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历的双重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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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年前,我正在东北一个偏僻的山村读小学。如今,小学同学已经全部失去联系,可是关于两个同学的记忆片段仍不时闪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第一个同学的名字叫谢军。记忆中,他爸爸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总是怒目而视的样子。他母亲则是地道的农妇,沉默而怯于表达,肤色黑黄,也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我去过他家两三次,每次都看见他母亲木然坐着。谢军家养着一两头牛,他父亲经常在夏夜出去放牛,估计是取法“马无野草不肥”的道理。谢军还有一个弟弟,长得几乎和他妈妈一样:瘦而黑,不怎么说话,也是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仿佛对这个世界感到惊恐。谢军就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他那沉默寡言的性情也就不难理解了。
一天,班主任张老师在语文课上讲到一个生字——蹭,他叫学生起来组词。很不幸,谢军被点名叫到了。他站在那里,睁着大大的眼睛,时而眼神空洞地盯着黑板,时而低头盯着脚尖,只是一言不发。张老师一脸愠怒,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看着他,同样一言不发。几十年过去了,我好像还能感受到当时教室里死寂的气氛,以及内心对老师随时可能情绪失控的恐惧。在死寂和恐惧之间,我和所有同学的大脑都在飞速运转,苦苦搜寻能和“蹭”组合到一起的汉字,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我们都期待老师或者谢军能张嘴说句话,可是两人就这样对峙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家小心翼翼地呼吸着。某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我的眼前有一个巨大的气球正在充满气体,下一秒就要爆裂。终于,谢军嗫嚅着发出了两个音节,声音小到没人能听清。在老师的追问下,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我听清了,他说的是“泥蹭”。“泥蹭?!泥——蹭——”老师也睁大了眼睛。他好像不相信谢军竟然能说出来这两个字,而其他同学也都无法判断“泥蹭”是否符合老师的要求。张老师由愠怒转而变成冷漠,他的一脸络腮胡子那天格外扎眼。他没有批评谢军,也没有宣布正确答案,更没有解释“泥蹭”到底对不对。就这样,全班在凝固的空气中挨到了下课。
第二位同学是我童年的好朋友,名字叫于涛。于涛的爸爸跟我爸爸一样,是乡村教师。不同的是,他妈妈是一名农妇,我妈妈也是一名乡村教师。我有一个妹妹,他除了一个妹妹,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记得那是某年春节期间,我早早吃完饭去于涛家找他玩,正赶上他家准备吃晚饭。因为过年,他家特意做了几样平时不吃的菜。最先端上来的是一小盘花生米,只有平平的一盘底。于涛和她妹妹早就手拿筷子在炕上坐好,花生米一上桌,哥俩比赛一般飞快而不间断地夹起花生米塞进嘴里。等他爸爸把第二盘菜端上来的时候,花生米已经在盘子里消失了。这时,我发现于涛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爸爸赶紧过去安慰道:“哎呀,没事,没吃够咱们明年还做呢。”是的,我没听错,他说的是“明年”而不是“明天”。东北不产花生,所以油炸花生米在当时的东北农村算金贵东西,婚宴上偶尔能见到,一般家庭在过年时才舍得买一点。
四十年多过去了,为什么关于这两位同学的记忆仍不能忘怀?或许,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那个时代物质和精神的双重贫困。物质的贫困让人感到可笑,精神的贫困却令人感到可悲。我忘不了于涛一脸失落的神情,更无法忘记谢军那双大大的、失神的眼睛。
【编者按】四十年岁月流转,人事早已消散,唯有童年同窗的细碎记忆久久留存。作者以质朴笔触,描摹出谢军、于涛两位同学的过往片段,还原东北山村旧日风貌。寥寥生活场景与校园瞬间,映照出旧时代乡村物质匮乏、精神贫瘠的真实底色,藏着一代人质朴又酸涩的青春与时代缩影。推荐阅读,编辑:暗香盈袖





