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伯其人，名号没人说得清，甚至连他的姓到底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我也拿不准，他是我早年住在西镇嘉祥路姥姥家时街上的老邻居。张伯身材干瘦，个子不高，力气很大，我常看见他单手轻松拎起煤气罐。他家里做了好吃的总会分给邻居，尤其爱买小零嘴分给孩子们。有一回他来我家送肉饼，我一看，那肉饼是用压月饼的卡子，填上肉馅裹了面粉炸出来的。我不由得感叹，张伯居然还有这么细腻的手艺。

　　听说张伯有好几个兄弟，却都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据说上世纪六十年代经济困难时期，城乡都缺粮，张伯的父辈有部队背景，家里还能匀出余粮，张伯的母亲就收养了不少孤儿，这些孤儿便都称是张伯的亲兄弟。张伯的父亲运气不好，早年追随一位开国元帅在东北立过战功，置下了家业，后来在七十年代初受到牵连，张伯也因此离开了部队。我记事的时候，只记得张伯的夫人在我家楼对面开了一家小卖部。我不知道张伯具体做什么营生，但看日子过得并不紧。

　　张伯是出了名的热心肠。隔壁有位老大爷养了两条藏獒，这种烈性犬自尊心强，有一回老大爷凶了它们几句，两只藏獒居然从桥上纵身跳下去，一头扎进了臭水沟里。虽说没摔死，可腿都摔折了。张伯于是挨家挨户敲门，召集了一帮青壮力帮老大爷把藏獒从桥底下往家抬。年轻人大都觉得这事有点傻，倒是一帮四、五十岁的叔叔伯伯挺积极，远远就能听见张伯跟着他们一起喊号子。后来听说，老大爷还让那两条藏獒认了张伯当干爹。

　　我上学那会儿，西镇的治安很差。当时连学校班主任都得能打架，还得有指挥学生打群架的能力，不然自己带的班学生很容易被欺负。我小学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女师专生，我们班学生就被几个混混盯上了。某天晚上放学，混混带着一群初中生来堵路抢钱，还跟来接孩子的家长打了起来，学校派来两个体育老师都镇不住场。我当时也是被截住的学生之一，正在危急关头，只听见一声雷霆怒喝，远远就看见张伯蹬着自行车疾驰过来，腋下夹着几个啤酒瓶子，裤腰那里鼓鼓囊囊，应该是塞了砖头。自行车后座还载着喝得醉醺醺的报刊亭卖报大哥，大概是张伯请来助拳的，说不定那几个啤酒瓶子也是从他那儿薅来的。自行车还没停稳，张伯就一个箭步腾身跃起，一脚踹在带头混混的腰上。寻常的初中生在他手下根本走不了一招，带头的混混见他这股猛劲，早就吓得一哄而散了。

　　张伯晚年有些神志不清，听说是因为和子女闹财产纠纷，精神受了刺激。他晚年时常喝得烂醉，在街上骂大街，内容有文有武、跌宕起伏，还说美国总统的女儿追求他，他不答应，对方派特工来暗杀他。我上中学之后就不在姥姥家住了，嘉祥路的老街坊也渐渐都淡忘了。可我总在梦里回到那个傍晚：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四周都是倒在地上哀号的黄毛，我的身前，挡着一个一手攥着啤酒瓶、一手捏着板砖，穿白色跨栏背心的高大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