既斩王宪,又扬言“三辅儿大黠,共杀其主。”吏民惶恐,属县屯聚;建等不能下。更始至长安,乃下诏大赦,非王莽子,他皆除其罪,于是三辅悉平。时长安唯未央宫被焚,其馀宫室、供帐、仓库、官府皆案堵如故,市里不改于旧。更始居长乐宫,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俯首刮席,不敢视。诸将后至者,更始问:“虏掠得几何?”左右侍官皆宫省久吏,惊愕相视。
李松与棘阳赵萌说更始宜悉王诸功臣;硃鲔争之,以为高祖约,非刘氏不王。更始乃先封诸宗室:祉为定陶王,庆为燕王,歙为元氏王,嘉为汉中王,赐为宛王,信为汝阴王,然后立王匡为泚阳王,王凤为宜城王,硃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申屠建为平氏王,陈牧为阴平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唯硃鲔辞不受。乃以鲔为左大司马,宛王赐为前大司马,使与李轶等镇抚关东。又使李通镇荆州,王常行南阳太守事。以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秉内任。更始纳赵萌女为夫人,故委政于萌,日夜饮宴后庭。群臣欲言事,辄醉不能见,时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内与语。韩夫人尤嗜酒,每侍饮,见常侍奏事,辄怒曰:“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邪!”起,抵破书案。赵萌专权,生杀自恣。郎吏有说萌放纵者,更始怒,拔剑斩之,自是无敢复言。以至群小、膳夫皆滥授官爵,长安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军师将军李淑上书谏曰:“陛下定业,虽因下江、平林之势,斯盖临时济用,不可施之既安。唯名与器,圣人所重。今加非其人,望其裨益万分,犹缘木求鱼,升山采珠。海内望此,有以窥度汉祚!”更始怒,囚之。诸将在外者皆专行诛赏,各置牧守;州郡交错,不知所从。由是关中离心,四海怨叛。
这段话的白话文意思是:已故赵缪王的儿子刘林劝说刘秀,掘开列人县的黄河堤坝,放水淹没赤眉军,刘秀没有听从他的建议;刘林便离开刘秀,前往真定。刘林平素在赵、魏一带行侠仗义。王莽执政时期,长安城里有个人自称是汉成帝的儿子刘子舆,王莽把他杀掉了。邯郸有个算卦的王郎借着这件事,谎称自己才是真正的刘子舆,宣称:“我的母亲原本是汉成帝的歌女,曾经见到有黄气从天上笼罩下来,于是便怀了身孕;赵飞燕皇后想要加害我母亲,就用别人家的婴儿偷换,我因此才得以保全性命。”刘林等人相信了这套说辞,和赵国地方豪强李育、张参等人谋划,共同拥立王郎做皇帝。恰逢民间传言赤眉军将要渡过黄河,刘林等人就向外散布流言说:“赤眉军将要拥立刘子舆做天子”,以此试探民心,很多百姓都信以为真。十二月,刘林等人率领几百辆车马骑兵,清晨攻入邯郸城,进驻赵王的王宫,拥立王郎为天子;分别派遣将领攻占幽州、冀州各地,向各州郡传布檄文,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的地区,全都望风归附响应。
淮阳王刘玄更始二年。
春季,正月,大司马刘秀因为王郎势力刚刚强盛,于是向北攻取蓟县。
申屠建、李松从长安出发,迎接更始帝刘玄迁都长安。二月,刘玄从洛阳启程。当初,三辅地区那些假借汉朝名号起兵诛杀王莽的豪杰,人人都盼着能够被封为列侯。申屠建杀了王宪之后,又扬言说:“三辅的这帮人十分狡诈,合伙杀害了他们的主子。” 当地官吏百姓内心惶恐,各个属县都聚众据守,申屠建等人不能够攻克。刘玄抵达长安之后,颁下大赦的诏令,除了王莽的子孙之外,其余人全部赦免罪过,三辅地区才全部平定。当时长安城里只有未央宫被焚毁,其余的宫殿、帷帐陈设、仓库、官署都完好如故,街市也和往日没有两样。刘玄住进长乐宫,登上前殿,文武官吏按次序排列在庭院当中。刘玄十分羞愧窘迫,低着头,手指不停刮着坐席,不敢直视下面的群臣。有些将领晚到,刘玄开口就问:“你们抢掠到多少财物?” 身边侍奉的都是皇宫里的老官吏,听罢全都惊愕地互相对视。
李松和棘阳人赵萌劝说刘玄,应当把所有功臣全都封为王。朱鲔据理争辩,认为汉高祖刘邦立下规约,不是刘氏宗室不能封王。刘玄于是先分封宗室子弟:刘祉做定陶王,刘庆做燕王,刘歙做元氏王,刘嘉做汉中王,刘赐做宛王,刘信做汝阴王。之后又封异姓功臣:王匡为泚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王常为邓王,申屠建为平氏王,陈牧为阴平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骠骑大将军宗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只有朱鲔推辞不肯接受王爵。刘玄便任命朱鲔为左大司马,宛王刘赐为前大司马,让他们和李轶等人镇守安抚关东地区;又派李通镇守荆州,王常代理南阳太守。任命李松做丞相,赵萌做右大司马,二人共同掌管朝廷内政。
刘玄娶了赵萌的女儿做夫人,因此把朝廷大权交给赵萌,自己日夜在后宫饮酒宴乐。大臣们想要奏报国事,刘玄常常喝醉不能接见,实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就让侍中坐在帷帐之内代为回话。韩夫人特别喜好饮酒,每次陪刘玄饮酒,见到常侍前来上奏公务,就发怒说:“皇帝正和我饮酒,偏偏要挑这个时候来禀报公事吗!” 站起身,把文书案几推倒砸坏。赵萌独揽大权,生杀赏罚随心所欲。有郎官向刘玄检举赵萌放纵专权,刘玄大怒,拔剑将此人斩杀,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进言。以至于侍从小吏、做饭的厨子都胡乱得到官爵,长安城中流传谚语:“灶台烧火的,当了中郎将;煮烂羊胃的,做了骑都尉;煮烂羊头的,封为关内侯。”
军师将军李淑上书劝谏:“陛下开创大业,虽然依靠下江、平林义军的力量,但这只是乱世临时借用的助力,天下安定之后就不能再沿用这套办法。名位与礼器,是圣人十分看重的东西。如今把官爵封赏给不称职的人,还指望他们对国家有丝毫助益,这就如同爬到树上去找鱼,登上高山去采摘珍珠。天下人看到这般乱象,就会萌生窥伺汉朝社稷的心思!” 刘玄读后大怒,把李淑关进监狱。在外领兵的各位将领都擅自施行诛杀与赏赐,自行任命州牧、郡守;州郡长官重叠混乱,地方官吏不知道该听从谁的号令。由此关中百姓内心背离,全国各地怨恨反叛。
这段文字讲的是,由于王郎割据,河北局势动荡。王郎本是邯郸卜者,依靠一套编造的身世谎言,借赤眉军即将渡河的舆论造势,靠地方豪强支持割据邯郸,幽州、冀州大片区域归附。这反映出新莽末年天下无主,百姓渴望汉室正统,而普通民众很难分辨真伪,人心向背直接影响地方政权的兴衰,也为刘秀此后艰难经略河北埋下时代背景,河北成为刘秀后来创业的关键战场。
更始政权显露致命的治理缺陷。更始帝刘玄名义上是天下共主,进入长安之后,面对完整的都城基业,却完全没有帝王的格局才干。上朝时怯懦失态,关心将领抢掠财物,可见其见识浅陋,缺少治国素养。
在更始帝执政期间,封爵失度,权宠外戚,败坏纲纪。刘玄违背汉初 “非刘氏不王” 的祖训大肆封王,之后宠信外戚赵萌,将国权托付出去,自己沉溺酒色。他不听忠言劝谏,残害直言的官员,连庖厨仆役都滥授高官,“烂羊头、烂羊胃” 的民谣,正是吏治崩坏的真实写照。名器不可轻授,官爵用来酬报有功之人,若是随意滥赏,就会丧失政权公信力。
二〇二六年九月四日
【编者按】文章文史考据扎实,论析沉稳通透。作者跳出了史实复述,精准的提炼了政权兴衰的核心逻辑,以原文、白话、史论三层对照,条理清晰、层层深挖。既见乱世人心流变,又悟治国纲纪要义,以古鉴今、立意深远。文章笔墨凝练厚重,兼具史料真实性与思想深刻性,是一篇优质的史鉴品读随笔。推荐阅读赏析!编辑:攀登顶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