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长征路上的“湖畔诗人”——冯雪峰
点击:153 发表:2026-09-01 08:0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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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书生不会打仗?书生也能上战场,雪峰就会打游击……”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语,出自红军巧渡金沙江后的一次军事总结会议,是毛泽东同志对“湖畔诗人”冯雪峰由衷的赞叹。
冯雪峰,这位丈量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文弱书生,不仅敢于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也能在战斗间隙提笔作枪。在那段以信仰为灯、以意志为粮的漫漫征途上,他以诗人特有的敏锐,忠实记录了从瑞金出征的号角、湘江血战的悲壮,到雪山刺骨的严寒、草地无边的泥泞中,每一个真实而滚烫的历史瞬间,将革命的火种与长征的精神凝于笔端。正是这份“文武兼备”的担当,让他的文字与足迹,共同为中国革命事业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从放牛娃到湖畔诗人
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6月3日,冯雪峰出生于浙江义乌南乡神坛村一个农民家庭。祖父以开窑烧瓦起家,家境在村中尚属殷实。但祖祖辈辈几代人都不识字,全家对他最大的期望,不过是能读书识字,将来做个“账房先生”。
他自幼上山砍柴、放牛割草,年长后便下地干农活,经受了劳动和生活的艰苦磨炼,也深受浙东农民朴质、耿直和倔强气质的熏陶。鲁迅后来评价他:“雪峰人很质直,是浙东人的老脾气。”
他天资聪颖,成绩优异,性格却相当倔强,且爱打抱不平。1912年,他扔下牛鞭到一家私塾“开蒙”,成为家中四个孩子里唯一接受教育的人。此后以第二名的成绩考入金华省立第七中学师范科,开始接触“五四”新思潮。1921年,因参加反对学监的风潮,被学校开除。
同年秋天,18岁的冯雪峰考入杭州的浙江第一师范学校。该校在“五四”运动的浪潮中与北京大学南北呼应,被誉为“当时南方最革命的学校之一”。在国文教员朱自清的指点下,他开始写作新诗,投身反封建礼教的斗争。他还参与发起由朱自清、叶圣陶和刘延陵等新文学前辈担任顾问的文学团体“晨光社”。
从学校毕业后,冯雪峰的爷爷希望他回乡做个“帐房先生”,但接受了新式教育的冯雪峰不愿就此安顿。他借了17块大洋前往北京大学做旁听生,因经济困难未能成为北京大学的正式学生,过着近似流浪的生活。他与王鲁彦等浙江籍穷学生一起加入了李大钊等人创办的“工读互助团”,以勤工俭学谋生。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完全靠自学掌握了日文,在日文版的书籍中,如饥似渴地阅读马克思主义著作。
1922年,冯雪峰与应修人、潘漠华、汪静之以“湖畔诗社”名义合集出版诗集《湖畔》。周末,他们在西湖边吟咏诗篇,作品洋溢着青春气息,得到了后来成为共和国领袖毛泽东的欣赏。他早期有一首小诗《雨后的蚯蚓》,集中反映了他那倔强、执著和坚韧的性格特征:“雨止了,操场上只剩有细沙。蚯蚓们穿着沙衣不息地动着。不能进退前后,也不能移动左右。但总不息地动呵!雨后的蚯蚓的生命呀!”诗作署名“伴耕”,寓意像蚯蚓一样生命不息、耕作不止。彼时,他年仅二十岁,便已成为国内文坛瞩目的“湖畔诗人”。
1925年,时任国民党中宣部代理部长的毛泽东,曾致信邀请他南下参加国民革命。冯雪峰并未前往,而是在鲁迅的指导下,开始译介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发动反革命政变。在白色恐怖笼罩全国的黑暗时刻,同年6月,经张天翼介绍,冯雪峰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11月,中共北京组织被奉系军阀破坏,北新书局被查抄。为纪念李大钊等烈士,他在一部译稿的扉页上写下:“这本译书献给为共产主义而牺牲的人们”。
三十年代初期,冯雪峰在上海做地下工作。在白色恐怖越来越严酷的情势下,中共中央机关在上海已经难以立足,柔石、胡也频、李伟森、冯铿等五位革命烈士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后杀害。1933年,因叛徒出卖,在上海任中共江苏省委宣传部长的冯雪峰身份暴露,时时处于被特务追杀的危险之中,中央局考虑到他在上海已不安全,决定将他调到中央苏区工作。
从瑞金踏上铁血征程
1933年底,冯雪峰奉命来到了中央苏区瑞金,担任中共中央党校教务主任,后任副校长。当时,中央党校的校长是张闻天。
在瑞金,冯雪峰第一次见到了毛泽东。尽管此前两人未曾谋面,但彼此却早已耳闻。早在20年代,毛泽东就曾赞赏冯雪峰在“湖畔”时期的诗作;而冯雪峰对毛泽东的事迹所知也甚多。因此,初次见面,两人便一见如故,宛如老友重逢。
此时,毛泽东已被王明为首的机会主义者排挤出党中央领导岗位,相对清闲。冯雪峰常常主动接近毛泽东,两人交流频繁。有时毛泽东约冯雪峰到他那里,有时冯雪峰踱步到毛泽东的住处。他们常一同散步,促膝谈心,而话题的中心,总是围绕着鲁迅的革命活动。毛泽东读过鲁迅的作品,但从未与他谋面。他对鲁迅的斗争、写作、性格、结友以及生活习惯,大多数是通过冯雪峰介绍才了解到的。无形之中,冯雪峰成了两位未曾谋面的重要人物之间的信使。
1934年10月,随着第五次反“围剿”的失败,中央红军将被迫进行二万五千里长征。当时,把持中央的“左”倾机会主义者,借机将一批反对他们路线的同志视为“不可靠的人”,强行留在苏区。毛泽东也赫然在列,直到部队出发前夕,他仍不知自己能否随军突围。正在中央党校学习的冯雪峰得知消息后,连夜策马赶到毛泽东住处告知此事。毛泽东立即联系周恩来、朱德,经二人努力,这位“经验偏于作战”“兴趣亦在主持战争”的帅才才得以随军行动。而留守苏区的瞿秋白、何叔衡等人,后来相继牺牲。九十年前的这段历史,具体细节已很难说清。但可以想见,若非冯雪峰及时传递信息,或许就不会有两个多月后那场扭转乾坤的“遵义会议”,中国历史的走向,恐怕也将是另一番模样。
中央红军撤离苏区时,冯雪峰整理好草鞋和花筒形粮袋后,特意去向未能同行的挚友瞿秋白告别。瞿秋白一眼就看出了他心底的忧虑,笑着安慰道:“不必太为我担心,你们突围北上,肯定比我更艰险,路途也更漫长,让我们一起迎接这场考验吧!”说着,瞿秋白脱下那件伴随他七八年、留有与鲁迅并肩战斗印记的青灰色长衫,披在冯雪峰的肩上:“雪峰,这件长衫留给你作个纪念,让它陪着你出征。”冯雪峰攥紧衣襟,声音哽咽:“秋白,你一定要等我回来!”一位北上,一位留下,两位战友在此刻做着最后的依依话别,话虽不多,情已入心。冯雪峰将长衫小心翼翼地扎进挎包,一步一回头地融入行进的队伍。瞿秋白伫立在土屋前,目送他的背影,渐渐隐没在秋风之中。
那一年,冯雪峰三十二岁。此后,在漫长的二万五千里征途上,那件长衫始终压在他挎包的最底层。他从未穿过,却觉得比棉衣还要温暖,因为那是战友的体温,是一个时代交付给另一个时代的重量。
见证生死的湘江血战
中央红军长征出发以后,最为惨烈、最为惊心动魄的一场战役,莫过于“湘江战役”。它不仅是一次军事上的生死较量,更是一次信仰与血火的严峻考验。
1934年11月下旬,中央红军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抵达湘江岸边。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坦途,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巨大陷阱。蒋介石调集了30万大军,在湘江两岸布下第四道封锁线,企图将中央红军全歼于湘江以东。一时间,黑云压城,危机四伏。
冯雪峰所在的红九军团,承担着极其艰巨的掩护任务。战斗持续了近一周,枪炮声日夜不息,倒下的红军指战员难以计数。原本清澈见底的湘江之水,却被烈士殷红的鲜血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宛如一条“赤水河”。在敌我双方尸横遍野的湘江岸边,冯雪峰不顾生死,紧紧跟随着队伍,一边行军一边记录,用细腻的笔触写下了那惨烈的一幕:尤其是担负后卫掩护任务的红34师,在湘江旁的灌阳、水车一带,与敌军展开了殊死搏斗。这支被称为“绝命后卫师”的英雄部队,为了掩护主力部队渡江,最后几乎全军覆没,年轻的师长陈树湘在重伤被俘后,依然断肠明志,用生命践行了“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
头顶上,敌机轮番俯冲轰炸,炮弹接连在身旁爆炸,泥土与碎石四处飞溅。冯雪峰伏在简陋的战壕里,用颤抖的手在本子上记录着这一切。他虽不是冲锋的战士,却必须在枪林弹雨中生存;他是文人,却必须用笔记录下这人间最惨烈、最真实的历史瞬间。
趁着枪声稍稍停歇的间隙,冯雪峰抬起头,望着眼前那条被鲜血浸染的湘江……成千上万的红军战士倒下了,他们的热血融入了奔腾的江水,流向远方。冯雪峰的眼眶湿润了,但他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他相信:革命的眼泪,要流在胜利之后;而胜利,必将属于我们英雄的红军。
征途中被编入“上干队”
1935年1月,红军攻克遵义。中央在此召开了具有历史转折意义的“遵义会议”,首次确立了毛泽东在红军和党中央的领导地位。
冯雪峰虽然没有参加会议,但他切身感受到了这一转折带来的变化。毛泽东重新执掌红军后,战略战术即发生根本性转变。冯雪峰在日记中写道:“毛同志的策略,才是真正从实际出发的策略。”
遵义会议后,红军队伍挥师北上,冯雪峰奉命调入干部团的上级干部队(简称“上干队”)做政治教员。干部团由红军著名战将陈赓任团长,宋任穷任政委,下设四个步兵营和一个上干队。上干队由原红军大学培养营团级军政干部的红军大学学员编成,全团1400余人,是红军中最精锐的部队之一。
干部团兵精将猛、装备也好,每人配有一长一短两支枪,头戴缴获的钢盔。只要一出动,人们立刻就能认出是干部团。干部团在红军中声名日隆,川滇边一带的老百姓都知道“戴铁帽子”的红军厉害,纷纷传说像蝗虫般横飞的子弹都打不中他们。
长征中,毛泽东亲自向干部团布置了一项特殊任务:把徐特立、董必武、谢觉哉、成仿吾、李一氓、冯雪峰等一批老同志编入干部团,并亲自向陈赓和宋任穷交代:“这些老同志既是革命老前辈,也是党的宝贵财富,你们一定要保护好!”
冯雪峰当时30岁出头,虽比董必武、徐特立年轻许多,但毕竟不像过惯军事生活的人,长途跋涉仍相当吃力。整个上干队仅有莫文骅从红八军调来时骑的一匹马,连队长肖劲光也无马可骑。五位老同志和大家一样全靠两条腿走路。直到行至云南境内,部队才设法给董老和徐老配上马匹。不过董老与徐老也很少骑,不是驮伤员,就是驮东西。“我们一直未能为雪峰找到一匹马。” 莫文骅、苏进后来这样回忆道。
一介书生亦能上战场
1935年1月19日,红军在毛泽东、周恩来、王稼祥的领导下,离开遵义,移师北上,拉开了“四渡赤水”的序幕。
当战斗陷入胶着状态,干部团团长陈赓、政委宋任穷就命令上干队投入战场。这支由知识分子组成的队伍,在激战中灵活穿插、分割敌军。冯雪峰所在的上干队英勇作战,在娄山关以西一举俘敌150余人。
在一次遭遇敌军伏击的激烈战斗中,子弹呼啸掠过耳畔,身边的战友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冯雪峰握着一支缴获的步枪,跟在队伍后面冲锋。他并非天生的战士,但革命将他淬炼成了战士。战后,陈赓拍着他的肩膀说:“雪峰同志,你这个文人,打起仗来一点也不含糊!”
书生不仅能冲锋陷阵,还能以技术为武器。干部团里有一位特殊的“书生”——何涤宙。他原是敌52师工兵营营长、黄埔二期毕业生,被俘后因老实勤奋且精通工兵技术,引起了冯雪峰的注意。经多次交谈与教育,冯雪峰推荐他担任干部团的工兵技术教员。1935年元旦,红军抵达乌江南岸的猴场,先头部队强占渡口却屡次架桥失败。何涤宙设计出一种土制石锚,用以固定竹排扎成的门桥。1月3日下午,中央红军顺利渡过浮桥。毛泽东走上浮桥时不禁赞叹:“何涤宙真了不起……”此后,每逢需要渡江架桥,先头部队都会请何涤宙去作现场指导。长征到达陕北后,何涤宙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冯雪峰正是他的入党介绍人。
1935年5月初,红军来到金沙江畔。江水湍急,两岸悬崖陡立,江面宽达数百米。蒋介石急调重兵封锁江岸,企图将红军聚歼于江北。干部团奉命担任渡江先遣队。工兵连在何涤宙的指导下,用竹篓装石沉入江底固定浮桥。经过一天一夜奋战,浮桥终于架通。冯雪峰随队连夜渡江,他的草鞋早已磨破,脚底满是血泡,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巧渡金沙江的成功,使红军彻底跳出了数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
1936年春,冯雪峰加入中国人民红军抗日先锋军,东渡黄河,担任地方工作组组长。他率领小组在征战中与主力失去联系,但他临危不乱,指挥若定,经过十多天艰苦转战,最终顺利归队。毛泽东得知后,在一次会议上由衷称赞:“谁说书生不会打仗?雪峰就会打游击……”
雪山上挑战生命极限
长征第一次过雪山是在6月,翻越的是常年积雪的夹金山。
过雪山的前夜,队伍在山下露营。第二天天刚亮,大家便即刻启程,向雪山顶峰进发。谁也无法想象,山脚下明明还是酷暑难耐的夏日,上了山却仿佛骤然坠入了寒冷的冬天。而且越往上爬,寒气越重,到了半山腰,已是风雪交加、寒风刺骨。
冯雪峰穿着一件单薄的军装,脚上蹬着一双早已磨破的草鞋。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每迈出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他的身体本来就羸弱,在雪山上更是步履维艰,只能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有好几次,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但看到前面的战友忍着咬牙前行,他便鼓起劲头,继续挪动脚步。快到山顶时,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几乎抬不起来了。身体实在累了,大家便紧挨着坐下歇一歇;渴了,就各自拿出漱口盂,争着从雪堆底层挖出冰冷的雪来解渴。
翻过夹金山后,冯雪峰的双脚已经冻得几乎失去知觉。他用雪反反复复搓了很久,双脚才慢慢恢复知觉,那种钻心的疼痛,让他终生难忘。但他始终没有叫一声苦,只是在日记本上默默地写下:“6月12日,过夹金山,山顶极冷,呼吸艰难。”
茫茫草地的生死煎熬
如果说翻越雪山是对红军战士身体极限的严酷考验,那么穿越草地,则更像一场对人性的深度淬炼与灵魂的煎熬。
松潘草地,海拔三千多米,方圆数百里全是吞噬生命的沼泽。这里没有飞鸟,没有走兽,甚至连一块干燥的立足之地都难以寻觅。冯雪峰在《过草地》一文中写道:“一路腐殖土浸满了污水,没有草根的地方,脚踏下去直没过膝盖,马儿经过处,埋没了四蹄,有时还陷下去拔不起来。我们的脚,从出发以来,都未曾干过……”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泽国里,冯雪峰与红军战士们承受着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没有干地可以宿营,夜晚来临,战士们只能背靠背坐在湿冷的泥水里,互相用体温取暖。冯雪峰身上那件长衫早已被污水浸透,夜风一吹,他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粮食吃光了,就吃皮带、嚼草根。冯雪峰亲眼看到有战友因误食毒草而口吐白沫倒下,也目睹过一些战友一脚踏空,陷入沼泽后,就再也没有爬上来。
然而,即便置身于这片“死亡之海”,冯雪峰依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每当队伍停下来休息,他便掏出随身携带的本子,伏在膝头一笔一划记录沿途见闻。包括藏民的风俗习惯、草地的地理特征、战友们的英勇不屈的事迹。
宋任穷曾深情回忆道:“雪峰同志是和我共过患难,并肩走过长征路途的老战友……遵义会议后红军整编,雪峰调到归干部团领导的上干队,担任培养营、团军政干部的政治教员。当时,雪峰已经是一位颇有名望的文学家,但没有一点架子,和大家一样的装束,吃着一样的饭菜,一样地拄着棍子爬雪山过草地,历尽艰辛。一位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生活多年的文化人,在极端艰难的长征路上,随军步行二万五千里,一直坚持到陕北,是难能可贵的。”
笔尖上的万里长征路
长征期间,冯雪峰与其他战士最大的不同在于:他不仅用双脚走完了长征,更用笔记录下了这段峥嵘岁月。
在漫长而艰险的征途中,冯雪峰始终坚持在危险恶劣的随军环境中,深入了解并记录沿途各地的风土人情,亲身经历大小战役,详实记下战斗实况;积极参与“筹备粮草,开仓济贫,筹款扩军”等后勤工作。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利用战斗间隙动员群众、组织群众,在百姓心中播下了革命的种子。
长征刚结束,冯雪峰就以“曙霞”为笔名,写下了《小茅屋》《渡金沙江》两首诗及《过草地》一文,真实再现了红军艰险卓绝的征程。其中,《渡金沙江》一诗创作于1935年5月1日“通安祝捷大会一天休整时间”。诗中记录了红军“第八连”连夜奔袭180里、紧急赶赴金沙江的英雄事迹,冯雪峰用诗意的语言写道:
“初夏的太阳,烧灼了砂砾的山地,行人的热汗,沿脸浃背地流滴。
远征负重的健儿,在黄昏后才跑到一座村落的边沿休息,
努力吧!第八连的诸同志!无论如何要走一百八十里……”
“黑夜的幕已经垂罩着金沙江边,天险的长江原来如此天险!
羊肠小道在高山向江的斜面蜿蜒而下,对河山洞内炮孔枪眼挖遍。
倾斜的水流,像万马奔腾,深黄的江水谁知深浅?!”
更令人叹服的是,冯雪峰还亲手绘制了《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经过地点及里程一览表》等四组表格。史料证明:冯雪峰不仅用自己的双脚丈量了漫漫万里长征路、亲手记录了中央红军直属部队历时371天的远征历程,并且绘制成“系列表格”保存了下来。
这四组表格共25页,分别为:《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经过地点及里程一览表》《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所经之民族区域》《红军第一军团长征所处环境一览表》和《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经过名山著水关隘封锁线表》。
表格记录极为详尽。从表中可知,1934年10月16日是中央红一方面军征程的第一天,从铜锣湾出发抵到山王坝宿营,日行军30里;1935年5月行军2165里;表格还记录了在汉族、苗族等7个民族区域分别停留的天数;在371天的总行程中:日行军238天、夜行军18天、作战15天以及休息100天的精确数据;从表中可知:中央红一方面军1935年10月21日最终到达的地点是陕北吴起镇的唐儿湾。这些无疑为中央红军长征这段历史留下了真实而宝贵的资料。
令人难以想象,在前途未卜、食不果腹的长征途中,在时刻面临生死考验的日子里,冯雪峰竟然能日复一日,不间断地做着记录。这份执着与毅力,堪称长征路上的又一奇迹。
与毛泽东的深情厚谊
冯雪峰与毛泽东的友谊,是长征途中一段动人的佳话。
早在中央苏区瑞金时,两人就一见如故。毛泽东欣赏冯雪峰的才华和直率,冯雪峰则敬佩毛泽东的远见和胸怀。他们常常促膝长谈,话题涉及谈鲁迅、文学与革命。
一天晚上,毛泽东来到中央党校。冯雪峰告诉他,有位日本人学者曾说,真正懂得中国只有两个半人,一个是蒋介石,一个是鲁迅,那半个是毛泽东。毛泽东听后哈哈大笑:“这个日本人不简单,他说鲁迅懂得中国,确实如此。”当冯雪峰谈到博古曾打算请鲁迅来中央苏区主持教育工作时,毛泽东认为鲁迅留在上海的作用更大,不来苏区更为妥当。
冯雪峰向毛泽东详细介绍了鲁迅在上海的情况,并告诉毛泽东,鲁迅读过他的《沁园春·雪》和《西江月·井冈山》等诗词,认为他有“山大王”的气概。毛泽东开怀大笑,他在上井冈山之前,就曾表示要做革命的“山大王”。
不久,毛泽东再次约见冯雪峰,兴致勃勃地说:“今晚约法三章,一不谈红米南瓜,二不说地主恶霸,只谈鲁迅。”他略带遗憾地回忆道:“我在北京大学时,见过孑民、仲甫、守常、适之诸先生,就是没有见过树人先生。”
长征途中,毛泽东对冯雪峰非常关心。他多次派人将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纸烟特意送给冯雪峰。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时期,纸烟是极其珍贵的奢侈品。这份深厚情谊,冯雪峰铭记终生。两人还常常在一起聊天。有一次,毛泽东亲口把瞿秋白牺牲的消息告诉了冯雪峰,沉痛地表示他们共同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好战友。冯雪峰将悲伤深藏心底,继续前行。
1936年4月,党中央特派冯雪峰到上海工作。临行前一晚,毛泽东与他谈到深夜,并郑重嘱咐:“一定要团结好鲁迅先生,因为鲁迅是一面大旗,能唤起民族的抗战热情!”他还说:“你可以把底牌告诉先生,现在主要的敌人是日本帝国主义,他们暂时很强大。要把他们赶出去,必须建立广泛的统一战线。”
在上海期间,冯雪峰为寻找毛泽东的两个儿子毛岸英和毛岸青做了大量工作。他终于在董健吾家找到了毛岸英和毛岸青。一个月后,冯雪峰把毛岸英兄弟托交杨承劳,搭乘法国游轮经南洋赴法国巴黎,再转到苏联莫斯科。翌年,冯雪峰回到延安向党中央汇报工作时,专门向毛泽东汇报了寻找经过。
1941年,毛泽东得知冯雪峰被囚于上饶集中营时,立即与陈云商议,务必要把雪峰营救出来。他们当即电告在重庆的周恩来和董必武。在周恩来、董必武等人的积极奔走下,冯雪峰于1942年11月获释。
1945年秋,毛泽东赴重庆谈判时,仍抽空约见了冯雪峰,并谈起他的作品。毛泽东说“好几年来,还没看到过像《乡风与市风》《真实之歌》这样好的作品。”
向世界传播长征故事
1936年4月,春寒料峭的上海,冯雪峰以中央特派员身份秘密抵达。他的任务是重建被敌人破坏的秘密电台,恢复地下党组织,并联系鲁迅、宋庆龄、沈钧儒、茅盾等,传达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政策。到上海的第二天,他就急切地前去拜见鲁迅,后在他家住了整整半个月。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冯雪峰将红军长征的壮烈过程、毛泽东的战略远见以及陕北根据地的真实情况,一一详细讲述给鲁迅听。鲁迅第一次全面了解到长征中那些超越常人的意志的跋涉与牺牲。自此,鲁迅这位新文化运动的旗手从内心深处信服了共产党和毛泽东,热忱拥护统一战线,成为民族解放事业坚定的精神盟友。
在鲁迅家中,美国记者史沫特莱连续数日采访冯雪峰。她在回忆录中写道:“他参加了那史诗般的长征……他的叙述平静而真实,却充满了难以令人置信的艰苦和不屈不挠的图景。”冯雪峰的口述,朴素而克制,却比任何喧嚷都更有穿透力。经由史沫特莱的笔和电波,长征的故事开始传向全世界,她也据此发出了为红军募捐医药品的呼吁。
不仅如此,冯雪峰还促成了另一个影响深远的历史节点,安排美国记者斯诺前往陕北。当年他委托懂英语的董健吾到西安接头,并亲自为斯诺写秘密介绍信。多年后,斯诺在《西行漫记》中回忆道:“在北京为我用隐色墨水写了一封介绍信给毛泽东的人,我知道是个红军指挥员,但是我没有见到过他。”正是这封看不见墨迹的信,开启了斯诺跨越战火的陕北之行。随后,《红星照耀中国》出版。红军长征的真相与精神震撼了全世界。一个走过二万五千里烽火的政党,就这样经由冯雪峰与那些勇敢的传播者,被世界所认识、所折服。
回家乡撰写《卢代之死》
1937年12月,冯雪峰想起鲁迅生前曾萌生写一部长篇小说,反映红军长征的壮阔历程,作为“左联”领导人中唯一亲历长征的人,他决心完成鲁迅的遗愿。于是,他请假回到义乌神坛村,开始创作。这是他平生第二次回到家乡。
深居简出的三年时间里,冯雪峰将长征记忆倾注笔端,两次更改书名,最终定为《卢代之死》。1939年元宵节,青年作家骆宾基专程来访,二人在阁楼彻夜长谈,三天三夜不歇,骆宾基因此成为唯一看过初稿的读者。冯雪峰还在家乡组织“同心会”,筹措资金购买枪支、创办战时补习班,并在凉亭题写“必胜亭”三字,鼓舞群众的抗日信念。
1941年2月,“皖南事变”爆发,三名特务到神坛村逮捕冯雪峰。临行前,他朝妻子喊道:“爱玉,谷柜盖盖好来,别让老鼠咬坏了!”暗示手稿藏在谷中。心领神会的妻子连夜将书稿转移到亲戚家。次日特务搜查无果。据传,手稿后来被塞进陶钵,埋在了老家的后山。
冯雪峰被国民党关囚禁于江西上饶集中营,长达整整633天。身患重病的他,在狱中仍坚持斗争,积极参与并支持“茅家岭暴动”和“赤石暴动”。1942年11月,他终于得以获救出狱。1956年,他回老家义乌,试图找回那份珍贵的手稿,却始终未能寻获。时至今日,这部全面记录红军长征历程的《卢代之死》初稿,依然下落不明。
永不消逝的长征精神
新中国成立后,周恩来总理亲自点将,调冯雪峰出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肩负重任之余,他心中深藏已久的愿望再度燃起,为举世闻名的长征立传。他尝试根据残存的记忆,重新整理并续写那部早年的《卢代之死》书稿,却因种种复杂历史原因,始终未能如愿。直至生命的最后阶段,这部以长征为题材的小说仍未完稿,成为他心中永恒的遗憾。
尽管如此,冯雪峰的精神跋涉从不停歇。他曾用双脚一步步丈量二万五千里征途,用笔细致记录下371个日日夜夜的艰难与坚韧,更倾尽心血创作了《卢代之死》。虽然这部书稿最终湮没于战火,但他为革命、为文学奉献一切的精神,却如同长征路上的火把,永不熄灭。
莫文骅、苏进曾深情地回忆:“雪峰同志人虽瘦弱,但精力总是那么充沛……常常指点、帮助我们。” 冯雪峰的一生,恰如一场永不终结的长征:从放牛娃到湖畔诗人,从地下工作者到长征战士,从文化干部到出版奠基人。正如他早年的诗句:“蚯蚓们穿着沙衣不息地动着……但总不息地动呵!”
如今,在浙江义乌的神坛村,冯雪峰故居依然完好如初。乡亲们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以其侄孙女冯秀花为核心的讲解团队,一次次为慕名而来的访客深情讲述他的故事。一批批游客怀着崇敬之情前来瞻仰,在那白墙黑瓦的厢房里,真切感受这位革命战士与文学赤子的传奇人生。
冯雪峰,一位全程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湖畔诗人”,一个用生命书写信仰的革命战士,一位永远值得铭记的浙江之子。他的故事,连同那段峥嵘岁月中淬炼出的长征精神,必将穿越时空,历久弥新。
【编者按】本文系统梳理了“湖畔诗人”冯雪峰从义乌放牛娃到长征战士的非凡人生。文章依托大量史实与回忆录,还原了他在中央苏区传递关键情报、湘江血战中记录历史、雪山草地间坚持写作,以及绘制《红军第一军团长征中经过地点及里程一览表》等珍贵细节,填补了长征文化史研究中的文人视角空白。尤为可贵的是,作者钩沉了冯雪峰促成斯诺陕北之行、向世界传播长征故事的隐秘贡献,以及他受托寻找毛岸英兄弟、营救鲁迅等鲜为人知的史料。全文既是个人传记,也是一部微观的长征精神史。推荐阅读。编辑:李亚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